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話 試毒人

這下來得正好──壬氏心想。

他日前找到的一個奇怪的少女，可能使得眼下的一個問題有所改善。

皇上寵愛有加的玉葉妃身邊目前有四名侍女。下級妃子也就算了，以身爲上級妃子的玉葉妃而論，侍女人數太少了。

侍女都說她們可以完成所有差事，玉葉妃也不怎麼想多增加些侍女。

壬氏知道原因爲何。玉葉妃雖然性情開朗穩重，同時卻也冰雪聰明且行事謹慎。她在後宮這種女人天下處於接受皇上寵愛的立場，若是不懂得懷疑別人，有幾條命都不夠。

實際上已經發生過多起暗殺未遂事件，特別是在她懷鈴麗公主的時候。

起初她帶了十名侍女，現在卻減到一半以下，也是因爲這個原因。除非破例，否則只有在入宮時可以從老家攜帶侍女。而她破例找進來的，就是上次說的那個奶孃。

玉葉妃不會收後宮內來路不明的宮女當侍女。但這樣會保不住上級妃子的顏面。壬氏正在希望至少能再添補一人。

所以，壬氏決定安插那個雀斑臉下女。

爲了感謝女兒的救命之恩，玉葉妃想必不會推拒。更重要的是，那個下女擁有毒物的相關知識，不利用就可惜了。

雖不能保證雀斑女不會濫用這份知識，但若是擔心這點，將她趕去無法濫用的立場就行了，簡單得很。

爲防萬一，先用個美人計吧。壬氏咧嘴一笑。連壬氏都覺得自己實在夠惡毒。

但他無意改變做法。這就是壬氏的存在價值。

○●○

一旦當上貼身宮女，而且還是皇上寵妃的侍女，待遇自然也會更好。

至今處於金字塔最底層的貓貓，階級晉升到了差不多中間位置。聽人家的解釋是薪俸也跟着水漲船高，然而其中有兩成要歸老家──也就是拐賣貓貓的商家口袋。制度真是複雜。反正一定是貪得無厭的狗官爲了中飽私囊才設計這種制度的。

貓貓不用再住之前的大通鋪，而是獲賜一個狹窄的房間。

她的地位從只能睡在疊起粗草蓆再蓋上褥子的被窩，提升到了有牀的房間。雖然房間只有兩張牀的大小，不過早上不用踩着同僚的身體起牀的確讓人開心。

還有一個令貓貓開心的理由，這個晚點就會知道了。

玉葉妃居住的翡翠宮，除了貓貓之外還有四名侍女伺候。由於公主已開始斷奶，說是纔剛讓一名奶孃辭職，不過貓貓大致可以猜到理由。

比起梨花妃有超過十名侍女服侍，這裏的人數實在很少。坦白講，當侍女聽說突然有個最低階的宮女成了同僚，大家都面有難色，但沒有做出貓貓想像過的整人行爲，反而是用同情的目光看她。

「小女子知罪。請侍女長從每月寄回老家的銀錢當中扣除。不夠的話，再從我手邊的錢扣吧。」

即將踏入三十大關的黑髮貌美侍女長嘆一口氣。

聽說在診斷出玉葉妃有孕時，食物曾經二度遭人下毒。一人只是輕微不適，另一人卻神經受損，手腳都癱瘓了。

東宮太子那件事，讓大家都變得神經兮兮。

（甜頭給得真巧妙。）

她很快就知道理由了。

（爲什麼？）

金額跟貓貓目前的俸祿幾乎相同。而且因爲不用抽取佣金，貓貓反而有賺。

貓貓還來不及問，她的手腕登時一陣疼痛。衝擊力道把人家讓她拿着的水瓶震落在地，陶製水瓶留下了一大道裂痕。

（其實我並不適合做試毒的差事。）

「我不知道妳是出於何種理由而隱瞞這些知識，不過還真是一項既能要命，又能治病的能力呢。妳若是坦承自己會寫字，應該能領到更多薪俸纔是呀。」

貓貓情緒激動起來，措辭變得有點粗魯，但侍女長並未怪罪。

「真的就如壬總管所說呢。」

侍女長一臉傻眼，向貓貓坦承她們是刻意不用銀製食器。

使用了大量藥膳的宮廷料理擺在眼前。

「況且若是個無能的下女，勞役兩年後多得是別人遞補嘛。」

貓貓用筷子夾起魚膾，仔細看看用料，再聞聞味道。

「這是……」

「好的，我會到宮官長那邊辦好程序。還有……」

命令貓貓試毒的八成也是那個男人。

貓貓不帶感情地告訴上司──紅娘。

貓貓一邊剋制着不讓冷淡表情變得更難看，一邊聽紅娘怎麼說。

所以就需要一名試毒人了。

接着就換淡而無味的斷奶食了。

「因爲小女子早先是經營藥鋪維生，後遭惡人綁來，只要想到如今仍有一部分薪俸進了那些綁匪的口袋裏，就覺得怒火中燒。」

「換句話說，妳寧可自己的薪俸減少，也不願替那些惡人付酒錢是吧。」

紅娘把弄掉的水瓶放到桌上，從抽屜取出木簡，拿筆流利地寫了些字。

貓貓深深低頭致謝，然後離開了房間。

紅娘拿起桌上的水瓶，讓貓貓拿着。

順便連不用理解的部分都洞察到了。

是壬氏如此吩咐的。

（如果怕有毒，用銀器應該是基本吧。）

坦白講，以往戰戰兢兢地負責試毒的侍女一定很感謝貓貓。

因爲大家都在謠傳公主會患病，或許是因爲食物裏有毒。不知道毒物來源的侍女，必定都被可能加在任何食物裏的毒藥給嚇壞了。

她將魚肉放在舌頭上，確定不會發麻後慢慢嚥下。

地點在玉葉妃的房間。爲娘娘烹製的膳食每次都會送到這個四面環繞雅緻傢俱的空間。外人烹製的膳食，在送到這個房間之前會經過多人之手。作爲受到皇上寵愛的女子，必須考慮到途中有人下毒的可能性。

「哎呀呀，這瓶子可是挺貴的喲，貴到區區宮女的薪俸是賠不起的。這下就不能送錢給老家了，反而還得索賠呢。」

「這是負責試毒的追加薪俸明細，算是危險津貼吧。」

這時候如果送來一個專門試毒的下女，就算被視爲一枚棄棋也不奇怪。不只是玉葉妃的膳食，公主的斷奶食與皇帝臨幸時的養生膳食也包括在試毒範圍內。

就連傳授貓貓藥師技術的阿爹，都對這種行爲大搖其頭。

貓貓似乎明白了紅娘想說什麼，不帶表情的臉上浮現一絲譏嘲的笑。

玉葉妃的侍女長紅娘將每樣菜裝了一點在小碟子裏，放到貓貓面前。玉葉妃歉疚地看着她，但似乎無意制止。其餘三名侍女都用哀憐的目光看着貓貓。

聰慧的宮女似乎理解了貓貓的動機。貓貓見對方聽了沒有怪罪下來，不禁鬆了口氣。

貓貓看着裝菜的碟子皺眉。碟子是陶器。

作爲第一天的活動報告，貓貓被傳召到紅娘的閨房。房間雖然寬敞，但沒有華美的裝飾，彷彿代表了她務實去華的性格。

這不是藥鋪的工作之一，只是用來滿足貓貓的求知慾罷了。據說在西方國家，會如此稱呼行事不受他人理解的研究──「瘋狂科學家（Mad scientist）」。

如果是發作快的毒藥還好，發作慢的毒藥就算讓貓貓來試也沒意義。因爲貓貓長久以實驗爲由慢慢讓身體習慣毒素，猜想可能有很多毒物已經對自己無效。

「竊以爲不如將盤子換成銀器。」

貓貓不看身體的變化，而是從自己的知識當中確認過沒有相符的毒物，玉葉妃這才能夠開始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