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話 折衷辦法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4684 字
睽違了數日的一覺好眠,大大地有助於恢復壬氏的精氣神。
他悄悄看了一下牀上。渾身沾滿塵埃與血污的貓貓蜷縮成一團正在睡覺。大概是真的累壞了,即使壬氏抱她上牀也沒把她弄醒。
壬氏懊悔自己不該比她先睡着,貓貓這段時日的遭遇必定比他艱苦多了。他責怪自己沒早點把她抱到牀上,讓她窩在柔軟的被褥裏。
幾天以來第一次的睡眠着實令人難以抗拒,而且舒適得就像在泡溫水澡。
貓貓的臉頰上有捱揍的痕跡,身上有擦傷,脖子上有刀傷。衣服血跡斑斑,似乎是因爲醫治了身受重傷的雀。
「簡直是不成人形。」
關於這數日以來發生過什麼事,就算壬氏開口問了,貓貓大概也只會像呈報公務一樣詳述事實吧。當中沒有半點期望得到關心或陪伴、刺得人發痛的強烈愛恨。沒有過去後宮那些女子對他表現出的灼人情意。
她究竟是不想成爲壬氏的負擔,還是認爲再怎麼訴諸情感也無濟於事?
假若是前者,壬氏會變得很想把這個活像惡貓的生物好好管教一番。
壬氏如今不再服用假扮宦官的藥,已經充分恢復了男性雄風。她究竟明不明白一旦沒了名爲理智的鎖鏈,他就只會變成一頭野獸?
「小殿下。」
侍女水蓮出聲喚他,手裏拿着更換的衣物。
「時刻到了,請用膳。」
「我知道。」
「小殿下要沐浴嗎?」
「……免了,沒那閒工夫。」
「滿身血污不太衛生就是。但今天就不念您了。」
水蓮嘴上叨唸,壬氏卻覺得她比平時更要來得笑容可掬。
「要不先把熱水準備着吧?」
水蓮的眼睛望着牀鋪。就算壬氏不用,還是應該讓貓貓洗個熱水澡。
虎狼面不改色,笑臉如常。
鴟梟瞪着雀。然而,雀只是悠閒地喝着山羊奶。
虎狼盯着壬氏看。壬氏有種不祥的預感。
「多次勞駕月君前來,在下請月君恕罪。」
關於這次的事件,正是虎狼把事情弄得更爲棘手。壬氏無法忍受他這副若無其事的嘴臉,但更怕他會爲了自己的信念笑着切腹自盡。
雀頻頻偷瞧桃美。她看的不是壬氏而是婆婆的臉色。桃美應該也不至於對身受重傷的媳婦那麼嚴厲纔是。
更衣用膳已畢,壬氏前往位於本宅的大廳。這間大廳在廂房之中,似乎常有機會用來宴客,不過今日包含護衛在內只讓最重要的寥寥幾人入內。這是爲了避免隔牆有耳。隨侍壬氏左右的是高順與桃美。今天桃美不是作爲侍女,而是以副手身分跟隨壬氏。讓夫妻倆左右各站一邊弄得壬氏不大自在,但有這兩人跟在旁邊比誰都更令人放心。
「鴟梟大哥,弟弟死不足惜。只要這樣能讓西都太平安樂,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雀維持彎起嘴角的笑臉,看着鴟梟。
「月君紅光滿面,可喜可賀。感謝月君對我這樣的罪人給予寬待。」
相較之下,三男虎狼只是笑臉迎人。
其中一人是個硬漢,長得與多次耍弄壬氏的玉鶯十分神似,只是沒蓄鬍須。雖然面無表情但眉頭緊鎖。此人便是玉鶯的長男鴟梟。壬氏幾乎沒跟這個男人講過話,不過在商議遺產繼承事宜時已經觀察了他良久。這人看似與父親玉鶯如出一轍,實則截然不同。
「虎狼小哥,你也該放棄了。我明白你是奉命行事,但萬一跟雀姐受到的命令相牴觸,雀姐就非得無所不用其極地把你擊潰了唷?因爲你的存在,對月君來說只會礙事嘛。」
現在衆人在這大廳要談的,正是關於虎狼的事。他們這次聚集,爲的是要把虎狼的打算與所作所爲問個水落石出。
壬氏代替她婆婆回答了。
雀也看着壬氏。
幼達這個表字,代表的意義是麼子。玉袁的兒女當中最小的是玉葉後,不過壬氏聽說過兄弟當中最小的是經營畜牧的七男。又聽說他以前曾經與鴟梟大打出手,甚至弄到拿刀子要砍人。
「飛龍二哥是很踏實可靠沒錯。假若到中央正常做個官員,二哥會比鴟梟大哥更能步步高昇。可若是擔任西都的領袖、代表又是如何?」
閒話不用多說。壬氏開口就把事情問個清楚。
「是,正是如此。」
「可是,沒了鴟梟以後又會如何?不是剛剛纔說飛龍與虎狼都缺乏力量嗎?」
「夠了!你不用這樣作踐自己。」
虎狼肯定雀的回答。
壬氏只能點頭贊同虎狼的這番話。無論是基於何種打算,玉鶯確實是有着那份力量。他那近乎於騙徒的煽動本事,就某種意味來說壬氏也該跟他學着點。
她臉上有擦傷,胴體似乎也做了某些處置,衣裳穿得僵硬而凹凸不平。肩上披着棉襖避免着涼。這是馬良常穿的棉襖,不過他此時不在場。
「爺爺年事已高,我想他不會再從中央回來了。至於叔父或姑母他們,又能幫得了我們多少?爺爺之所以把西都託給父親,怎麼說也是因爲父親無論看待他人的眼光如何,好歹還是有統領羣衆的力量啊。」
「月君,久疏問候了~」
虎狼的眼中毫無任何迷惘,反而好像還不明白鴟梟爲何要袒護他。
「鴟梟兄若是那樣繼續活着,遲早會有人擁戴鴟梟兄坐這個位子,對吧?他就是怕那種人出來礙事啦。」
虎狼傻眼地叫道。平時那個態度謙卑的青年不知跑哪去了。
雀坐着旁觀這個場面,眯起眼睛。
「雀師姐纔是,都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能變出什麼把戲?您得一輩子抱着殘疾,名次也會大幅下滑吧。」
「但還是比虎狼小哥你高呀。雀姐我手巧,光靠左手大多數的事情就做得來了。不過呀,雀姐心腸好,即使是對虎狼小哥你這種毛頭小子也願意提個折衷的辦法。不用一定要月君來治理,只要有個人物出面作代表就行了吧?」
這個舉一反三的侍女,即使壬氏省略了「誰的」也一定能明白。
「臣明白這是強人所難,但還是請月君答應。懇請月君務必留在西都,引導戌西州的百姓。只要月君答應,臣願獻出自己的項上人頭。」
「玉鶯老爺的三個男兒之中,最適合治理此地的是鴟梟兄。但對虎狼小哥來說只要能尋得其他人才,其實不用執着於新楊家也無妨的,因爲虎狼小哥的目的是『讓西都蓬勃發展』嘛。只需來個以朝廷來說就任西域太守合情合理,又具備實力的人物——」
坐在鴟梟對面的,是個彷彿纔剛到元服年紀的青年,也就是近日都在壬氏底下學習政務的虎狼。容貌與長男鴟梟沒有半點相像之處。此人態度謙卑,體格彷彿尚在成長階段,但此時一身模樣異乎尋常,全身各處纏着白布條。這是他自己跳入火堆導致的後果。儘管由於立刻潑水救火而沒導致太嚴重的燒傷,但看了還是教人心痛。
「爲什麼不?飛龍爲人踏實可靠,又比我聰明。他會有辦法統領西都的,只要你去輔佐他就行。就算一時之間代替不了阿爹,過個幾年應該就會上手了。」
「回月君,大哥確實是說過不要遺產,隨我們幾個去分。」
「所以大哥是要我與飛龍二哥兩個人來治理?您說這話還真是蠻不講理啊。大哥以爲只要自己不繼承遺產與家業,就天下太平了嗎?」
「……微臣曾聽說『巳字一族』會教育傳人將服從主命視作無上的喜悅。」
「是呀。然而就是給虎狼小哥找到了。比起無心從政的大哥,他更希望此人能留在西都。」
水蓮恭敬地低頭。
「妳胡說八道!妳倒是告訴我,他怎麼會爲了這種事情,連命都不要了?」
「沒人說過要寬宥你這次的罪責。」
本來排在長男與三男後面應該輪到次男,但這次不是。那邊坐着一個包紮着三角巾,笑容可掬的女子。是雀。
鴟梟與虎狼已經站了起來,向壬氏恭敬地低頭行禮。
他以爲是誰要來收拾打掃?
「您一定能作爲頂天立地的懸絲傀儡,帶頭引領西都的。」
他講得像是在說服自己,嘴脣輕吻了一下貓貓的額頭。
「你這是自相矛盾吧?聽你從剛纔就一直對鴟梟讚譽有加,但我是在問你爲何想要他的命。」
「做這點補充不至於拿來怪罪我吧?」
聽到一如平素的聲音,壬氏一瞬間懷疑她是否真是個傷患,但看貓貓濺了一身的血就能知道她傷得多重,而且應該正嚴重缺血。雖然態度詼諧戲謔,只能說實在耐力過人。
「我們幾個兄弟與姐姐之中,能把西都治理得尚且安定的恐怕也只有鴟梟大哥了。就是因爲明白這一點,飛龍二哥與我從前一心都只想着輔佐大哥。」
鴟梟這番話,對於世上多數次男與三男來說想必是求之不得的提議。然而對於治理戌西州的家族來說卻沒這麼簡單。
壬氏從來就沒說過要砍虎狼的腦袋,是虎狼巴不得壬氏來砍他的頭。
說完,虎狼從椅子上站起來,跪地磕頭。
壬氏悄悄看了一眼桃美。桃美也許是對媳婦的使命有所瞭解,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她似乎比較在意那一桌子的麪包屑,或許是無意深入干涉巳字一族的想法吧。
「請月君寬恕,還請就讓我維持這個姿勢。」
「你和鴟梟向來不是處得很好嗎?也不是因爲繼承遺產時嫌你哥哥礙事吧?」
「過個幾年?不就屬這幾年最需要勞神費心嗎?」
雀對着壬氏微微一笑。
壬氏語調冷靜地說了。虎狼聽到這句話依然面帶笑容,鴟梟的表情卻反倒幫着他緊張。
相較於愣在當場的鴟梟,虎狼依然兩眼發亮地望着壬氏。
「請求祖父或姑姑叔叔幫助不就成了?」
虎狼一再地以額擦地,眼睛閃出令人敬謝不敏的光彩。看看他那一身的燒傷,就知道說的不是假話。
「沒有矛盾呀。」
「只要鴟梟大哥消失,事情一定會發展得很順利。在月君的帶領下,飛龍二哥與我必能作爲輔弼之臣竭智盡力。」
雀開口了,手裏握着像是柔軟炸麪包的東西。
「爺爺在世的時候或許還能度過難關。而且如果蝗災尚未發生,衆人或許也會安分守己。問題是如今父親已故,叔父姑母今後對本家有任何意見都是不會客氣的。而飛龍二哥或者我,都沒有力量能壓制在戌西州各行各業擁有勢力的叔父與姑母。所以,飛龍二哥一直都在等鴟梟大哥回家。因爲只有鴟梟大哥夠強勢,有事可以跟幼達叔父用拳頭解決。」
壬氏決定別去在意,直接開始談正事。
雀一口氣說完,便開始喝第二杯山羊奶了。
「這就是你謀害親哥哥的理由嗎?」
雀始終坐在椅子上,手裏拿着飲料。乳白色的飲料冒着熱氣,八成不是山羊奶就是加了山羊奶的湯。畢竟她正缺血,無可厚非。
壬氏以手勢要衆人坐下。鴟梟與虎狼確定壬氏已在椅子上坐下,他們才坐。
鴟梟當先開口了。上回商議遺產繼承事宜時可沒看他態度這麼恭敬。
鴟梟也在跪地的虎狼身旁下跪,然後跟虎狼一樣以頭叩地。
「說什麼都沒用啦,他是打從出生以來就被教成這樣了。首先啊,從最根本的想法就是天差地遠~叫一隻貓兒別去捉老鼠,牠就不去了嗎?」
大概是鴟梟心裏有他的想法吧。
而本來應該在場的次男飛龍並未到場。這是因爲有件事他們不想讓飛龍知道。
鴟梟注視着虎狼。做哥哥的心情想必相當複雜。
他小心不要弄醒睡得香甜的貓貓,把臉湊近過去。
「替換的衣服也準備着。」
大廳裏已有幾人先到。他們各自在長桌旁的椅子就座。
「蝗災之後的重建、治安的惡化、糧食不足,加上今後還得考慮到來自外國的威脅。大哥以爲飛龍二哥有那能力率領羣衆嗎?」
虎狼問的彷彿不是鴟梟而是壬氏。
「鴟梟兄也是有天分的,您擁有您父親玉鶯一生冀望卻不可得的才能。就請您成爲龍頭而不是雞口吧。」
「說什麼無上的喜悅……」
壬氏上半身不由得往後仰,他看了看在背後待命的高順與桃美。
「我是以我的方式爲戌西州着想。」
壬氏伸了一個大懶腰,然後再度站到牀前。
「只要月君現在願意答應留在西都,臣樂於一刀割下自己的腦袋。」
「對,我什麼都不要,阿爹的遺產你們自己去分就好。我也沒打算治理西都,虎狼你跟飛龍兩個人自己去商量就好。更何況我的名字是鴟梟,沒打算再用玉字了。」
「這種事情?您如果還在講這種話,就真的當不了繼承人嘍。您可憐弟弟,想代替弟弟完成他的使命是您的自由。可是,鴟梟兄,您真是半點作爲繼承人的才能也沒有。不管您如何拋棄玉字給自己另取個齷齪的名號,或是故意耍壞四處結交江湖人士,都不合您的性子啦。您人在哪裏都會礙事,不如還是安分地在羣衆面前拋頭露面,做個傀儡也就是了。這纔是保護令弟最妥當的方法~」
「你割了對我也沒好處啊。」
高順小聲說了。
「遵旨。」
壬氏淡定地追問。
「虎狼,你爲何要謀害自己的親哥哥鴟梟?」
對於壬氏的疑問,雀與虎狼微微一笑。笑起來的模樣有點相像。
「正是如此。」
「求月君開恩。家弟做這些都是一心爲了戌西州,求月君讓他留下腦袋。」
「無妨。」
然後還有一人。
壬氏後悔方纔沒在房間裏多做點補充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