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話 災禍 後篇

作物收穫了約莫七成的時候，第一隻飛來了。比原本就有的那些飛蝗顏色更黑，腳也很長。

有人在把蟲子踩死。貓貓大聲叫大家別管蟲子快收割。

她點燃火把。就算是杯水車薪也無所謂。

接着又讓女人與小孩躲進家裏，用泥巴或布把屋子的隙縫堵起來。還叮嚀大家屋子裏再暗，也不可以點火。又告訴他們要準備好可以直接食用的糧食，指示他們一看到蟲子從隙縫鑽進來就立刻殺了。

收穫的作物太多，念真家裏放不下。麥子拿到廟裏去擺。再用土把隙縫填滿，連空氣都進不去。

貓貓拿起除蟲藥，往每一戶人家潑灑。她也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用。

氈包空隙太多了，不適合作爲倉廩，就當成外頭村民的暫時避難處。

馬閃拿着大網子。可能是漁網，只見他力道過猛地揮動，捉住飛蝗。然後直接泡在大水桶裏淹死。

雀把皮袋發給大家，分送經過調味，味道較甜的山羊奶代替飯食。她這是在爲長期抗戰做準備。

念真多穿了幾件上衣。其他村民也學他。

陸孫跑遍每一戶人家，從通風孔傾聽村民不安的心聲。他安撫大家說不會有事，看到有隙縫讓蟲子鑽進去就把蟲踩扁，填補縫隙。

家鴨啄食飛蝗，又吐了出來。喫不下去嗎？

村民們開始發出怒吼。

視界漸漸變暗。

以顏色來說，是由白轉灰，再變成溝鼠似的顏色。

幾乎可說是一片黑都不爲過了。

豈止寸步難行，連眼睛都睜不開。蟲子劈頭蓋臉地撲來撕咬衣服皮肉。想張嘴也張不開，只能勉強用布矇住嘴。

層層穿起的上衣被啃咬。

振翅聲掩蓋了一切聲音。雜音遍佈，連誰說了什麼都聽不見。就連怒吼聲也不再傳入耳裏。

貓貓以手覆面，好不容易纔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每個人都恐懼、憎恨着前所未見的羣蟲，繼而——

「好痛！」

他不但幾乎憑一己之力推倒房屋，還把漂滿蟲屍的水桶抱過來就倒。

雀把滿臉鼻水的孩童與老婦推進氈包裏。雖然飛蝗遍佈每個角落，但有個地方躲總比沒有好些。

就看到馬閃仍然在振臂揮網。他把一下就裝滿了的網子砸到地上踩爛。水桶裏早已滿是飛蝗。

馬閃即刻展開行動，一腳踢向房屋的柱子。原本就跟破木屋沒兩樣的房屋，當即變得搖搖欲墜。

一間民房起火了。臉孔抽搐的老婦與孩童衝出密閉的房屋。孩童的手裏握着打火石。

手的潰爛可能是因爲空手拔草的關係，抑或是不敵殺蟲毒草的毒性？

「冰雹？」

陸孫望向依然飛蝗密佈的天空。只見飛蟲滿天，但他看的是更高的位置。

爲什麼沒效？爲什麼沒效？

（啊。）

「……！」

「貓貓！」

其實有效。但源源不絕的飛蝗數量在那之上。

「下吧，多下一點吧。」

只是一心希望用任何方法都好，快把這無數的飛蝗趕走就是了，結果……

不，這哪是什麼災禍。這是天降甘霖。貓貓得到了平素的她想都不會去想的答案。

貓貓看出馬閃在大聲說些什麼。可能是在說取水處太遠，要推倒房屋以滅火。馬閃在這種緊急關頭最爲可靠。

空氣已冷卻下來。

疼痛的來源，又陸續打在貓貓的背部與肩膀上。

陸孫仍然奔忙於家家戶戶之間安撫居民。人會發瘋。一沒了光就會發狂。

無論如何地遭受蟲咬雹打，她都感覺不到痛。

她還記得陸孫趕來她身邊。

貓貓的瘋狂轉換了矛頭。她衝進飛蟲與雹雨之中。這不叫求雨，叫求雹。

家中滿是剛收割的麥子，十分易燃。在這雨期以外的季節，空氣乾燥到足以起火燃燒。

不知經過了多久時間。也許只有兩刻鐘（三十分鐘），也或許已過了數個時辰。

有個硬物打中了她。

貓貓不斷地潑灑殺蟲藥。潑灑再潑灑，但是不夠，飛蝗繼續飛來。

她低頭看看是什麼，發現一個冰塊掉在地上。

「請別再熬藥了。妳的手要廢了。」

雀迅速靠近，對瘋狂失控的男子使出掃堂腿。接着立刻將倒地的男子用繩子捆綁起來。

彷彿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回頭一看，陸孫出現在眼前。

這是數量增加過多造成的瘋狂。

貓貓也瘋了。

「以災克災——但願如此。」

砰！她感覺到一陣巨大的衝擊。

「以災克災。」

頭髮與衣服上都有飛蝗咬住不放。貓貓伸出手去想幫他拿掉。

貓貓的手早已發紅潰爛。

貓貓被雹擊中頭部，就這麼昏死過去。

她抓起具有殺蟲效用的草不停地煮。

大冰塊，加上變冷的空氣。羣蟲的動作看起來似乎變遲鈍了些許。

咚、咚、咚。

只是，也有人沒聽到他的聲音。

也有人被蟲子咬到發狂失心。那人發出怪叫，兩手各拿着火把與柴刀亂揮。飛蝗沒死，飛向村民。

「貓貓。」

除蟲藥連安慰效果都沒達到。

大鍋裏漂浮着飛蝗，草都是連根丟進鍋裏。

豈止如此，掉在地上的蟲子似乎還互相貪食彼此的身體。

貓貓不懂這話的意思。只是，她也望向了昏暗無光的天空。

飢餓的成羣飛蝗，連毒草都咬。牠們咬人，咬衣服，連房屋的柱子都想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