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話 手術後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4324 字
後來,手術順利結束了。結束得實在太快,好像之前根本沒發生過多大騷動似的。
令貓貓氣惱的是,天祐處理得相當漂亮。皇上的腹部縫合得完美無缺,仔細地上藥後用白布條纏了起來。
(啊──還得收拾纔行。)
手術房裏滿是染血的器械,還有一堆被膿血弄髒的紗布。滿頭冷汗的助手們,一走出手術房就全癱坐到了地上。
貓貓也一樣。
實際上沒花多少工夫。從開始到結束,包括中斷時間在內大概也沒超過一個時辰。
可是帶來的疲勞,比平素的差事多出了幾倍甚至幾十倍。
「好了好了,姑娘辛苦了。」
劉大娘把幾乎癱倒在走廊上的貓貓抬走。雖然她沒直接參與手術,若不是有她在,貓貓覺得此番手術不會這麼順利。只因劉大娘總是能適時且恰當地給予協助,既細心又體貼。
貓貓只記得大娘把雙手塞進她的腋下,拖着她走。
後來的事,就全不記得了。
無論有多疲累,睡一覺醒來還是得當差。
「妳總算醒啦。」
劉大娘正在鋪旁邊那張牀。貓貓的腦袋昏昏沉沉,搞不懂現在的情況。
「這裏是?」
最起碼不是宿舍的房間。窄小的房間裏並排擺了三張牀。
「是給術後組睡的房間。人家預想到我們可能會留下過夜,就另外佈置了這個房間。」
「原來如此。」
腦袋血液漸漸恢復循環了。她也記得好像曾經佈置過這個房間。
「怎麼有三張牀?」
站在房間門口的侍衛瞪着水蓮,似乎正在考量該如何斥責這個對皇帝輕慢的老太婆。侍衛大概是「馬字一族」的族人吧,貓貓看得出來他不知該如何對付這個過於奇特的老奶奶。
「是。」
可能是澈底做到完全靜養的緣故,原本擔憂的併發症目前全沒發生。想必是滲入腹腔內部的膿液,在手術過程中已由助手醫官仔仔細細、毫無遺漏地清除了個乾淨。
水蓮離開房間。
「別叫朕小祖宗。」
(知情什麼?)
「這些可都是從皇上玉體裏灑出來的,怎麼可以這樣排斥?」
房間由貓貓、劉大娘以及特別請來的水蓮負責打掃。
「羅漢的女兒,妳叫貓貓是吧?」
壬氏知不知情都沒有影響,只有旁人才會因此而改變態度。
「你以爲是誰給你餵奶,幫你換尿布的呀?」
不光是貓貓,侍衛好像也在極力憋笑。只見他緊咬嘴脣,用指甲抓自己的大腿以免忍俊不住。
(畢竟這位嬤嬤好像無所不能嘛。)
「這地方連一朵嬌花也沒有,枯燥至極呢。」
在那之後,皇帝都跟阿多說了些什麼?壬氏究竟有沒有察覺自己是皇帝與阿多的兒子?貓貓不得而知。
使用過的白布條固然浪費,還是都扔了。給武官們用的白布條會反覆清洗煮沸,重複使用。但是聽說皇帝用過的白布條若是隨意再次使用,可能會變成賞賜而引發麻煩問題。
坦白講,醫官們認爲一天換一回就夠了,然而一些高官囉哩囉嗦,甚至還有人硬是要求每半個時辰就得確認一次。好像都沒想過胡亂增加次數,會提高毒素自體外入侵的可能性。
衣服換好,其他事也都做好了,貓貓前去當差。
「阿多可也遇過那種事?」
貓貓冷汗直流。
「孰料朕似乎阻撓了妳們的計劃。」
「宮廷這地方果然待不得。早知如此,當初錢存夠了,就該早早走人呢。」
該做的事手術前都已經討論過了,貓貓只要照着幹活即可。
「遇過呀。皇上不知道嗎?」
貓貓走向房間後頭去做事。
「好吧,算了。皇上現在睡了。手術組也會來參與術後的照護事務,所以他們需要什麼,妳就適當地幫點忙吧。」
於是作爲折衷,就決定一天換兩回。
貓貓偷偷走進房間,不讓那些人瞧見她。
白布條一天要換兩回,在劉醫官等人檢查傷口之際更換。
(有哪些事要做?)
當然他們不能允許任何人對病人上下其手,更何況就連玉葉皇后都還未獲準探望皇上。
術後過了幾日,皇上目前看來並無異狀。有很多高官顯爵跑來要求覲見皇上,但是全數遭到拒絕。
貓貓下了牀,脫掉骯髒的手術衣隨手扔到一邊。
皇上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初次耳聞此事。
「怎麼忽然叫起名字來了?」
水蓮說話時繼續做事。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
「對了,水蓮,關於瑞兒的事……」
就是王旺長前輩。
不愧是人稱曾經保護過年幼皇太后的傳奇侍女。貓貓很想聽聽當年上演過何種武打劇,但是知道深入追問沒有好處,於是繼續幹擦地板。
「明白了。」
水蓮的聲音聽起來大方穩重,卻彷彿帶有些許怨怪。
膳食短期間內都只能是粥羹淡食。他們跟尚食局的廚師討論、設計出膳食的內容。
縱然被割開的腹部會痛,慢性腹痛與反胃都好了。
(我十分能理解她們想遠走高飛的心情。)
(也不知是誰安排的這個人員。)
術後組的女子,應該只有貓貓與劉大娘兩人才是。
「皇上聖明。」
(呵!)
但是女官們搞不好會逮到機會動歪腦筋。揹負着爹孃期許、野心勃勃的女官們,都在期望成爲皇上的準妃嬪。
「好了──小祖宗,奶孃要離開房間了,你會不會寂寞呀?奶孃可以念念話本什麼的給你聽喔。」
水蓮哼着歌回嘴。
除此之外,更衣或清拭等事由,醫官們會在更換白布條時一併進行。之所以不讓侍女或女官來弄,是不想讓那些穿金戴銀的女人接近皇上。
貓貓以爲皇上問的是壬氏的身世。在手術的前一日,她本以爲皇帝會對壬氏道出他真正的身分。然而最後並沒有什麼驚世駭俗的告白,壬氏就和貓貓一起被命令退下了。
「那小子知情嗎?」
貓貓裝傻着說。
術後組的其他人員已經在忙了。
今後可能有很長一段時日不得鬆懈了。
「不知。她那人從不跟朕吐露分毫。」
「好了好了,看妳好像還沒睡醒呢──妳先去喫飯,然後要點熱水洗個澡。妳現在整個人可邋遢了,昨天的手術衣都還沒換下。」
不光是侍衛,連貓貓也開始捏一把冷汗了。話雖如此,貓貓清楚皇上斷不會處罰水蓮,於是呼一口氣要自己放寬心。
而現在,貓貓正與水蓮一同清掃屋內。她們一邊細心注意着不讓塵埃飄飛,一邊仔細而迅速地把屋子打掃乾淨。貓貓一想起做壬氏貼身侍女的那段時日,態度便不免有些畏縮。儘管水蓮不至於打罵她,訓練十分嚴格。
「誰教我那孩子,是個連姑娘家的衣裳都不愛穿的野丫頭呢?就算繼續待在宮廷,誰也不會覺得她能成爲女官嘛。當時我們明明說等錢存夠了,就來經商維生好了,誰知……」
原來假寐房多放的那張牀是給水蓮睡的。
「血就是血啊。」
(換成尋常人,早就因爲觸犯大不敬而被拿下了。)
貓貓險些沒大笑出聲,趕緊捂住了嘴。捂住了確實很好,但是手裏還拿着抹布,弄得自己一陣噁心。
雖然水蓮是壬氏的侍女,在那之前還做過皇上的奶孃。就這點而論,她對皇帝而言必定是個能寬心信任的人。
「是。」
每當貓貓看到這些場面,就會想起爲梨花妃侍疾那次。貓貓每回端米湯過去總是看到皇上一臉厭膩,只是從不抱怨。
「那麼小時候的事,朕不記得了。不過……朕很感謝妳爲朕抵擋刺客。」
一個態度高高在上的人想覲見皇上,被拒於門外。高順站在門前護衛。看來把高順安排在這裏,就是因爲他敢拒絕達官顯要。
莫非在手術過程中,皇帝一直都醒着?他從頭到尾沒吭聲,貓貓還以爲他睡着了。
「是這樣嗎?怕是前輩多心了吧。」
「嗚噁!」
「的確,人人所說的玉體也是肉做的。血也不是黃金,就是普通的紅血。」
「妳們曾經打過這種主意?」
因爲好記。
(說得對。)
「朕死了就是塊肉嗎?」
不過就連皇帝也得對水蓮禮讓三分。
貓貓停下腳步轉向皇帝。
(該不會……)
「說是爲了以防萬一,請了相當能幹的幫手過來呢。」
「你說什麼!」
「哎呀,您真是討厭。昔日我也曾經人如其名,被譽爲蓮花出水呀。你以爲是誰害得老奴如今成了這麼個白髮老太太呢?」
「……」
貓貓看看自己的模樣,厭惡地叫了一聲。白衣上滿是斑斑點點的膿血。
而只要皇帝不開口提起此事,就什麼也不會發生。皇帝恐怕再也不會提起了。
(我倒是覺得鬍子大老爺也沒那個興致接近女色啦。)
聽慣了的語氣,和壬氏簡直一個樣。
「妳來啦,還好嗎?」
「呵呵呵呵……」
皇帝眼下只能臥牀休息,日子枯燥無趣,聽水蓮的促狹話聽得開心。這樣若是有人制止水蓮,恐怕反倒要受責罰了。
貓貓也準備跟上。
貓貓打掃時聽見牀鋪的帷幔內側傳出這句話。自然是皇上在說話了。
「皇上短期間內不得覲見。」
「唔!」
「小女子沒事,汪汪前輩。」
「那麼老奴失禮了。」
「幫手?」
「知不知情都無妨啦。」
貓貓臉孔抽搐,只能發出怪笑。
(在那種狀況下居然還能安安靜靜地待着,到底有多鎮定啦!)
感覺侍衛似乎在瞪着貓貓。
「妳對瑞兒也說過同樣的話嗎?」
「同樣的話嗎?」
她對壬氏說過太多有的沒的,不知道皇帝指的是哪句話。
(我或許說過什麼白玉微瑕之類的……)
見貓貓苦思半天,皇上的鬍鬚微微晃了晃。
「總之朕在手術中手動了一下,似乎給你們惹了很多麻煩啊。」
「皇上言重了。」
其實貓貓也希望他沒動那一下,可是也怪不得他。在那種狀況下,沒痛得大叫已經相當有膽識了。
「算是一次不錯的經驗。朕當時神智恍惚,只覺腹部有些異樣,醫官們又慌成一團。羅門似乎發現朕醒着,不過他真會裝傻,一副好像沒事似的。」
貓貓不禁合掌膜拜。原來羅門當時阻止貓貓,一方面也是因爲皇帝還有意識。
「放心吧,就如妳看到的,朕平安無事。雖然刀割的傷口依舊又痛又癢,這是莫可奈何。更何況阿多對朕說過了,要朕留下遺詔明令不許責罰醫官。」
「阿多娘娘她……」
貓貓仰望天花板,感謝阿多的大恩。
「所以本來可以叫妳放心,然而……」
皇上低下頭去,若有所思。
「如此一來妳的要求與朕的遺詔就有了衝突,朕正在爲此煩惱。」
「小女子的要求?」
(還有什麼事?)
話雖如此,像那種耍任性說不動手術的悖逆頑童,就這樣什麼責罰都不用受也不合理。既然手術已經成功,皇上也說了不罰任何人,貓貓明白誰都不會受到責罰。
「啊!」
「那麼小女子告退……」
「小女子只是在想,不砍手指可以,但是能否把那醫官減俸呢?」
「呃、呃……不是,小女子只是說笑……」
「可是在這兒,怕是過不了劉醫官的檢閱。」
她說了。說得清清楚楚。
貓貓低頭行禮,從房間退下。
「啓蒙書?噢……」
「不敢。」
「是,減個半年。」
「且慢。」
(我也不想啊。)
貓貓雙臂抱胸試着回想。
「減俸嗎?」
「自然是說笑了。拿人的手指做成的藥,朕可不想服用。」
若是會找劉醫官談,事情應該可行。貓貓這幾日沒見到天祐,但是她猜天祐一定已經捱了好幾個拳頭,頭頂腫到把個頭都拉高了吧。
貓貓僵在當場。
「唔嗯。朕明白了。朕會跟劉卿提起此事。」
「怎麼了?」
貓貓試着回想起自己說過的其他渾話。
貓貓靈機一動。
「記得妳不是說過,想要某個醫官的手指?聲音太遠了聽不真切,不過當時的女子也就妳與劉卿的妹妹了吧?必不會是朕聽錯了。」
「劉卿啊……那就不爲難妳了。」
『到時候我就要幾根天祐的手指好了。反正留着也沒用,不如風乾了作爲人臘手指擺着觀賞還比較有用處。』
就是當年發給後宮衆嬪妃的那種啓蒙書。有一段時期,她也進呈給皇上看過。
「妳不是說了想討賞嗎?」
「躺在這裏甚是乏悶。往昔妳在後宮給朕看過的啓蒙書,能不能再帶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