十一話 解剖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3018 字
到了風和日暖,款冬結出美味花芽的時期,貓貓以及見習醫官們被帶到了一個陰暗的地方。
「終於要正式上陣了吧。」
天祐隨口開玩笑。只有他從容不迫,身旁其他見習醫官無不臉色鐵青。他們偶爾會望向貓貓,一臉不解地像是在說:「妳怎麼會在這兒?」但都沒說出口。貓貓從支解家畜的時候就被他們打量來打量去,早就不在意了。
「不知道是誰給的特別待遇喔。」
只有天祐例外。
這男子雖一副輕薄德性,卻很有膽量。講到支解家畜,最鎮定的大概就屬他了。儘管聽講方面不比其他見習醫官,實技卻冷靜鎮定而比其他人好多了。不如說其實很有兩下子。
「或許是特別待遇吧。」
「哦!真教人羨慕。」
看來這長舌公不找人說話就鎮靜不下來。比起實技訓練中其他緊張敏感的見習醫官,他比較常找貓貓說話。
「反正都有特別待遇了,索性給我你們那件醫官白衣不是更好?」
「這我看沒辦法吧,咪咪。」
(我是貓貓啦。)
是故意叫錯名字的嗎?
貓貓懶得糾正,就隨他了。
不過,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天祐說的話。
(特別待遇是吧……算我活該被這麼說吧。)
貓貓本來是沒機會像這樣混入衆醫官之中,在昏暗迴廊裏走動的。這條迴廊通往安置死刑犯的房間。爲了不讓人瞧見醫官成羣結隊前往停屍間,得走特殊的通道。
其實貓貓是第二次走過這兒了。第一次是來察看翠苓的屍體,而這翠苓如今在前嬪妃阿多身邊。
(要是翠苓也能學習外科技術就好了。)
過去貓貓前往西都時,曾與她一同治療過傷患。她能在砍斷活人手臂後面不改色地進行治療,學起外科技術一定得心應手。
貓貓皺起一張臉盡力思索。記得壬氏說過,玉鶯的女兒——玉葉後的侄女即將入宮。但其實會被拖住,進不了後宮。
(招募後宮宮女?)
由於無人回答,貓貓就說了。雖然她最好少插嘴,但不回答問題就不能繼續聽下去。
貓貓點個頭,水珠滴答一聲從溼答答的瀏海滴落下來。
「算妳及格吧。此人於酩酊大醉後鬧事,在店裏大鬧一場,與其他酒客起了爭執並將其殺害,甚至連上前阻止的親孃也殺了。此人原本就行爲不檢,當時被警告不可再犯,剛被釋放就做出這種事來。」
劉醫官考他們。
是受了絞刑的罪人遺體。
看似吊兒郎當,卻有些地方難以捉摸。
「給我好好記住了。」
讓那侄女身邊全是從西都帶來的侍女不是很好,況且畢竟是權貴的女兒。
「欸,妳還是決定要考?」
「我的直覺告訴我有其他原因。」
「是肝病嗎?」
(原來還是要招募宮女啊。)
嗜酒的貓貓本來會喜歡這種氣味,但目前實在沒興致喝酒。房間中心有張牀,上頭躺着個全裸的男子。脖子上留有清晰的繩子痕跡。
那位師傅對羅門而言是什麼樣的人?
貓貓很意外自己親眼看見人體——死者的屍體還能如此冷靜。
「可是最近,不都沒在招募後宮宮女了嗎?」
但貓貓無能爲力。世事總是不如人願。
(哪裏看得出是什麼病?)
(說到這個……)
劉醫官講話總是語帶威脅,連天祐聽了都不敢亂說話。不,天祐正睜大了眼睛在看臟腑。大概是一到了實際練習就會莫名認真起來吧。
劉醫官說今天就到此爲止,於是她把頭髮也洗乾淨,用水沖掉黏在頭髮上的陰沉空氣。
遺體已經死了數日,現在看膚色也看不出端倪了。只是各處似乎有些斑點。而這也是貓貓頭一回直接看到臟腑。
「這邊。」
(這傢伙……)
「胃囊、小腸、大腸。這些是消化器官,腸子你們已經灌過幾次香腸了。」
洗澡水有點燙,但客人只有少少幾個,對貓貓而言是最享受的時刻。
(可惜了。)
難怪會被判絞首。
「所以纔要考啊,現在人數減少了正是良機。」
「這是心臟,切勿割到與這裏相連的大血管。」
(要講倫理還是醫術發展?)
真是個力圖上進的姑娘家。竟然想入宮成爲宮女,設法獲得皇帝寵幸,甚至以國母爲目標。
天祐如此斷言。
能夠放鬆心情泡浴池,什麼也不想的一段時刻是很重要的。
貓貓也想過她是否索性死了痛快,但又覺得不行。
「你想說我是靠關係進來的?」
「會戴上圍裙,但儘量別弄髒了。」
「呼~」
(只是從出身來說行不通。)
只是可能會迎來出乎所料的結局。
「這是生殖器官。下次有女犯我就叫你們來,因爲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形狀不同。」
「雖然成天說什麼東宮東宮的,但當今皇上只有兩位皇子,還有競爭機會呢。兒子生再多個都好嘛?」
緩緩切割開來看見的臟腑,比剛殺的家畜臟腑更容易看個清楚。但畢竟是真人的屍首,血腥感非比尋常。就連已經習慣了其他動物的人也有一兩個捂住嘴巴。
「你們知道此人生前,患的是什麼病嗎?」
(不曉得在畫圖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這要是換成熟人,不知道自己還辦不辦得到。還是說能照樣不當人看,就當成曾爲活人的軀殼處理?
特別講堂結束後,貓貓換好衣服前往混堂。店家隔壁有間寺院,可以猜出當初是僧侶創辦的浴堂,現在則要收錢。
貓貓仔細聽清楚嚴厲醫官說的一字一句,緊盯着被分割開來的遺體。
貓貓早就看慣了男子的生殖器,不會驚慌。
貓貓穿上人家給她的圍裙,又拿到了白色三角巾。似乎不是用來包住頭髮,而是要矇住眼睛以下的臉部。
不公開大概就是醫官們做的折衷了。
「如何得知?」
「小心我跟燕燕告狀。」
此次只是觀摩,但今後貓貓也得自己做解剖。
貓貓想起羅門藏起來的禁書。羅門說過最後一頁是他的師傅。只是,就那幅圖畫看起來,不像是位老嫗。
「感覺肝臟的顏色形狀似乎比其他動物差一些。此外,皮膚也出現了一些黃色斑點。若是黃疸的話,竊以爲可能是肝不好。」
壬氏似乎要在新嬪妃到來前,與她錯身而過前往西都,但不知正確的時日決定了沒有。更重要的是,貓貓想知道還有誰會同行。
「嗯,得考中才行。」
「與健康的肝臟比較就能更清楚看出,這是肝臟發炎了。原因可能是酗酒,但有時也會經血液感染。因此你們絕不可弄傷了手,否則毒素會從傷口入侵,使你們染病。」
硬要說的話……
貓貓嘩啦一聲從浴池站起來,往更衣室走去。
貓貓再度長吁一口氣時,有年輕姑娘們進了浴池。
混堂裏不是混浴而是男女分開,此時是白日較清閒的時刻所以感覺比較寬敞,但更衣處不是很大。儘管排列着許多架子,但最多大概只能容納十五人上下吧。京城裏有好幾家混堂,而這家儘管並不華美,然而優點是打掃得乾乾淨淨。
「我來切。你們睜大眼睛看清楚,把每個部位察看過一遍。」
(有股酒精味。)
若是被他瞎猜到壬氏頭上就麻煩了。
劉醫官的手裏,握着切開用的小刀。
貓貓故意說出成爲醫官貼身女官時,頭一件被懷疑過的事。
天祐開門見山地問她。
貓貓豎起耳朵,聽聽她們在聊什麼。
「燕燕不在這兒,我看妳告不了狀。」
鋒利的小刀滑入遺體的肥胖肚子。血沒多到噴出來,但肌肉也不硬。大概是選用了屍僵已緩解的一具。
(下次問問好了。)
「是哪個後盾讓妳來的?」
(只是可惜不能寫下來。)
劉醫官指指深處昏暗的門扉。沉重的門扉嘰嘰嘰……地一打開,溼氣就更重了。
儘管未經朝廷承認,翠苓畢竟是先帝的外孫女。再加上又是已遭滅族的子字一族之女,即使免於一死也註定埋沒一生。
跟姚兒的症狀相同。
儘管沒能糊弄過去,但好歹達到了拖延之效。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要是寫成書就要變成禁書了。
講話口氣像在威脅人。
(夢想是愈遠大愈好。)
(想必是因爲對方是素未謀面、罪有應得的犯人。)
想是罪人軀體擦過發出的酒味了。
劉醫官事前已經禁止他們做筆記。不如說此時他準備教大家的事情,是受到嚴禁的。只能當場記起來。
可不能忘記有個姑娘爲了讓翠苓活下來,不惜演出她這輩子最大的一場戲。
那是劉醫官說要把家畜物盡其用,叫他們做的。雖然做出了美味的香腸,但今後可能會有幾名見習醫官再也不敢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