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話 冰糕

貓貓記得聽說過小蘭比自己小兩歲。這姑娘雖是被雙親賣進後宮，卻沒有半點陰沉的性情。可能因爲出身於貧窮農家，面對食物……特別是甜食特別貪嘴，看到點心是有多少喫多少。她擔心將來沒飯喫，思考離開後宮之後如何謀生，除了學習寫字，也到處尋找求職的門路，是個頗爲堅強的姑娘。

只是，可能因爲年紀還小，做事有點毛毛躁躁。

也許是在浴殿得到了哪位嬪妃的歡心，人家送了她一支小簪子。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收到一條發繩都能高興半天的姑娘開心得快要飛上天。她一直開心到剛纔，一時忘了看路就往前跑，結果不巧撞到了停在那裏的板車。

於是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妳要怎麼賠我！再去搬冰塊已經來不及了！」

搬運冰塊的宦官尖着嗓子叫罵。搬運的東西悽慘地灑了一地。

「醜話說在前頭，這可不是洗洗矇混過去就沒事了！」

「對……對不……」

小蘭想說對不起，但被宦官一連串的罵人話打斷。她臉色慘白，全身都在發抖。

也許有人會覺得不過是冰塊罷了，但現在還是蟬聲唧唧的季節。每逢冬天就會有專人將冰塊存入建造於涼爽山區的冰窖，到了炎炎夏日再切塊取用。光是現在地上這摔壞冰塊的價值，就能買下一個人了。

「啊，這下要我怎麼辦啦！」

貓貓明白對方發怒的原因。雖然應該不至於判絞刑，但可能不免要喫頓鞭子。宦官氣急敗壞地扯下頭巾，扔到了地上。

其間，冰塊仍在不斷融化。貓貓坐到地上，用布與稻稈把冰塊包起來。

「請問是哪位嬪妃要的？」

貓貓抱着一線希望向宦官問道。

不是每位嬪妃都能準備這麼大的冰塊。若不是四夫人，八成就是家境富裕的中級妃。

「是樓蘭妃啦。」

貓貓頓時垂頭喪氣。如果是其他上級妃或許還有辦法求情，竟然偏偏是樓蘭妃。

也就是說行事招搖的樓蘭妃，打算邊喫冰邊悠閒地乘個晚涼了。絕對不能將沾過泥土的東西獻給這樣的貴人。

（至少幸好子翠與赤羽不在。）

「大概可以。」

壬氏的神情分明是在微笑，看起來卻非常地不安好心。

貓貓誠實地回答。沒有其他理由了。

這樣講未免想得太美了，搞不清楚分寸也要有個限度。可是，貓貓計較不了那麼多了。

宦官似乎是氣到七竅生煙了，一直在扯頭髮想借口。掉在地上的冰塊一樣很有價值，擺着任它融化太浪費了。

大顆冰塊越變越小。

「妳有辦法報答我嗎？」

「能否讓小女子借司膳房一用？還有，懇請再借小女子一些材料。」

「啊？妳在說什麼啊？」

「是嗎？那好吧，我再開另一個條件。要讓妳做什麼好呢？」

聽他竟然只要求做到這種理所當然、平凡無奇的常識，貓貓偏偏頭。

貓貓放下茶筅，用茶匙輕快地跟水果攪勻。攪拌均勻後，再盛進玻璃器皿裏。這樣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於是又淋上了糖煮水果的湯汁。

這錢她們賠不起，最可怕的是觸怒上級妃。如果有東西能拿來代替冰塊就好了，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準備得來。

「小蘭，妳把那邊的水果切切。要切碎喔。」

「那麼，妳就插着那個來見我。」

「娘娘要求再過半個時辰（一小時），就要看到點心。」

「小女子沒有什麼好東西值得獻給壬總管，只能求總管答應商借。」

「欸，貓貓，這樣真的能作出類似冰品的東西嗎？」

「什麼條件？」

「倒進來。」

「那可不行。」

不管是哪種形式，總之我得到你口頭承諾了。貓貓一邊作如此想，一邊揹起冰塊。

貓貓將掉在地上的冰塊放到桌上，然後用請人準備的槌子槌它。

「呃，好。」

「我應該有給妳一支纔是，妳總不會把它賣了吧？」

「這冰塊要如何處理？」

「怕妨礙做事。」

司膳房正爲了準備晚膳而忙得不可開交，但總算是借到了一個角落。此處正準備要爲衆多宮女作飯，能有空着的爐竈可用運氣實在很好。雖然在尚藥局也做得來，但是用製作貓貓等人點心的心態處理這事，對嬪妃有失禮數。儘管貓貓時常會用那種方式爲玉葉妃調藥，但那是例外。

「妳這是做什麼！」

（目前還沒。）

「公公剛纔說過這冰塊可任憑小女子使用對吧？小女子會準備另一種東西來代替，屆時能否請公公將小女子準備的東西送去給樓蘭妃呢？」

小蘭用菜刀切好水果，裝進盤子裏。貓貓一個勁地攪拌牛奶，慢慢讓它變成輕柔的半凝固狀態。

貓貓看別人作過一次。只要她記得沒錯，應該可行。

「我立刻讓人準備，妳快跟過來。」

宦官瞪着貓貓，好像在說「妳如果辦得到就試試看啊」。

是小蘭不好，誰叫她走路不看路。

「恕小女子斗膽，請問能不能準備別的東西代替呢？」

「有事找我？」

「切好嘍！」

「只要妳插着它來了，我就告訴妳。」

貓貓是想過找個機會賣掉，但苦無機會。看來壬氏是叫她不準賣。

「這樣就行了嗎？」

「小女子沒賣。」

「……這樣就行了？」

她感覺壬氏的臉部肌肉似乎抽動了一下。

由於時間有限，貓貓將簡單作業交給小蘭做，自己則進入其他作業。

他這樣說也沒用，貓貓手邊的飾品有限。只有便於使用的發繩，以及前次遊園會收到的簪子或首飾……

「半個時辰……」

不曉得能否勉強趕上；不，更重要的問題是材料能否湊齊──貓貓如此心想。

幸好有找到牛奶。有位嬪妃愛喫酥（奶油），非當天新鮮現作的不喫。牛奶容易發酸，貓貓本來還在擔心可能找不到新鮮的。

（該怎麼做……）

「不行嗎？」

兩人今天都另有要事，沒來浴殿。性情處變不驚的子翠還好，假若赤羽跟她們在一起，說不定會鬧得更兇，把情況弄得愈加混亂。

還以爲壬氏要提出什麼難題，若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倒還無所謂。

（可是……）

小蘭神情不安地看她做事。

（他會叫我做什麼？）

「咦？不會吧。」

「以後要把我說的話聽完。」

「隨妳的便吧。」

忽然聽到有人吞口水的咕嘟一聲。方纔還哭哭啼啼的姑娘，現在眼睛卻閃閃發亮。

「說得也是，會睡不好覺呢。」

貓貓把打碎的冰塊放進大碗裏，加入少許的水，接着倒入大量的鹽。

「知道了。」

牛奶開始凝固，黏在金屬碗的表面上。貓貓一邊用茶筅把它刮下，一邊攪拌。

貓貓咬咬嘴脣，但也瞄了小蘭一眼。繼續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能利用的東西就要利用。貓貓無奈地下定決心，拉起了小蘭的手。

「是誰連這都做不到？」

替貓貓安排了場地的壬氏，被板着臉的高順帶回去處理公務了。取而代之地，一位宦官坐在椅子上監視貓貓等人。除此之外，方纔那位宦官也憂心忡忡地看着司膳房裏的情形。

宦官目光多疑地看着貓貓。他很難信任貓貓，但也不願就這樣等着挨鞭子。看來他是任何一點微小的希望都想抓住。

貓貓搔搔鼻頭。雖然有冰塊，但已經不能用了。

壬氏自言自語般地小聲說。然後他把臉朝向貓貓。

小蘭偏着頭看她做事。

「來，把這個攪勻。」

小蘭依然臉色發青，呆站原地。恐怕是一想到會受到何種懲罰，就嚇得六神無主了吧。

「我有個條件。」

不過──

壬氏故意講話吊人胃口。貓貓沒那閒工夫跟他混，再不快點冰塊都要融了。

「呃，好。」

既然如此──

「這樣小女子會睡不好覺。」

說完，壬氏轉過身去。小蘭哭到眼淚流乾，一吸一頓的。貓貓一邊拍她的背，一邊跟着壬氏走。

要對小蘭見死不救很簡單。貓貓之前只不過是覺得小蘭這個宮女可以提供小道消息纔跟她來往，而且每次都有帶點心當謝禮，應該互不相欠纔是。

「是，會影響到當日差事的。」

壬氏笑着說「既然這樣」。

貓貓輕輕搖頭。發繩可能是被搖鬆了，輕飄飄地落到了地板上。壬氏盯着它瞧。

離開原處後，小蘭可能是原本緊張的情緒終於潰堤，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貓貓將她交給庸醫照顧，站到正好待在尚藥局門口的壬氏面前。

兩人把金屬碗放進加了鹽的冰水裏，然後不停攪拌。小蘭原本還偏頭不解，但漸漸驚訝地睜圓了眼睛。

「妳不插簪子的嗎？」

被他如此反問，貓貓不解地偏頭。

壬氏先是表情愣了一下，接着低下頭去，發出了低沉的笑聲。

貓貓將牛奶倒進金屬碗裏，加入砂糖用茶筅攪勻。這本來是用來攪拌茶湯的，但正適合用來混入適量空氣，所以借來用用。

「別擔心，小蘭妳只管攪拌就是了。」

桌上請人準備了大陶碗與較小一點的金屬薄碗，另外還有牛奶、砂糖、幾種水果，以及其他一應所需物品。貓貓能明白小蘭的不安，應該是因爲其中有幾樣東西似乎不該出現在這兒吧。

「又不是妳捅出的漏子。」

「的確不是。」

這時，她與一位笑得優婉閒雅的人物對上了目光。姿容俊美的那位貴人混雜於聚衆看熱鬧的宮女以及宦官之間，悠哉地看好戲。旁邊站着表情難以言喻的高順。

貓貓拿着用稻稈包好的碎冰塊說。

「翡翠宮的宮女也要當差，但好歹都有打扮一下啊。」

「這麼多任性要求啊。」

壬氏低垂的臉上覆蓋着一層陰影，讓貓貓有種很不祥的預感，但眼下沒有其他人能即刻伸出援手了。她也想過是否能請玉葉妃幫忙，但對方是樓蘭妃。考慮到今後的問題，拜託立場算是中立的壬氏纔是上策。

貓貓看看摔碎的冰塊。掉在地上的冰塊就算洗乾淨也不能拿來喫。

「好了，小蘭，把那個放進來。」

「這是……」

「就如妳所看到的，是冰糕。」

要是時間再充裕一點，就能加入雞蛋或是放點藥草增添香氣了，奈何時間不夠。

「這是怎麼作出來的？」

「晚點再跟妳說，再不快點送去就來不及了。」

「嗯，可是……」

小蘭頻頻抬眼偷瞄貓貓。

「應該需要有人嚐嚐味道吧？」

貓貓心想說得有理，於是用茶匙舀起留在金屬碗表面的冰糕，喂小蘭嚐了。隨着清涼的冰糕在口中融化，小蘭頻頻搖動雙手，心滿意足地笑了。

看來是成功了。

「來！完成了！作好嘍！把這送去給娘娘吧！」

兩人用剩下的冰塊包好裝在器皿裏的冰糕，交給宦官。

負責監視與運送冰塊的宦官都睜圓了眼睛。

「真的這樣就作好了？」

看到宦官一臉不安，貓貓二話不說就把冰糕塞進他嘴裏。

「！」

「小女子以爲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宦官咕嘟一聲嚥下冰糕，眼睛睜得好圓。他伸手想再拿一匙，但被貓貓拍掉。宦官有些依依不捨地看了看貓貓。

「快點快點，要融化了！」

「知道了。」

（我看這下不夠喫了。）

他們都離開後，貓貓與小蘭互相對望。

她們事前有問過壬氏嬪妃愛與不愛喫的東西，所以應該不會不肯喫纔是。包括試毒減少的份量在內，她們作了夠多的冰糕。

「方纔可是差點就要出事了呢……咦，啊！子翠！不可以一個人喫掉啦，都沒幫忙就想佔便宜！」

「不要這樣嚇我嘛──討厭。先別說這了，趁剩下的還沒融化前趕快喫掉吧。」

「就是啊，喫掉吧。」

「嗯──因爲看到好像起了騷動，一時忍不住就丟下差事跑來了。」

貓貓也覺得小蘭說得對。雖然如果有人說「貓貓妳沒資格說別人」她也無法回嘴就是。

「！」

「欸，妳怎麼會在這裏啊！」

「這真的好好粗喔～」

「妳好糟糕喔！」

「住手啊！不要全部喫掉啊！」

「……真是好險。」

負責監視的宦官神情顯得有些羨慕，但還是回到自己的崗位去了。

貓貓再次把材料裝進碗裏，試試看能否用剩下的冰塊再作一些冰糕。

「不確定吧？要看娘娘喜不喜歡纔行。」

貓貓與小蘭往旁邊一看，只見子翠緊緊抱着裝了冰糕的碗。

宦官小心翼翼地把器皿裝進籃子裏，用布包好後跑走了。

子翠一邊把茶匙往嘴裏塞一邊逃跑，小蘭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