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話 紙

貓貓久違地來一趟尚藥局，看到悠哉的宦官還是一樣待在那兒。

「好久不見了，小姑娘。天氣暖和了不少呢。」

庸醫悠哉地倒茶，還拿醫書代替托盤端過來。貓貓心想「拜託別這樣，那本書可是高級品呢」，連茶帶書一把搶了過來。

尚藥局還是一樣，只有庸醫一個人在。說成門可羅雀都還算客氣了，真佩服他沒被革職。

「還很冷啦。」

貓貓把洗衣籃放在桌上。

季節還有點寒意，氣溫低到款冬都不太敢冒花芽。會覺得天氣轉暖，一定是因爲庸醫胖嘟嘟的。

接下來的季節會忙着採新藥草，在那之前貓貓想先做一件事。貓貓就是爲了此事而來到尚藥局的。

其實沒必要一回來就忙着做這種事，但誰教對方是這種人，沒辦法。

「哎喲，小姑娘，纔剛來就忙着做什麼啊？」

看到貓貓從洗衣籃裏拿出某些東西，庸醫對她說。

「還問我做什麼。」

貓貓從籃子裏拿出來的是整套灑掃用具，以及能塞多少就塞多少的竹炭。

「來打掃這間屋子吧。」

貓貓兩眼一亮地說。很傷腦筋地，看來水蓮兩個多月來的磨練內容，已經深入了貓貓的骨髓裏。貓貓在翡翠宮無事可做，於是來到了最能讓她隨心所欲的這個地方。由於她早就覺得這裏打掃得太混，一旦燃起了幹勁就停不下來了。

「咦？」

庸醫的神情一口氣變得陰暗，但貓貓纔不管那麼多。

庸醫不是個壞人，不如說根本是個好人。

但貓貓認爲好人不代表做事能力強。

在庸醫常駐的房間後邊有間藥材庫，那裏三面牆壁都是藥櫃，對貓貓而言如同極樂淨土，但不是處處都讓她滿意。

貓貓甩了甩庸醫收到的信。

不過話說回來，貓貓不是客套，是真的覺得這紙很好。阿爹藥鋪用的包藥紙，每次都是從用完即扔的粗品當中選購比較像樣的使用。爲了防潮以及防止藥粉灑落，貓貓很想要這種紙，無奈考慮到客層，必須從藥材以外的地方削減成本，否則要砸飯碗了。

畢竟種類太多，一天打掃不完，貓貓將其餘工作擺到隔天再做。

所以紙張雖然比較方便，普及率卻不到一半。

貓貓心想這下不是打掃的時候，觀察着信紙的表面。

「妹妹寄來的。」

雖然擺明了是客套話，但貓貓還是問了一下。

「……」

貓貓只是隨口說說，但庸醫顯得很有興致。

「不，還剩一半。」

與翠苓關係親暱的醫官似乎因爲曼陀羅花少了一點而不免受罰。不過高順說因爲他本人醫術出色，因此不至於遭到解僱，只罰了個減俸。貓貓把塵埃拍掉後，將櫃子一一打開，用乾布把裏面擦乾淨。她丟掉明顯已經變質了的藥材，將名稱記載在木簡上。藥材用新的包藥紙重新包好，放回原位。

（用的紙品質真好。）

爲何女皇要禁止砍伐樹木？據說當時沒有一個官吏不要命到敢去問這個問題。

就這樣，貓貓跟翹着嘴的庸醫一同開始打掃至今過了七日。其間，貓貓也有替玉葉妃試毒，不過沒出什麼事。

庸醫好像有勤於打掃，但注意不到細節。貓貓清掉天花板上的蜘蛛網，又仔細把牆壁擦乾淨，就這樣用掉了三日，接着換維修各種器具。

「哦，這是……」

貓貓還以爲隔壁房間空着沒用，想不到對她來說是堆滿了寶山。裏面還有一大堆的醫書，貓貓一臉歡歡喜喜地收拾，庸醫則是一臉不情不願。

他說就在那時，後宮正在徵求宮女，於是姐姐就離家了。

「……」

「小姑娘，妳不用特地這樣做，打掃這種小事可以請別人來……」

但她非做不可。

庸醫心想這下可以偷懶，喜孜孜地打開信紙。

她常來尚藥局是因爲這裏有很多事情可以消遣，也沒必要幫忙這裏做事。

「是誰寄來的？」

貓貓心想他是怎麼了，站到身旁一看，只見庸醫突然變得垂頭喪氣，然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低垂着頭，把信紙扔到了桌子上。

信上簡短地這麼寫着。

村長認爲要像以往那樣繼續造紙是不可能的了，然而其他人沒豁達到能接受這種現實，聽說一直把鬱積的怒火發泄在村長與他的家人身上。

看到貓貓喘一口氣，庸醫高興地出聲問道。

然而可能是樹大招風，他們觸怒了女皇，再也不能砍伐原料樹木了。不得已，他們用了其他材料造紙，然而作出來的東西品質粗糙，連貿易商都因此發火，後來就不再找他們合作了。

「……真不知該怎麼辦啊。」

看庸醫陷入沉默，似乎也知道這是粗品。

器具的數量比想像中多多了。令她難以置信的是，庸醫居然把不常用的器具全塞到了一個房間裏。

「我們纔不會那麼做呢，她說家裏買了牛，得意地說要用來做工。用牛代替人力會有什麼不同嗎？」

「怎麼會這樣呢？上次好不容易纔說今後可以生產更多紙張的啊。」

貓貓偏着頭重讀信的內容。

後宮的點心就是甜的太多，鹹的太少。

（這個大叔真是個大少爺。）

（不好不好。）

庸醫把乾巴巴的紙張拿給貓貓看。貓貓心想這紙的表面簡直像海苔，就跟市面上看到的粗品一樣。

（真是太浪費了。）

庸醫沉默了。

「真了不起。」

動作比較激烈的事就叫庸醫去做。貓貓的腳尚未完全康復，而庸醫有點過胖，正好當作運動。

既然能像這樣放在這裏，當然就是如此了。

如果要這麼說，那麼現在貓貓這樣擅自進出打掃也有問題，但她隻字不提。她可不能被趕出去。

她將帶來的竹炭放在房間裏除溼。由於數量還是不夠，她請庸醫再多訂一些。

「累的時候就是要喫甜食。」

（記得他說過家裏在造紙。）

「哦！看得出來嗎？」

「老家是全村一起造紙。也有段時期考慮過歇業，幸好勉強撐了過來，真是太好了。」

然而就這張紙來看，纖維似乎搗碎得很均勻。而且厚薄適中，看得出來撈得很小心。然而表面卻起毛，四個邊角一拉就裂。

貓貓並不喜歡打掃。

那裏常備着許多藥材，但都是庸醫在用。也有不少藥材沒有定期使用而蒙上灰塵，或是被蟲啃食。

他說着，用竹匙切開栗子金團放在紙上，拿給貓貓。

市面上販售的粗品含有大量雜質，草的纖維常常沒處理好，想必是因爲沒細細搗碎就拿來造紙，導致紙藥不能好好凝固而變成碎塊。

而由於現在仍然受到限制，貓貓認爲應該有着某種理由。

因此，目前除了部分高級品之外，都是用其他木材、草類或破布等等造紙。由於這些方法提煉的原料不如樹木來得多，而且加工過程費時費力，因此價格昂貴，於是一堆製造過程偷工減料的粗品，導致一般民衆都認爲紙張又貴又不好用，評價不佳。

「可是就這張紙看來，我不覺得有作出能獻給宮中的品質。」

「沒辦法，只好由我來了。」

聽說之後的生活與之前一帆風順的日子不可同日而語，庸醫的祖父當時是村長，說是整日遭到村人責備，要他想想辦法。

而對乾貨藥材來說，最大的敵人就是溼氣，一個不注意立刻就腐敗掉了。天氣一變暖，溼氣也會變重。在那之前不打掃乾淨，之後會後悔莫及。

以往這個國家甚至曾經將紙張出口到國外，但先帝……正確來說是他的母后，也就是女皇下令禁止砍伐高級紙張的原料樹木。雖然現在法令多少鬆了點，但砍伐量仍然不夠多。

「太醫說可以生產很多紙張，是表示設法節省了工序嗎？」

數日前，庸醫纔剛跟貓貓自誇過，說老家爲宮廷提供紙張。

（想不到他喫了這麼多苦。）

地瓜在這個季節很少見，不易入手，但他不但端出地瓜做的金團，還理所當然似的拿高級紙張代替盤子裝點心。

貓貓一邊咕嘟咕嘟地把茶注入杯裏，一邊聽他說。

「噫！」

「她笑着說什麼『我去成爲國母』，結果我一直沒能見到她。」

眉毛彎成ㄟ字的庸醫正在磨藥時，一位宦官來了。還以爲是什麼事，原來是捎了信帶過來。

造紙工序中有很多勞力工作，以牛代勞或許能讓製作過程輕鬆點。

庸醫顫抖着八字鬍，毫無威嚴可言。

貓貓偏着頭，摸摸表面發硬的信紙。

庸醫把頭擱到了桌上。

他們原本是在適於造紙的地點建了村子，既然已經無法造紙，留在舊地就沒用了。他們決定搬家，無奈錢不夠用。

『家裏可能要失去御用工匠的地位了。』

能夠長期保存的紙很貴，市面上販售的紙幾乎都是用完即扔的粗品。不但只能使用一次，而且無法保存，因此庶民常常都是用木簡記事。木柴到處都有賣，其中有些會切成薄片以利於點火，大家就拿來寫字，用完後可以直接當柴燒。

「……」

是否因爲是寄給家人，所以覺得用粗品就夠了？貓貓正在這麼想的時候──

「太醫用的紙品質真好。」

貓貓一邊想着這種有點狡猾的事，一邊喝果子露，溫溫的甜味滑過喉嚨。貓貓覺得跟金團不配，於是燒了熱水泡茶。尚藥局出於規定永遠在生火，所以在這種方面很方便。

雖然是庸醫，但畢竟是長官，相處時好歹表面上得裝出點誠意，否則下次來時可能沒有煎餅喫。

從前只要製造紙張就能賺錢，所以他們不斷伐木，將木頭砍成木屑，專心造紙。由於比起在國內販售，賣到國外更能賺錢，於是他們不斷將紙張當成貿易商品出口到國外。庸醫說在他小時候，家裏富裕到想要多少甜點心都買得起。

貓貓一邊燃燒着此種使命感，一邊揮動撣子。她覺得自己似乎完全被水蓮影響了，但沒辦法。

庸醫好像累了，一邊咚咚捶着肩膀，一邊在櫥櫃裏翻翻找找準備點心。他從陶製酒壺倒些果子露到杯子裏端過來。

由於不太有幹勁的庸醫講出這種話來，害貓貓忍不住露出平常看壬氏的那種眼神。簡單來說，就是好像在看長滿孑孓的水灘的眼神。

「拜託別人做是可以，但如果有人把藥材掉包該如何是好？」

「這是我老家制造的紙，有進獻給宮廷喲，了不起吧。」

「！」

貓貓捏起金團一口吃掉，看着沾有圓形油漬的紙。紙張表面光滑，品質相當好。

（能不能用熟人價格算我便宜點？）

貓貓沒問，庸醫就自己一點一滴地說了起來。

後宮規模一擴大，宦官也得跟着增加。宦官向來比宮女更缺人，他說賣到了個好價錢。

「打掃完了嗎，小姑娘？」

有沒有御用工匠這個頭銜，會大幅影響到今後的銷量。高級紙張都是上流階級的人士在用，對御用工匠這個稱呼一定很沒抵抗力。

貓貓一面這麼想着，一面喝乾了茶。

「最讓我寂寞的，是姐姐去了後宮。」

品質粗糙低劣的紙張，只要稍微弄溼恐怕就會破掉。而且表面起毛，讓毛筆字變得模糊難辨。

打掃這種事，總是越做就看到越多骯髒的地方。藥櫃兩日就打掃完了，但接着讓貓貓在意的是隔壁房間。

到了新的土地又有一個問題，就是設備如何籌措。這需要更多的錢，於是接在姐姐後面，連妹妹都說要去後宮。

庸醫大驚失色，死瞪着紙面看。

「呼。」

信上寫說造紙工程與往昔無異，原料也跟至今使用的完全相同。妹妹不知如何是好，寫信來請哥哥想法子，然而很遺憾地，失去半個男兒身的兄長似乎只會驚慌失措。

「傳統工程是如何製作的？」

貓貓把藥鉢擦得一塵不染後，放回架子上，把水壺放到火爐上準備休息。

「就跟普通造紙方法一樣啊，只是我們家在搗碎原料與製備紙藥上有獨門祕方，這個不能告訴妳。」

（這種事情就不會長舌講出來呢。）

貓貓一邊想，一邊從架子上拿茶罐。她考慮着要衝哪種茶，正在翻找時，在裏面發現了葛粉。貓貓把它拿出來加進茶杯裏，然後把水壺重新放到火上燒，把水煮開。

「水質也有講究嗎？」

「有啊，爲了讓紙藥能適度凝固，我們有汲取湧泉用來調整溫度。再來就是祕密了。」

貓貓一邊想「果然是個庸醫」，一邊多擺了一隻茶杯。她將滾燙熱水注入杯中，趁熱水涼掉之前用茶匙拚命攪拌，就調出了濃稠的液體。

葛湯完成了。

「紙藥是用洗米水之類煮成的嗎？」

「沒有，我們是遵循正統作法用麪粉溶解做的，不然不易凝固。」

說完，庸醫捂住了嘴。

貓貓並不在乎用的是洗米水還是麪粉。

貓貓把調好的葛湯放在庸醫面前。

「那麼，太醫家裏將牛養在何處？」

她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

庸醫一副「沒事弄杯葛湯做什麼？」的表情，但仍然開始喝起熱呼呼的葛湯。葛湯濃稠且富有黏性，黏在茶杯裏，好像不是很方便喝。

「小姑娘，妳這份量調錯了，喝不了啊。」

這樣都還聽不出來？貓貓雖如是想，但還是決定再給他一個提示就好。

「太醫不妨確認一下牛是在哪裏喝水如何？爲了保險起見。」

庸醫佩服地看着時，貓貓對他說：

「怎麼做？」

而世上彷彿冥冥之中有所安排，麻煩事隨後就找上了門。

庸醫似乎總算是注意到了，在紙上寫了某些事，就急急忙忙離開尚藥局去寄信了。

貓貓心想「我不會再講更多了」，把茶杯收拾好，決定早早回翡翠宮去。

貓貓含住茶匙舔一舔之後，插進茶杯裏攪拌了一番，然後重複幾遍這種動作。

聽了庸醫的抗議，貓貓將茶匙交給他。

「抱歉，小女子教太醫怎麼喝比較方便，可否請太醫照我說的做？」

「牛嘴裏有很多口水，對吧？」

反應遲鈍的庸醫，一邊攪拌茶杯一邊偏着頭。

庸醫雖然皺着眉頭，但還是照做了。他反覆把茶匙放進嘴裏又攪拌葛湯，漸漸地似乎看出了變化。

「是吧。」

「就像水一樣呢。」

「葛湯與紙藥很像，是不是？」

「有點不禮貌耶。」

（我都已經講這麼多了。）

「就是這麼回事。」

「是有點兒像呢，假如混入口水，說不定紙藥也會失去濃稠度呢。」

貓貓想着打掃結束後要做什麼纔好。

「什麼這麼回事？」

庸醫呆愣地張着嘴。

「經妳這麼一說，是呢。」

「不那麼濃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