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話 難喫的菜餚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4388 字
天空一片鉛灰,細雪紛飛。
「纔在覺得冷呢,果然下雪了。」
姚兒對着做洗滌差事凍紅了的指尖呼氣。燕燕要是看到,一定會立刻拿出藥膏替姚兒仔細再仔細地塗抹搓揉。
「可是昨天還是個無雲的夜晚呢。」
貓貓想起昨晚的美麗星空。冬天愈是晴朗的日子愈冷。阿爹告訴她,那是因爲天空沒有云層覆蓋會使得白日升溫的空氣散發掉。
「照這樣子,遊園會一定很難熬。」
「是呀。」
她們一邊事不關己地聊,一邊拿着裝有洗畢衣物的桶子回去尚藥局。
今天有遊園會。很不巧,那跟今年的貓貓無關。頂多也就只有數名醫官被派去遊園會罷了。
「奇怪?人怎麼有點多?」
只見那兒不分文官武官,擠了一些人。怪了,文官平素是不太會接近這裏的。
接着貓貓發現他們是要去茅廁,握拳輕敲了一下手心。
「是參加遊園會的人吧。得在開始之前先小解完畢,不然中途可是不能離場的。」
「可是,離這兒不會遠了點嗎?」
「離那兒最近的地方有達官顯貴要用嘛。」
貓貓想起前年的事。附近沒有茅廁讓她感到非常難熬。
「皇上也是?」
「皇上的話,應該會特地準備一個。」
皇上不會在不知有誰用過的茅廁如廁。一國之君本該如此。
忽然間,姚兒停下了腳步。
「是怎麼了嗎?看各位好像在把什麼東西吐出來。」
(究竟是誰?)
「有花紋的蛋?」
貓貓走到水井旁邊。身強體壯的武官當中,有個讓人聯想到大型犬的男子。
(其實在那種狀況下並不容易下毒。)
「許久不見了。」
「咦!等等……」
「就是啊。可是真佩服其他人都能喫得跟真的一樣。我那上司還說什麼『真是美味』喫得津津有味的咧。我看他是舌頭麻痺了。」
對於一心敬愛小姐的燕燕而言,待在小姐身邊的男人恐怕全跟毛蟲沒兩樣。
「皇上的會另外準備。陛下怎麼可能跟我們喫同一份東西啊。」
「那兒有個我不想見到的人。」
過了中午時,白布條已經煮沸過晾好了。貓貓搓揉着冰冷的雙手,打算一回到尚藥局就喫午飯。遊園會似乎也到了休憩的時刻,有越來越多人聚集於茅廁。
被燕燕叫住,她轉過頭來。
一回到尚藥局,姚兒就被燕燕捉住了。
這名男子兩年前同樣參加過遊園會,今年也來參加並不奇怪。
「我方纔去過了。」
「是什麼情況?」
貓貓把洗過的白布條放進鍋子裏,準備把水煮沸。她很想再懶散一下,但還是先把差事做完再說吧。
「所以,怎麼樣了?他沒給其他人惹麻煩吧?」
「說得也是。」
「小姑娘。」
這下知道那位叔父是來幹嘛的了。相親男方的肖像畫不知美化到了什麼程度,簡直像是戲班男子的畫像。
她們正要走過茅廁前面時,聽到有人嘔吐的「嘔噁!」一聲。一看,原來是水井周圍有幾名男子在漱口。從體格來看像是武官。
貓貓又忍不住想起那羹的滋味了。既然是毒物,照理來講應該帶點苦味或澀味,偏偏世上很多東西有毒卻又美味。河豚亦然,蕈菇亦然。
繼續追問對貓貓沒什麼好處,於是她乖乖跟去。
貓貓心想,她果然消息靈通。
「啊!對不起。」
「沒、沒有。只是,他本來想留下來等您——」
見姚兒臉頰與耳朵紅通通的,燕燕爲她準備氅衣與熱薑湯。貓貓也分到了剩下的薑湯,但沒像姚兒那碗加的蜂蜜多。貓貓對着茶碗吹氣喝了一口,身子就慢慢暖了起來。裏頭似乎加了削下的柑橘皮,芳香宜人。
「各位說的湯品,上的是什麼樣的菜色?」
就是一種把敲裂的水煮蛋泡在茶裏做成的食物,染上顏色後會形成蛛網般的花紋。通常是直接食用,不過由於外觀精緻好看,也許就用在遊園會的菜餚裏了。
要是給皇上或高官上了奇怪菜餚,晚點御廚的人頭可能會落地。或者假如裏頭混入了怪東西,那又是個大問題了。
武官們笑了起來。
貓貓單純地如此懷疑,不過這名醫官還挺頑強的。貓貓她們一準備離開房間,他就去纏着燕燕說話。
「聽說貓貓妳有去過遊園會。」
貓貓知道遊園會都上哪些菜餚。雖說有些菜涼了味道有差,但每樣菜本身的味道應該都很好。還是說不同官階真會喫到不同的菜餚?
年輕醫官頻頻偷瞄貓貓與姚兒,用眼神示意「拜託妳們快離開」。就算剩下他們倆獨處,貓貓也不認爲他能跟燕燕變得多親密。其他年輕醫官早就對燕燕與燕燕保護着的姚兒死了心,這人卻死不肯放棄。再補上一句,貓貓早從一開始就被剔除在外了。
「……」
「……燕燕,我有點冷。」
「那麼各位喝了那湯之後,到現在過了多久了?」
「姚兒姑娘,妳不去嗎?」
室內也爲了可能前來的傷患或病人而弄得暖烘烘的,讓人不禁想打瞌睡。冬日來這兒偷懶的武官們經常被上司拎着脖子回去練武。
「叔父真是學不乖。」
(我反倒懷疑只剩他們倆,聊得起來嗎?)
「小姐!」
(我也想待在屋子裏。)
姚兒不失禮數地低頭致謝。燕燕把牙齒磨得嘰嘰作響,妒忌地看着年輕醫官。
姚兒傻眼地說,從火盆取了點火替爐竈生火。
「貓貓。」
「是這樣呀,謝謝醫官。」
「是啊,那真不是人喫的。聽說是宮廷菜本來還很期待咧,跟那一比,食堂老叔做的飯好喫多了。」
「姚兒姑娘,妳不用去如廁嗎?」
姚兒湊過來盯着貓貓瞧。
(不過她大概只把人家當成話題提供者吧。)
若是能引起姚兒的興趣,燕燕多少也會忍耐一下。
武官還是老樣子,但比平常更注重穿着打扮。大概是參加遊園會的人吧。而且其中有張熟悉的面孔。
所以,貓貓過去纔會嚐到毒羹。
看來在前去如廁的文武官員當中,有個她不喜歡的人。貓貓很能體會沒事不想跟對方打照面的心情。
「怎麼了?」
燕燕把一塊貼着布的板子拿給她。板子是對開的,打開可以看到裏頭夾着男子的畫像。
「啊——暖和多了。那麼,我們回去幹活吧。」
「我、我還行,貓貓妳呢?」
誰知一把料送進嘴裏,總覺得太鹹了點。湯更是鹹到讓人差點沒吐出來。
「東西難喫?」
李白呼喚周圍的武官。
下毒這回事其實伴隨着極大風險。下毒者也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除了菜都涼掉了之外,那個湯最是不像話。怎麼想都是弄錯分量了。該不會皇上也喝到那個湯了吧?」
(妳放心吧。那傢伙看上的不是姚兒,是燕燕妳。)
「那怎麼行……看妳這樣子,我猜是叔父來了吧。」
「請把這拿去當柴燒了。」
「是怎麼了?」
「那豈不是要繞遠路?」
「喔,讓妳擔心了。沒出什麼事啦,只是東西難喫而已。是吧?」
她再問一遍。
正是性情爽快的李白兄。
姚兒一副遭人背叛的神情。方纔貓貓怕人會越來越多,便趁姚兒晾白布條時早早去了。
假如姚兒有認識哪個官員的話,也許是目前負責看顧她的叔父。或者也可能是以前叔父介紹過的某個相親男方。
「嗯——大概半個時辰吧。一直忍着不吐出來,等休憩時刻一到就跑過來了。」
「我好不容易纔吞下去。真怕其他菜餚的味道也都那麼奇怪。」
「不去啦!」
但有些人寧可付出代價也要這麼做。
「燕燕,我們繼續談方纔那事吧。晚點妳可以再跟姚兒姑娘說。」
(真想再喫。)
「小姐,您今天就留下吧。外頭的差事奴婢跟貓貓去做就好。」
燕燕可是很難對付的。貓貓邊想邊往外頭的爐竈走去。
「我跟他解釋過了。我說這裏是傷患與病人造訪的地方,不是休憩處。又告訴他這樣會趕不上游園會的時辰,他就回去了。」
這些武官們說他們喝那湯的時候,都以爲是自己的舌頭出了毛病。但現在知道還有其他人也抱同樣的感想,才確信是菜餚不對勁。
她拉着貓貓的手。
「好奇的話,去問問如何?」
燕燕瞄一眼背後。坐在桌旁的年輕醫官正色站了起來。
遊園會雖是各人展現風姿的機會,但對於以侍女身分參加的貓貓而言,卻是一場與寒冷的搏鬥。當時她拚了命不讓還是個娃兒的鈴麗公主染上風寒。收到簪子或許能讓姑娘作個美夢,但燕燕必定會暗中作梗。
(是茶葉蛋嗎?)
「很冷。然後,不太像一些人心神嚮往的那樣。」
「小姐。」
果然如貓貓所料,似乎是她的叔父來了。
「貓貓,還是別走這條路吧。」
今日由於有遊園會的關係,上級醫官都出去了,只剩下一些對貓貓她們稍微放任的年輕醫官。頂頭上司一不在,大家都變得有些懶洋洋的。
茅廁雖有男女之別,但是要當着那麼多男子的面去如廁,恐怕需要勇氣。更何況還有少數幾人憋不住而跑去女廁。平素到那兒方便的女官們都顯得很尷尬。
「嗯。」
「妳聽燕燕說的?」
「貓貓,妳怎麼好像在竊笑?」
姚兒一扭頭就走向另一邊。幾名官員羣聚在她們本來要走的方向上。
「喫起來鹹得要命。可能是想端出新奇的菜餚,所以做了南方菜。裏面放了有花紋的蛋,看起來是很好喫啦。」
還有用膳,盡是些一看就知道顧着試毒而嘗不出味道的人。大家都得喝冷掉的湯。
這時貓貓才發現包括李白在內,衆人都有些冒汗。
「半個時辰嗎?看起來身體似乎沒出狀況。」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啊,不會跟我說那湯有毒吧?喏,妳看,我們好得很呢。」
「有些毒物要等過了更久纔會生效的。」
姚兒悄悄補上一句。畢竟她有過切身經驗,語氣聽起來很真切。
「別、別嚇我啦。妳這小姐長得這麼標緻,怎麼講話這麼可怕?」
李白表情扭曲起來。
「要是有什麼狀況的話,還請到尚藥局來。我會爲各位準備可以連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藥。」
「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不就慘了?」
不理會臉色發青的李白,貓貓與姚兒回到尚藥局。
「貓貓,方纔那事妳怎麼看?」
「照常理來想,大概是鹽巴結塊了吧。我是覺得煮湯不太可能有鹽塊沒溶化,但也可能是隻有方纔他們的那鍋弄錯了分量。」
也許是放了一大塊岩鹽下去。或者是後來才加了鹽。
不管怎麼樣,只能請他們覺得身體不適的話再過來了。
「也是呢。」
姚兒也偏着頭,總之先接受了貓貓的假設。
遊園會讓其他人忙得焦頭爛額,但貓貓等人可以提早散值,大家都很高興。今天只要把藥房收拾乾淨就結束了。
「啊——今天可真輕鬆。要是明天也是這樣就好啦。等會兒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喫飯——」
千方百計勾引燕燕的年輕醫官於當差結束之際說了。
「日誌還沒寫。劉醫官很快就回來了,您還是快點寫吧。」
(喫豬肉好,豬肉,豬肉。)
貓貓即刻岔入對話。
姚兒脖子上緊緊纏着圍巾。
貓貓穿起棉襖後,動作利索地站到年輕醫官的面前。附帶一提,這醫官姓「李」,但另外還有兩人也姓李,所以她不太常用固有名稱稱呼他們。李醫官底下的名字是天祐,但貓貓她們從沒叫過這個名字,只因天祐第一天就說:「別客氣,就叫我天祐吧。」貓貓、姚兒與燕燕基於三人各自的性情,都絕不會這樣叫他。
聽了姚兒的回答,燕燕看看貓貓。
「小姐晚膳想喫什麼?」
「小姐,外頭會冷,請一定要穿暖和點。」
「那得搭配點清爽的菜餚纔行。」
「那麼,失陪了。」
「失陪了。」
貓貓心中對着姚兒默唸天氣冷,說她想喫油脂豐富的豬肉。一走出尚藥局,寒風冰冷到耳朵都快凍裂了。
姚兒沒能跟貓貓心有靈犀一點通。不過,喫雞也不錯。
燕燕的眼神在說:「不做事的人沒飯喫。」
「……我知道。」
(完全不理他耶。)
「也是,有點想喫醋拌涼菜。」
看來今天燕燕被他纏着說話說到煩了。天祐在尚藥局對她揮手,但她絲毫無意揮手回應。
不得已,貓貓只好聳聳肩邊發抖邊點頭。
燕燕把日誌放到醫官面前之後拿出氅衣,披在姚兒身上。
「那麼貓貓,蔬菜不夠了,請妳去買來。」
「這個嘛,我想喫雞肉。外皮要烤得香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