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話 羅半與吊死屍體 後篇

被召集的三名女子，是今年通過試驗的新進女官。家世還算良好，兩個是官僚之女，其餘一個是商家女。

在羅半看來，三個都是美人。

爲了以備不時之需，他們也請來了刑部官吏。刑部與羅漢所屬的兵部之間略有摩擦，但也不會無端找碴。他們先請官吏旁觀事情始末。

「請、請問我們爲何被叫來這兒？」

女官甲的眉毛降低了一分。此人是地方官僚之女，簡略文表提到她目前寄居親戚家中。是個有着烏黑秀髮的美女。

「竟然把我們叫來發生過禍事的房間，難道是要我們收拾遺體嗎？」

女官乙渾身發抖地說了。她是在京城長大的富商之女，同樣也是有着烏黑秀髮的美女。

「請、請快點放我們回去。」

女官丙目光低垂，渾身發抖。這人是官家麼女，一樣還是個黑髮美女。

儘管相貌五官各有不同，背影卻十分相似。

「這樣就算從死亡推定時辰找出目擊者，也很難分辨是哪一個了。」

音操雙臂抱胸。

出於一些原因，包括劉醫官在內的三名醫務人員也留下。

「兇手就在她們之中嗎？」

音操看向羅漢，但羅漢正在睡午覺。縱然羅漢指出了兇手，沒明確弄清動機與殺人手法就難以立案。爲了立案而捏造證據，對羅半來說不是件美事。

「三位女官對於自己被當成嫌犯叫來，似乎很不服氣呢。」

羅半面對美女想盡量保持風度。同時，也希望她們是內外皆美。

「是呀，沒錯。這不就是自殺嗎？怎麼會說是我們殺的？」

這是女官甲的主張。

「竟然說我們殺人。我們哪對付得了那麼個大個子？」

「可是，也不是沒有其他男子向我求愛。這麼說是有些羞人，但您應該也知道很多女官進宮供職，在某方面上是爲了學做新娘。」

「再不快點就沒完沒了了，妳就幫吧。」

義妹貓貓手無縛雞之力。沙包與遇害的官員體重相當，少說比貓貓重了兩倍。假若有動滑車可用的話，重量會隨着滑車數量而減輕，即使是貓貓應該也能吊起沙包。然而固定不動的橫樑只能發揮定滑車之用，無法減輕舉起的重量。

「但若說是自殺，當中還有不少疑點。這是我們從現場狀況以及遺體傷痕等方面研判出來的。還有我必須先告訴各位，親戚朋友所提供的不在場證明無效。」

音操說得對。這三人都是於一年之內成爲女官，不知羅漢是誰。就算知道「切勿接近羅漢」的不成文規定大概也缺乏實際感受吧。否則也不會抱着看熱鬧的心情聚集在羅漢的書房門口。除了這三人以外，沒有一個女官過來。

貓貓努力把繩索拉向自己，結果反而讓自己雙腳離地。

「小女子不解大人之意。羅半大人自己不就有着簡直像是沒曬過太陽的白細肌膚，以及恐怕拿不了比毛筆重的東西的文弱胳臂嗎？」

「然而羅漢大人自一年前便奉命離朝。諸位女官難道不是因爲不認識羅漢大人，纔沒對這個幽會地點生疑嗎？」

當男子不專情，據說女子恨的都是女子。但由於王芳玩弄的三人早已是閨中密友，結果憎恨的矛頭全指向了王芳。

「你很……沒用耶，怎麼拉都拉不起……來。」

從前，有很多人看不起他。只因過去的羅漢雖生爲名門長子，卻被蓋上了不成材的烙印。而羅漢當時也只要能下棋就高興了，所以從不在乎別人對他的辱罵。

「就像這樣。我從沒說過兇手只有一人。妳們三個都是共犯吧。」

「妳就……忍忍吧。」

「……就、就算真有人拿來幽會，那也不見得就是我們吧？」

羅半覺得有劉醫官在真是可靠。

羅半此言讓三名女官一個茫然自失，一個哭了起來，一個跺腳出氣。

羅漢只說是「圍棋白子」，沒說是哪顆「圍棋白子」。

「要用這條繩索，吊起那麼高大的男子？」

貓貓仗着說話小聲不會被聽見，講話口氣很沒禮貌。

「是。」

貓貓故意語氣平板地說。

女官乙儘管臉孔僵硬，仍出言反駁。

「聽聞這名男子上進心強但慾望深重，看到合於己意的女子就忍不住要追求。有多名官員親眼看過這名男子──王芳主動向三位攀談。」

「就連你們二位，都只是做這點事就上氣不接下氣了呀。就算有辦法殺人，也不可能把他吊起來吧？」

羅半保持笑臉，看着三人。

「說得是，那我也去幫忙吧。」

作法狠絕到衆人之間形成了不成文規定：別對軍部的老狐狸出手，不，根本一步都別靠近。

「畢竟都說是女子的柔弱手臂了，妳來示範比較能取信於人啦。」

「是了。但是，幽會地點選在上司不在的書房，就不太可取了。」

貓貓與羅半大眼瞪小眼。

羅半這話讓三名女官各自羞紅了臉。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可以請妳幫幫忙嗎？」

音操代替羅半上前。

羅半好說歹說才說動貓貓，兩人再度一起把沙包吊起。等吊到高過事前掛好的吊繩繩圈部分，音操再站上椅子，把沙包掛到裝好的繩圈上。

這第二條繩索沒有綁在樑上，讓人能夠自由扯動。然後──

貓貓在瞪他。在她旁邊的天祐說：「什麼～我都坐上去了耶～」附帶一提，羅漢照樣躺在被拿來歡好的臥榻上，一點要起來的樣子都沒有。

「喏，繩索。」

「噫，噫！」

貓貓拋出繩索，懸掛着綁在樑上。然後在一端綁出套住脖子的繩圈。

「更何況這人是何時身故的？昨日的話我都在家中，需要我提出證明嗎？」

然後再剪斷懸吊沙包的第二條繩索，沙包就懸在樑上了。

豈料──

貓貓瞪天祐一眼，但既然劉醫官都開口了，她也只能嘖一聲。

「總之妳先像剛纔那樣，把繩索綁在天花板的橫樑上。」

三名女官臉孔抽搐。

「各位都說得有理。」

「也就是說，大人認爲我們是出於男女情仇而殺了他的吧。可是包括我在內，我們三人又有誰能用柔弱無力的雙臂，用上何種方法殺害這名男子再僞裝成自盡呢？」

羅漢這名男子會毫無前兆地忽然胡作非爲。因此其他官員不用說，衆女官也對他敬而遠之。沒有人喜歡自己往火藥庫裏鑽。

女官乙長吁一口氣。

羅半把另一條繩索拿給貓貓。貓貓再次拋出繩索，讓它繞過橫樑。

三名女官發泄夠了之後，就像是擺脫掉心魔般乖乖認罪了。

三人於今年一起到職而因此結爲友人。可能是因爲與前輩女官處不來的緣故，她們自成一個小圈子，感情好到用起了同一種梳頭油。三人都有着烏黑秀髮或許就是這個原因。

音操拿了沙包過來。把內凹的部分當成脖子正好適合套繩索。

這是女官乙的主張。

羅半是聞不太出來，但嗅覺靈敏之人似乎立刻就發覺了。尤其是貓貓從小在青樓長大，這種感覺必然特別敏銳。

「要妳囉嗦！」

女官們的表情變得更爲僵硬。

羅半指着王芳以布蓋住的屍體。

女官乙笑着說。

「好好好。」

貓貓差點就把繩索掛到熟睡的羅漢脖子上。討厭父親不能怪她，但真希望她別討厭到產生殺機。

兩人一面鬥嘴的同時，沙包也慢慢離地。

「咪咪，妳就幫忙一下嘛！」

女官乙長嘆一口氣，如此回答。

這次換成天祐想把蓋着布的遺體拖出來。幸有劉醫官賞天祐一拳加以阻止。

這是女官丙的主張。

「我有個親眷鼻子就跟貓兒一樣靈，注意到這間書房的主人愛用的臥榻，沾染上了一種獨特的氣味。」

「別、別讓我，這樣，拚死拚活的。」

「咪咪，這兒有個合適的！」

羅半的說明讓三名女官面容僵硬。

「好啦好啦。」

「說得是，那就針對這方面進行現場勘查吧。」

「大人此話何意？」

「呼，呼！」

「是的。不過光是這樣，還是很難吊得起來。這兒有另外一條繩子。」

這三人都被家裏吩咐要覓得好夫家，結果遇見的就是王芳。

「最重要的是，妳們難道沒有殺害這名男子的動機嗎？」

羅半與貓貓氣喘吁吁地倒在地板上。本來是不想幹這種力氣活的，但現場最有說服力的人選就是羅半，莫可奈何。

王芳分別接近三人，之後便不難想像了。

「遺、遺體的頸部有試着用手扯掉繩索的抓痕。若是從椅子上跳下來一口氣勒緊脖子的話，據說是不會這樣的。」

「這間書房是有做最基本的清掃，但臥榻這一塊似乎清掃得過於乾淨了。你們大概是想把它弄乾淨以免留下證據，無奈碰上鼻子跟獸類一樣靈的人，一下子就露餡了。」

「確實如此……但也不一定。」

「說得沒錯。二人合力也只能勉強把人吊起，要僞裝成上吊太難了。無論如何，都需要第三人──」

換言之「圍棋白子」也許不只一顆。

女官乙不愧是商家女，個性不好對付。羅半不討厭這類型的女子。

天花板的橫樑是直接用圓木做的。多虧於此，繩索就像是掛在滑車上一樣好拉。

「小女子的職務只限於輔佐諸位醫官，能幫上您什麼忙呢？」

「接着在這條繩索的前端也扎個圈圈，套在欲殺之人的脖子上……喂，貓貓！不要拿去套義父的脖子，不可以喔！」

吊掛了十幾秒後，兩人耗盡力氣，沙包咚的一聲掉下來。

「就算一個人不行，兩個人就有可能了吧？」

「……他對我示好確實不是一兩次的事。」

「用這個吧。」

「這裏是羅漢大人的書房。在羅漢大人西行之前，沒有一名女官會接近這裏。這是因爲沒人不知道羅漢大人的爲人。」

對於女官乙的發言，女官甲與丙也點頭稱是。

然而，自從羅漢發現自己需要權力，就開始徹底剷除擋路的人。

王芳或許以爲自己周旋得巧妙，然而女子直覺最準。腳踏三條船的事穿幫了。

女官甲怯怯地說了。

換言之，羅漢此時睡下的臥榻，被這些人幽會時拿來魚水交歡了。畢竟羅漢對臥榻特別講究，躺起來一定很舒服。

「好像完全拉不動呢。」

羅半和貓貓一起竭力施加體重，拉扯繩索。

羅半看着貓貓對她招手。貓貓擺出由衷厭煩的神情。不得已，羅半隻好自己走去貓貓面前。

就這樣，三人合謀殺人。她們預見羅漢即將還朝，於是在他進宮的前一日將王芳誘騙出來。

其中一人就像平時的幽會那樣躺在臥榻上，其餘二人躲藏起來，見王芳轉身背對自己，便拿出繩索套住王芳的脖子將其勒斃。

「女子果然可怕啊。」

羅半大嘆一口氣。王芳做事太不聰明瞭，要找對象應該挑那些看得開、懂得享受的成熟女子纔是。

書房裏僅剩還在睡午覺的羅漢，以及羅半與音操。

醫官他們已經回去，女官們讓刑部官吏帶走了。屍體依然躺在房間角落，因此羅半讓俊傑小夥子繼續打掃隔壁房間。

「不過，真沒想到王芳居然是死於男女情仇。還以爲有着更深刻的理由呢。」

音操長嘆一口氣，幫羅漢準備替換的衣物。這套衣物用炭熨斗仔細燙過，大概會在前去面君之前讓他換上吧。

「不，這可就難說嘍。」

羅半看着三名女官的腳色狀。羅半的腦中已經看見了某些與她們的履歷有所雷同的數字。

「您是說其中有蹊蹺？」

「真有就傷腦筋了，一定得查個清楚。」

話是羅半自己講的，講完卻後悔了。這下得耗掉一整天了。不過這其實也在預料範圍內，莫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