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話 葡萄酒作坊

遷移至本宅後過了十天，雀來藥房找貓貓了。

「貓貓姑娘，貓貓姑娘。」

「雀姐，雀姐，有什麼事？妳今天看起來好像特別開心呢。」

貓貓邊用剪刀剪開一大塊布邊問。她正在把舊褥子裁開，好當成包紮用的布條。

「是呀。是這樣的，上頭可能要下外出許可了。」

「那真是太好了。」

「問題來了。妳猜上頭是爲了什麼理由准許外出的？」

貓貓放下剪刀，一面捲起剪開的布一面思考。

「是跟行醫有關嗎？比方說城裏的病坊缺人手要找人幫忙，或者是要改善施膳的營養狀況，還是說想改善飲水的水質？」

會找上貓貓的事，也就是幫人調養身體之類的了。

「猜錯嘍。雀姐是不太清楚，但月君的說法是『睽違已久的事件』。」

「……啊——是是是。」

壬氏的確很久沒爲了什麼案子找上她了。不像後宮時期一有案子就來找她，真令人懷念。

「是什麼樣的案子？我去月君的房間見他就行了嗎？」

「關於這點嘛，很快就會有人來給妳帶路嘍。」

雀望向外頭。

虎狼急步趕了過來。

「貓貓小姐，叨擾了。」

「好，怎麼了嗎，虎狼小兄弟？」

雀站到貓貓面前代替她問話。

三女用品頭論足的目光打量貓貓。

「貓貓姑娘，咱們回去時拿幾瓶當伴手禮吧。」

虎狼也隨後追上雀。

「聽說他們出於工作需求而試喝了酒。最年長的那位，還比其他人喝了更多的酒。」

如果是壬氏交辦的差，反正到頭來還是得接，就認命吧。

「我再問一個問題。」

「虎狼小兄弟，可以請你別搶雀姐的差事嗎～」

「我在房門口等妳指示。」

光只是靠近，葡萄與酒精的氣味就已經迎面撲來，充滿鼻腔。除了夢中仙境之外，還有什麼詞彙能形容此處？

貓貓搖搖頭。

貓貓進入休憩處，從病情較糟的患者開始診治。五人當中年紀最長的白髮老人看起來最難受。

被李白用手肘頂頂，貓貓急忙擦嘴。

三女遠遠旁觀。

「還沒進入正題～」

雀踩着小碎步離去。

「首先由我來診視屋裏的人。目前得先讓大家補充水分，可以請妳去拿飲水、鹽與砂糖嗎？若是有困難，調淡的羹湯等也行。」

雀詢問道。

（這還真是……）

「就是玉袁國丈的三女。」

「月君有事找您。原來雀姐已經來傳話了啊。」

貓貓察看老人的眼睛、舌頭以及脈搏。老人仍然癱在牀上口齒不清，於是貓貓向病況相對較輕微的患者問話。

庸醫目前仍在療養腿傷。雖然已經好了大半，但看來這個方便的藉口還能再用上一陣子。更何況他本人也不怎麼想外出，所以莫可奈何。

「是，小女子名叫貓貓。」

「雀姐這話說得好。」

（意思是不要搶走她偷懶不幹活的場所？）

「那麼事情緊急，不妨讓我在路上告訴您吧？馬車已經備好了。」

「我也跟雀姐一起去。」

「慢走啊，路上小心喔。」

「……這……倒是沒有。但是覺得反胃。」

順着虎狼的視線望去，便看到一位讓人聯想到猛禽的美女。看起來還很年輕，像是不到三十歲。但既然是玉袁的三女，年紀可能比這再大一些。

雀不知爲何得意地昂首挺胸。

「難道說，酒裏有毒！」

「明白了——」

房舍原來是釀葡萄酒的作坊。貓貓已喝過幾次西都的上好葡萄酒，日前虎狼拿來的葡萄酒是否也是出自此處？

「是啊，我來了。還請不要搶走我的活兒～」

虎狼不解地看着她。

「……是……整個人都很不舒服。頭也在嗡嗡響，站起來就頭暈，只是噁心感好了大半。」

虎狼面露苦笑。

「方纔不是還一副幹勁缺缺的表情……」

「早上分明還好好的，上午就變成這樣了。我想到說不定是疫病，便先做了隔離。」

貓貓大嘆一口氣，走出了房間。

庸醫沒打算跟來，於是跟其他護衛一起守着藥房。有兩位護衛跟着，想必不會出事。

「聽說醫官大人受傷無法前來，所以由妳代勞。妳行嗎？」

虎狼細心地叮嚀了貓貓在意的事。

「呃，就是被玉鶯老爺那位長男惹了大禍的……？」

「只覺得反胃嗎？有沒有腹痛或腹瀉？」

雀補充說明。

貓貓凝神環顧四周，其他人也幾乎都是同樣的症狀。偶爾有人嘔吐，但沒人跑茅廁。

聽說之前由於鴟梟那個敗家子脫售私酒的緣故，導致這家酒坊連帶受累。

「那人就是家姑母。」

「小姑娘，妳流口水了。」

「有什麼事是我能做的嗎——？」

李白傻眼地看着。

貓貓取下嘴上的手巾與圍裙。

（雖然顯得冷淡，但這是正確的判斷。）

如果是疫病，就不能隨便讓太多人進屋。李白瞭解這個道理。

「好好好，我去去就回。」

「您這兒還有釀造蒸餾酒？」

（症狀有嘔吐、全身發熱。而且似乎犯頭痛——）

李白似乎也聽到雀說的話了，開始準備外出。

「妳就是人家派來的藥師是吧？」

「醉過頭？怎麼可能！造酒工匠哪裏會因爲試喝幾杯就喝醉！那得要大灌蒸餾酒纔有可能吧。」

貓貓拿着塞滿用具的佩囊離開了藥房。

「是嗎……那原因是什麼？」

一行人坐着馬車，來到了位於西都東北處的一棟房舍。貓貓在馬車上聽了事情大概，說是那裏有多名病患需要診治。但沒想到——

「沒有疫病之虞。」

（那不就是……）

這種談話的起頭方式不是很好。如果出了門再講，即使聽了想拒絕也會推拒不了。

「小姑娘嗜酒啦。」

「不不，豈敢。您跟她解釋到哪兒了？」

李白傻眼地說。少了吐槽人的時候還是要有羅半他哥在纔行。

虎狼說出了讓人開心的話。

「不。」

「就只是宿醉罷了。不過因爲沒隔夜，所以應該說成醉過頭纔是。」

氣質與桃美相似，但這名女子的化妝與服飾比她更花俏了點。

怕染病而站得遠遠的三女問道。

「好，跟我來吧。」

貓貓兩眼發亮。

「是的……不過請放心。姑母對鴟梟大哥很嚴厲，但對我算是比較寬容。」

聽說此人是玉鶯的妹妹，但個性完全不同。看來楊家成員的個性相當豐富多變。

雀說的話會經過自動翻譯再傳進貓貓耳裏。

「是，她是家父的妹妹。」

「呵呵呵，地方不錯吧？」

「我明白了。」

對方帶他們來到的屋舍似乎是個休憩處。屋裏有幾張牀，看來還兼作假寐房之用。有五人躺在牀上，每個人都臉色鐵青且面頰凹陷，抱着桶子吐個不停。

貓貓想起之前聽到的一點點傳聞。

貓貓默默地跟着三女走。

「明白了。」

「有哪裏不舒服？」

「別看家姑母那樣，她已經三十好幾了，請各位在言行上多加註意。」

「怎麼樣了？」

「請把醫療器械等用具也帶上，跟我來。」

「您說姑母？」

「這裏是……」

「抱歉了，我也要在這裏等着。」

（話雖如此……）

「這是明智的選擇。」

「我也覺得不錯。但我們這幾個裏面少了個能喊停的人耶。」

貓貓跟其他患者也問了相同的問題。將證詞統整起來，最後就抓出原因了。

「好的，李白大人，有事我立刻請您幫忙。」

「這酒坊是家姑母的，要拿幾瓶應該不成問題。」

貓貓立即穿起圍裙，用手巾包住嘴巴。

「小女子雖不及醫官大人，但會盡力醫治。聽說這兒有許多人患病，我想立刻爲他們診治病情，可以嗎？」

貓貓兩眼發亮。

「有，不過現在還在熟成階段。對吧，姑母？」

虎狼岔入三女與貓貓之間，手裏拿着個大鍋。

「貓貓姑娘——我們先把昨天剩下的湯跟果子露拿來了。」

雀手裏拿着裝了果子露的陶瓷器。

「謝謝。」

貓貓掀開虎狼端着的鍋子，拿起湯勺攪拌湯料。

「這是……」

這湯看起來正適合用來補充鹽分與水分。裏面放了蔬菜、蕈菇與肉類。

「既然說是昨天剩下的，那麼患者們是否也喝了？」

「……我想應該喝了。可是，其他人喝了都沒事，所以原因不會出在這裏。更何況我也喝了呀。」

貓貓聽了這話，還是繼續盯着這鍋湯。她用湯勺撈起材料，拿筷子夾起來細看。

「昨天沒有人身體不適嗎？」

「我想沒有。」

「那麼，可以請您把昨天喝了此湯的那些人叫來嗎？」

「妳且稍等。」

三女叫住傭人。有幾人來到了貓貓面前。

「想請問各位，可否將這數日來喫過喝過的東西一一說與我聽？」

過來的工人都一頭霧水地把喫喝過的東西告訴她。其中有一個人臉色很糟，於是貓貓進一步細問，才知道此人似乎身體不適卻瞞着不說。三女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

「這有什麼好隱瞞的？」

只見雀的手在空氣中抓了幾下，然後塞進貓貓的嘴裏。

「……對不起。」

果子露沖淡了貓貓嘴裏的酸味。方纔恍惚搖晃的身體變得比較穩定了。

三女顯得不解。戌西州應該比較習慣使用家畜的肉或骨頭熬湯，靠海的話則經常用魚類熬湯。

貓貓再喫一口湯料，當作下酒菜。

李白答非所問。

貓貓看見自己的手變得紅通通的。身體籠罩着一股暖意，隨着暖意開始變成燠熱，身體突然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貓貓吐出舌頭舔舔嘴。

「我想這種蕈菇很可能含有讓人酒量變差的成分。」

「請問有酒嗎？」

三女看貓貓的眼神似乎變得很冷，但她不在意。三女命令傭人去拿瓶酒來。

（我都聽見了。）

貓貓撈起湯料給她看。

「那麼，我開動了。嗯——嗯。」

三女斥罵工人時，貓貓在一旁檢驗飲食內容。

「蕈菇？這兒很少用到這種材料呢。」

「喂，小姑娘！」

「是呀～」

「什麼問題？」

「嗚哇……」有人厭惡地叫了起來。

「總之呢，我也沒喫過這種蕈菇，純粹只是曾有耳聞，並不知道是否真有這種蕈菇。所以就馬上來試試吧。」

（啊，糟糕了。）

「是呀，我不是說了？造酒工匠必須盯着酒，所以會在這裏輪班過夜！這湯就是給輪班工人供的飯。可是妳也看到了，也有人喝了沒事。像我也有喝呀。」

李白扶住了她，聲音聽起來很遠。

不知爲何三女講話變得客氣多了。與其說是表示敬意，語氣聽起來比較像是避之唯恐不及。

貓貓用湯勺舀起蕈菇，一口吃下去然後喝了湯。

「果然是什麼意思？」

「再過一會兒，我想他們幾位的頭痛噁心就會好轉了。」

「我、我明白了。不過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小女子平素酒量不錯，但如今就像您看到的。」

虎狼一臉不可思議地向她問道。

「是，可以的話請給我不甜的。」

「這湯是在這兒煮的吧？」

（總不能說想抓準機會喝酒吧。）

「果然。」

貓貓東倒西歪地擦擦滿是嘔吐物的嘴角。

「沒事別這樣欺三瞞四的！有事隱瞞不報不會有好結果，這你們應該明白吧！」

「那個——我看她根本只是在喝酒吧？」

「什麼意思？我也有喫到，但沒有不舒服呀。」

「我也並非對蕈菇的所有種類無所不知。但我認爲就是此種蕈菇導致患者嘔吐。」

因爲不能坦白，貓貓只能笑吟吟地打馬虎眼了。

貓貓純粹只是聽說，所以講得含混不清。但貓貓不願不負責任地講自己不能確定的事情。

貓貓想起聽聞過幾次的某種事例。

「……」

雀回答道。

蕈菇這東西有很多神奇之處。它有着各種不同的毒素，而且幾乎所有蕈菇生食都有毒。此外，每種蕈菇毒素髮作的時間從幾個時辰到幾天後不等，因此也有一些蕈菇長期爲人食用卻不知其有毒。

說歸說，酒還是好喝到讓她停不下來。身體漸漸發熱，感覺飄飄然的。

似乎是以爲告假會被扣薪餉。

「有什麼原因非得由妳親自試喫證實嗎？」

「這裏頭加了幹蕈菇作爲湯料。我想應該是用來熬湯的吧。」

「既非疫病也非中毒，各位真的只是宿醉。」

「嗚嘔噁！」

「據說食用這種蕈菇的人數日之內若是飲酒，無論原本酒量多好都會頭痛噁心。」

「口感很圓潤。雖然還留有一點水果甜味，但純粹只是添點愉悅爽口的風味……」

貓貓整個人站不穩又發暈，抬起了臉來。

「貓貓姑娘，冒犯嘍。」

「酒？」

「……有，非得如此。」

「妳怎麼這麼確定？」

「小女子也說不上來。」

「現在身體不舒服的那幾位，都喝過這湯對吧？」

「什麼原因？」

三女露出不解的神情。

虎狼這樣問李白。

「讓人酒量變差的蕈菇？有這種東西嗎？」

三女與虎狼臉孔抽搐，看着吐了一身的貓貓。

不只如此，飄飄然的感覺也過去了。她頓覺頭昏眼花。

「有啊。據說這種蕈菇，會妨礙人體消化酒精的能力。」

「我不否認小姑娘嗜酒，但她對毒物也是一樣喜愛。她可是很能喝的，連我都沒她那麼海量——」

然後一杯接一杯，不停地伸手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