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話 實技訓練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7862 字
最初準備的是雞。還有點微溫,沒有徹底僵直。只有胸部與腹部拔掉羽毛,也沒放血,用磨得鋒利的小刀一刺就濺出血來。
「把臟腑完完整整地拿出來,一點傷痕都不能留。晚點要煮來喫的,小心點處理。」
(不把血放乾淨,喫起來會很腥耶。)
故意不放血,想必是以提升技術爲優先。
除了貓貓之外還有五、六人蔘與。貓貓確認過認識的面孔,全都是見習醫官。
人家叫她一起跟去採買藥材,把她帶到了一戶養雞人家裏的一個地方。此地離京城有點路程。
首先得捉住放養的雞,因此穿着醫官服是做不來的。衆人換上農作服般的骯髒衣服,戴上皮圍裙,纔開始幹活。在外頭捉住雞隻勒死之後,就拿到破木屋裏開解。
誰會知道這是一羣宮中的菁英醫官?
「沒叫你們切活雞就算不錯了,要懂得感恩啊。」
劉醫官好像還有點取樂的意味。他高高在上地做完指示後,就跟養雞農家談起了買賣,查看雞內金與雞肝等取自雞隻的生藥。
貓貓自認爲比其他見習醫官更擅長捉雞殺雞。然而最先捉到雞的卻是見習醫官天祐,讓她總覺得有些不甘心。
「你老家是農家嗎?」
不甘心到忍不住這樣問。
「不是,只是這研習已經是第三次了,不習慣也難。但話說回來,感覺真不舒服啊。」
不出所料,貓貓發現染血的醫官服時,他們已經在接受這種實技研習了。
「先別說這了,我說咪咪啊。」
貓貓眉毛一揚。這稱呼聽了很刺耳,但貓貓以前提醒過一次,結果對方反而叫得更起勁。
雖然很讓人不爽,總之她決定不再回嘴。
「妳是怎麼巴結劉醫官的?」
天祐兩眼閃閃發亮。實際上應該在二十五歲上下,眼神卻像十歲上下的死小鬼。
膽汁一灑出來就全白費了。
「你是說你還沒到那階段?」
她把臟腑再歸回原位。尤其是放膽囊時格外小心,沒把它碰破。
(不適合是吧。)
形狀也好,粗細度也好,都必須是本領高超的工匠才做得出來。她本想偷偷帶回家,聞言便死了這條心。
「啊——第幾次了啊。我看一定會被認定不適合啦。」
儘管是入門中的入門,但也有見習醫官從初步階段就開始手足無措。
手沒巧到能把勒死的雞切塊,更不可能支解人體。
貓貓每隔數日,就會去壬氏的別第一趟。年底年初的假期結束後,她本來在煩惱着該如何騙過姚兒她們,沒想到意外地順利。
平時用的都是直針,但釣針形比想像中更好用。等習慣之後一定會更順手。
他也跟燕燕說過各種傳聞,貓貓原本就覺得這人消息靈通,看來好奇心也很強。卻沒把醫官的實技訓練泄漏給貓貓知道,看樣子沒像庸醫那樣多嘴。
貓貓邊縫邊覺得佩服。若要挑個小毛病,就是拿着的地方太短不好抓。要是有個能把它夾緊的用具,縫起來會更簡單。
「貓貓,妳可別以爲贏過我了喔!」
貓貓沒打算告訴他,就算說了也得不到多少情報。
沒有膽量勒死活雞,不可能對人動刀。
貓貓剪斷縫上去的線,準備把臟腑全拆散了洗乾淨。
今天他們走運聽說有獵師獵得了熊,貓貓獲准參加瞭解剖。劉醫官高興得很,說熊必須立刻放血支解否則會留下臭味,因此機會難得。
「小女子保證那種事絕不會發生。」
宿舍沒有浴池,所以能到混堂洗浴是件樂事。奢侈的是,在煙花巷長大的貓貓幾乎能天天入浴。在後宮度日時每隔數日也能洗上一次。
「針要洗乾淨啊,晚點要煮沸。那很貴的,別搞丟了。」
線好像是絲線,有種獨特的平滑光澤。她將線穿入釣針針孔,用手指捏着縫合起來。
看來這男的真的很纏人,似乎還沒死心。
就在從雞進入解剖豬、牛的階段時,貓貓收到了一份包裹。
馬閃有跟到尚藥局來。貓貓明白壬氏是不想讓他察覺,但要是處理得不夠漂亮,就算是馬閃心裏也會累積不滿的。
在支解之前會換衣服,並戴上皮圍裙。當差結束後,在回到宮廷前會先入浴。
「到了,但他要我重頭來過,說是態度不夠嚴肅。」
只能相信這方面高順會處理好了。
姚兒堅決地向她宣戰了。看來貓貓前往壬氏那兒,也被她錯當成了醫官的實技訓練。
連解剖都做不來的醫官,大概會被遷調至其他部門吧。可以說作爲醫官的前途已經斷了。
「咦?」
(還以爲已經把味道洗掉了呢。)
(大概是愛講閒話吧。)
貓貓輕輕打開布包,看到一隻陶器,裏頭裝了香料。
感謝她自己誤會,不用貓貓來騙。
(一半猜對,一半猜錯。)
(用鑷子夾不住吧。真希望有個夾起來更穩的用具。)
「豬。比較大所以是三人一隻。宰牛時就是五人。到了宰豬與牛的時候,人數就會大減。熟悉了之後會叫我們穿着醫官服弄,不能讓血噴到身上。然後纔要進入下個階段……」
「謝謝。」
她輕輕地把臟腑一一放到托盤裏。就在全部放好時,劉醫官過來看看。
劉醫官看看雞的縫合處。
明明平常對貓貓全然不感興趣,都只找燕燕說話。
這樣想來,以女官來說能用這種香料算是小奢侈了。
「來,給我看看。」
「只是被要求重頭來過還算好的了。要是被認定不適合,就別想升官了。」
那豈不是枉費了她按照料理方式分開擺好?
(燕燕有得煩了。)
劉醫官一臉無趣地離去。看樣子是及格了。
(啊!是頭髮吧。)
(做官營的可以用上很好的用具呢。)
「是,大概知道。」
貓貓把臟腑整齊擺在盤子裏。心臟、肝、腸、胃……
「一邊做要一邊想着每個臟腑等於人的哪個部分。」
(不過在公務上好像還有跟着。)
貓貓不禁點頭。
壬氏是否明白要成爲真正的醫官,需要做什麼事情?
要是有好好放血的話一定很美味。
貓貓刻意假設衆人已經進入下個階段,試着問道。
「還是一樣高雅脫俗啊。」
她最近常以出外當差爲由,拿家畜做解剖。當然,解剖後的家畜臟腑會當作藥材,肉也會處理掉。
貓貓把臉湊過去連嗅幾下。
(在別第都沒看到馬閃呢。)
(不,也許是……)
畢竟實在沒那工夫把頭髮擦乾,所以她沒洗頭就出來了。
「與其聊這些閒話,手邊的事情做得如何了?別把膽囊弄破了。」
「畢竟靠見習醫官的工錢,沒辦法讓小燕燕過上好日子嘛。」
貓貓一回到房間就檢查包裹。這布包是跟信一起送到的,帶有些微香味。
會不會是爲了讓貓貓使用,才特地贈送較差一點的品質?以前好像跟他說過很多次,從香料的氣味可以得知對方的地位。
天祐講得徹頭徹尾事不關己。
「……哼,剩下就隨妳高興吧。要做藥材的部分我會收集起來,其他部分都給妳。」
「治療病人時用布罩住口鼻是對的,但現在得先拿掉。」
(雞胗最好能做成串燒,再撒一撮鹽。)
(膽囊沒破,很好。)
「知道怎麼用嗎?」
天祐神色看起來比其他見習醫官輕鬆,所以貓貓纔不禁向他攀談。應該說除了被要求重頭來過的天祐之外,其他人光是看到雞血就臉色鐵青了。
貓貓從宿舍大娘手裏接過包裹。差事做到了很晚,晚飯已經喫過了。大娘可能是特地等着她回來拿包裹。
(偶爾去城裏的混堂洗澡也不錯。)
聞得出來是好東西,但總覺得組合得不夠精緻,折損了它的價值。喫穿都用頂級品的壬氏贈送這種禮物,似乎太馬虎行事了些。
只是雞腸很細,要費點工夫才能洗乾淨。
(大娘絕對是誤會了。)
照姚兒的樣子看來,她可能也決心要走上荊棘之路了。
大娘笑得有點邪門。正在想着是誰送來的,一看,寄送人的名字是高順。
把雞切塊導致四下滿是血腥味。有個見習醫官忍受不了,用手巾捂住口鼻處理,卻被回來的劉醫官扯掉了。
見習醫官布罩被拿掉,臉色一片發青。然後噁心想吐,跑到小屋外頭去了。
若問她喜不喜歡入浴,答案應該是喜歡。人家會幫她付洗澡錢,而且大白天就洗澡也不錯。
雞的膽囊弄破會讓膽汁灑出來,害肉變難喫。況且動物的膽囊可以入藥,隨便弄破恐怕要喫劉醫官的拳頭。
這個想必只是一開始的入門學問。
看來貓貓的想法都被猜透了。
大概是讓他遠離了壬氏的私生活,免得那個魯莽行事又直心眼兒,像頭山豬似的武官不慎察覺上司的異狀。
當然人體與雞身構造不同。
「我看得出來妳滿腦子只有喫,但可別一直抱着這種心態。患者都要被妳看成肉了。」
貓貓一面思考壬氏送她香料的原因,一面聞聞自己的衣服袖子。上頭殘留了一絲血腥味。
連一隻到處逃跑的雞都捉不住,不可能治療得了亂打亂鬧的活人。
「雞的下一個是什麼?」
(以檀香爲底混合了幾種香料。)
(縫合這件事倒是有做過。)
往旁一看,天祐早已一副辦完差事的神情,讓她很不甘心。
貓貓一面看着高順的署名,一面想起他的兒子。
她一面希望有人能發明一些新用具,一面把事情做完了。
劉醫官把一件仔細用布包好、像是釣針的物品與線隨手拋到貓貓眼前。
(腸子容易腐壞但很好喫呢。現在的話還可以喫。)
「我懂。」
天祐雖是個愛亂說話又好像一無是處的男人,但手倒似乎挺巧的,靈活地切開了滑不溜丟的雞皮。
用的是高順的名字,但想也知道寄送人是誰。除了壬氏沒別人了。雖然也可以用馬閃的名字,大概是怕穿幫了可能會惹來麻煩,就拿高順來用。
「好,那麼再把它們放回去縫好。」
(不知他是不是連解剖遺體都知道就是了。)
也許是在每回出診時聞到了味道吧。這男人有時會注意到奇妙的細節。
貓貓一面作如此想,一面舀起一匙香料倒進小碟子,輕輕點火。然後蓋上籠子,把明天要穿去的衣服放在上頭。
(大概就這樣吧?)
她先試少少一點,看看人家會不會發現這一絲香氣。
明天的準備也做好了,貓貓決定早早上牀睡覺。她正準備換上寢衣時,就聽到有人敲門。
「請進。」
燕燕進到房間裏來,手裏端着春捲。
「這是晚飯剩的,要喫嗎?」
「那就不客氣了。」
貓貓不可能不喫燕燕做的飯菜。雖然現在不是很餓,不過擺到明天早上再喫也行。最近貓貓得去壬氏那兒,又經常需要出遠門參加實技訓練,好久沒喫到燕燕的飯菜了。
燕燕把裝了春捲的盤子放在桌上,眼尖地看着香料。
「真難得看到妳焚香。」
「正逢月信來了。這次血流得多了些。」
她沒說謊。正好每月數日的憂鬱日子來了。
「姚兒小姐也在做,我就仿效了一下。」
不過實際上應該是燕燕在做。
「是這樣啊。」
還以爲燕燕會繼續追問些什麼,結果她什麼也沒說。她應該已經發現最近貓貓出外差的次數變多了。
(不是來刺探的嗎?)
(只希望她別說些奇怪的事。)
貓貓看向姚兒背後的燕燕。她的視線,朝向方纔還在取笑姚兒的劉醫官。
貓貓拿出白蘿蔔。
貓貓此時正在整理的,就是昨日到手的熊膽。這是已經處理好的,是從獵師那兒弄來的生藥。歪扭柿幹般的形狀讓人看了就喜歡。
總之貓貓先拿出比姚兒那把小上一截的菜刀,然後把一根紅蘿蔔放在砧板上。
但是——
劉醫官用揶揄的口氣對姚兒說了。
貓貓想幫忙,卻很難靠近她。
姚兒也找上了貓貓問話。
「是啊。」
姚兒堅決地說了。看來不是出於對劉醫官的反感,而是由衷想獲得醫官的技術。
「姚兒姑娘,請妳先切這個。」
翌日貓貓一到尚藥局,就看到姚兒一臉不高興地跟劉醫官說話。貓貓最近當差內容總是與她錯開,少有機會碰面,現在纔看到她火氣很大。
(不知事情會如何發展。)
棒槌指的是人蔘。
貓貓沒有資格對姚兒說三道四。只要她決心去做,貓貓不便多說什麼。
「我明白了。我很快就會把菜刀的用法學起來。」
紅蘿蔔全切完了。
貓貓本來以爲,燕燕會默默支持姚兒的決定。
(我懂,我都懂。)
貓貓本想佯裝不知逕自回房間,卻不慎跟燕燕四目相交。燕燕一邊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看着貓貓,一邊用食指悄悄指指桌上。那兒有一盤已經做好的菜,而且是乾燒蝦仁。
雖說試毒傷了臟腑,但姚兒還是個年輕美麗的聰慧姑娘,不愁嫁不出去。
「把人蔘固定好不會亂動之後……不要用劈的,要慢慢切進去。燕燕有細心保養菜刀,切起來應該很順。不必用力,否則在切除化膿的皮肉時,會把好端端的血管也切斷的。」
「沒關係,肉,我要切肉!」
劉醫官似乎瞪了貓貓一眼,但沒有要阻止的樣子。貓貓由此確定這點內容說了也無妨。
「熊膽是珍貴的生藥,因此我們從旁觀摩了處理方式。另外還支解了牛,檢查有無膽囊結石。很遺憾地,目前還沒找着。」
到了那種地方,用不着阿爹藏起來的解體圖,人的臟腑要看多少有多少。能把解體圖稱爲禁書確實也是天下太平的證據。
(不過我走了點後門就是。)
姚兒與燕燕厭惡叔父,但叔父在某方面上也不是沒考慮到姚兒的幸福。荔國基本上有許多風俗習慣,都不適合女子獨力求活。
「燕燕。」
貓貓拿塊布輕輕蓋在人家送她的春捲上,繼續換衣服。
「很好,很好。那就從宰殺活雞開始吧。」
「這、這樣很危險的,先從更小一點的東西切起……」
面對家畜都這樣了,對活人更做不來。身爲醫官,有時恐怕得在未施麻醉或任何藥物的狀態下砍斷手腳。
假如姚兒只是想反抗叔父而踏上醫療之路的話,最好還是讓她早早作罷爲上。
「去取熊膽了。」
「妳如果也想出外差,先去食堂再說。」
(比起這事……)
換言之燕燕的意思就是……
燕燕大概只要姚兒沒有怎樣,就不會對貓貓的平素行動盤根問底吧。
貓貓不亂找話矇混。
貓貓半睜着眼,但還是洗了手。到頭來還是敵不過蝦子的魅力。
雖然對姚兒不好意思,但就讓她趁此劃清界線吧。
姚兒輕輕伸手壓住她,不讓她亂來。
姚兒無話可回,臉孔扭曲。劉醫官的眼睛回到日誌上,看來貓貓的回答算是及格。
「蔬菜已經切夠了吧。」
她卻難得看到燕燕臉上,顯現出透露着迷惘的困惑。
「可以!我就是爲此而來的。」
燕燕驚慌失措。貓貓本以爲性情冷靜的她能把姚兒教得更好,這樣是不行的。
貓貓心想沒有自己介入的餘地,於是把購進的生藥邊記在帳本上邊收進櫃子。
姚兒眼神嚴肅,充滿了不願輸給劉醫官那張兇臉的意志。
她明白姚兒真正想說的話。
「有。具有膽結石症狀的牛膽囊裏含有爲數不少的結石的機會很大。牛黃一旦上市,有時價格會漲至數十倍,因此看到可疑牛隻就到支解現場旁觀並不是奇怪的事。」
「只是會切圓片而已不是嗎?等學會削蘿蔔皮再切肉吧。」
「就照這樣切片,切成約五分長。」
「菜刀的拿法錯了,請像這樣拿。還有,紅蘿蔔要這樣放。」
「妳不怕劉醫官說妳連棒槌都不會切?」
咚!姚兒切下了紅蘿蔔的蒂頭。
「……知道了。」
「那燕燕呢?她應該比貓貓更會剁雞纔是。」
姚兒咬着嘴脣換拿另一把菜刀。燕燕鬆了口氣。
姚兒握緊裙裳,雖一臉不甘心但仍強忍着,因爲她的確沒在廚房拿過菜刀。今早喫的春捲八成也全是燕燕做的。
貓貓一面感到不安,一面開始整理生藥的櫃子。
貓貓用上了壬氏這個後盾。就算被姚兒指責舞弊也無可奈何,總之她沒打算說出來。對貓貓來說,把優先順序較高的事情辦好比較要緊。
「切紅蘿蔔?但我想切肉啊。」
姚兒好學不倦,應該學過醫食同源的知識,但不會連菜刀的種類都懂。縱然懂得知識,向來也都只是負責喫。
「爲、爲何要去食堂?」
可是——
這就是姚兒的意思。
「帶個根本沒幹勁的傢伙去是白費工夫。妳認爲燕燕會拋下妳一個人去嗎?我沒打算強迫沒有上進心的傢伙跟去。妳如果覺得我只帶貓貓去不公平,那就別讓自己扯別人的後腿。」
劉醫官還是一樣講話嚴厲。
這點小事的確得會做,否則之後有得受的。畢竟有的見習醫官要殺準備支解的豬時,還流着鼻涕大哭大叫。
貓貓講話時特別小心,既不觸怒劉醫官,也不說謊。
當天晚上,姚兒二話不說就進了廚房。燕燕緊張兮兮地看着姚兒生疏的刀法。貓貓難得早歸,一邊看着兩人做事一邊等晚飯上桌。
「切好了。」
「……」
貓貓難得被劉醫官稱讚,但總覺得高興不起來。
「小、小姐……」
貓貓大吞一口口水。怎麼能先把它做起來呢?蒸騰的熱氣都快跑光了。爽脆的大隻蝦子,搭配幾種蔬菜。雖然用了豆瓣醬所以應該會辣,但加了果汁讓入口的滋味柔和,這是燕燕料理的特色。
「把這個……這樣!」
(爲什麼不能帶我一起去?)
而劉醫官把答案告訴了她。
「那麼接着切這個。」
「我都沒有出外差的機會嗎?」
劉醫官不留情面地說完,開始啪啦啪啦地翻閱日誌。昨日的差事內容寫的跟平時一樣,就是些平凡無奇的事。
「宰、宰殺……」
(想喫就得幫忙是吧?)
「沒有。」
姚兒平時雖然像是任由燕燕操弄,這種時候卻很明白如何應付保護過度的侍女。
她一步步移動姚兒的手,同時做出指示。
「貓貓,妳最近是不是常常出外差?」
「妳昨日去哪裏做了些什麼?」
「那麼,請妳換用這把菜刀。不同的菜刀有不同的切法,姚兒小姐現在拿着的菜刀是用來剁斷骨頭的,不適合切柔嫩的肉與蔬菜。除非妳是在練習砍斷患者的手臂。」
「妳這小姑娘能活生生切取動物的臟腑嗎?」
咚,咚,咚。姚兒這姑娘只要抓到竅門就能做得很好。雖然外表已像是個成年女子,其實還是個虛歲十六的小姑娘。
要是配上白米一起喫不知有多美味。彈力十足的蝦肉一定會在嘴裏蹦開。
(不好,這樣想簡直跟姚兒的叔父沒兩樣。)
(若是上了戰場,那就是稀鬆平常的光景了。)
「我看妳連只雞都沒宰過吧?妳以爲只要看人家支解熊就行了嗎?就是這麼回事。貓貓做起來可熟練了。」
「牛的膽囊結石如果說的是牛黃,我聽說一千頭牛裏只有一頭會有。有必要特地跑去看幾乎可以確定沒有的東西嗎?」
(來了——)
揮刀的方式簡直像在劈柴。不只是肉,連骨頭都快剁斷了。
在姚兒背後把牙關敲得格格作響,想伸手去拿消毒用酒瓶的燕燕非常嚇人。好可怕……
其實真要說的話削皮比較難,但她想先讓姚兒習慣切蔬菜,以免她一學會切肉就殺去劉醫官那兒。不過在那之前還得學會殺雞就是了。
姚兒雖一臉不滿,但仍拿起了蘿蔔。
「請不要急着替整根蘿蔔削皮,得先切成好削的大小。」
「我知道啦。」
姚兒削蘿蔔皮時,貓貓看着紅蘿蔔想着該如何處理它。
「貓貓。」
燕燕指指姚兒剁好的豬肉與幹香菇。香菇是高級品,貓貓故意不問她是如何弄到的。
其他就只有旁邊一些佐料了。
(要我做咕咾肉就對了吧。)
正巧手邊有甘薯粉,把肉裹粉油炸或許不錯。
貓貓擔心蝦子會涼掉,但燕燕正盯着姚兒以免她受傷。沒法子,只好貓貓來做了。
「貓貓。」
這次換姚兒跟她說話了。
「我是不會放棄醫官之路的。」
「女子是當不了醫官的。」
貓貓絕不說謊。目前貓貓她們最多獲准的,就是學習醫官的知識。沒有任何頭銜,也得不到半點好處。只能滿足自己的求知慾,並且或許能得到力量,在遇到意外狀況時能夠因應。
「可是,人家不是已經教了妳成爲醫官必需的知識嗎?」
「……」
貓貓不作答。她不願說謊,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關於在羅漢大人家中找到的書,我後來想了很多。」
姚兒噘着嘴脣,把厚厚的蘿蔔皮拿給她們看。
姚兒噘着嘴脣看着一段一段的蘿蔔皮。
「可是燕燕都能削成牡丹花做裝飾。」
孩子聰敏是件好事,但同時也很棘手。若是不知道這些或是佯裝不知,就能選擇更穩定的道路了。
可是,一旦與醫官研求相同的學問,她的人生將與幸福穩定無緣。
姚兒說出了她不太想聽到的名字,但現在擺怪表情沒意義,她靜靜地聽着。
「我想燕燕姑娘是特例。」
貓貓雖爲她感到惋惜,但沒理由勸阻她。最多隻能祈求她走上的道路能稍微光明開闊。
「小、小姐……」
貓貓誠實地回答,接着用夠多的油把裹滿薯粉的肉邊炸邊炒。
平時那般不願讓男子靠近姚兒的燕燕,此時卻一臉複雜。
「我明白。」
「從事這種滿身血污的營生,可能會一輩子找不到伴。人們都視血爲不潔,厭棄排斥。到時候只有一些好事之徒纔會靠近妳喔。」
(這姑娘應該走上正路纔是。)
「很難的。」
還得再等一會兒才喫得到蝦子了。
「……姚兒姑娘,醫師這一行,有時必須把人體大卸八塊。當聽到孕婦與肚子裏的孩子都有危險時,若是以孩子爲優先的話還得切開孕婦的肚子。有時也得在不施麻醉的狀態下,不顧患者的哀求砍斷他的手腳。甚至還得把迸出的腸子塞回去,把肚皮縫起來。」
貓貓都這麼想了,燕燕一定更是這麼想,希望姚兒能過得幸福。
「我是不太能接受那種思想,但明白那些對行醫之人來說恐怕是不可或缺的。我也已經這樣告訴羅門大人了。還以爲再過不久就可以受教,原來想實際接受訓練還得有其他能力呢。」
「啊!斷了。蘿蔔皮是不是其實很難削啊?」
「一點兒血就怕得要死的膽小男人,送我我還不要呢。妳說是吧,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