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話 醜小雀

兒時的雀（貝古拉）是個非常幸福的孩子。

父親是貿易商，年紀大了之後才娶妻。好像是見到了貌美如花的母親，一把年紀了竟對她一見鍾情。

母親有着高挑修長的個頭與象牙色的肌膚，是個身材曲線凹凸有致的美女。不單是父親，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被她奪去。

父親邂逅身爲異國人的母親似乎是巧合。那時母親正在搭乘鄰國砂歐的船。船遭逢暴風雨而遇難，母親倖獲父親的商船所救。起初她語言不通，遇到了許多困難。由於父親精通砂歐語，就在各方面照顧母親。他給了母親一份營生，並且教她學會本國語言。

父親本打算立刻將她送回砂歐，但事情並不順利。母親的前夫與孩子也在那遇難的船上，都溺死了。她說她在砂歐沒有親人，就算回去了也無處安身。

父親是個商人，但心地十分純良，做生意憑的是人望。這樣的父親自然不可能拋下孑然無依的母親不顧。再加上年過四十仍不曾娶妻的父親，一把年紀竟起了愛戀之心。

母親身爲異國人雖然語言說得不好，但做事勤奮。不用多時，傭人們便開始喚她爲夫人。

母親成爲父親的夫人之後繼續幫忙做生意。雀以前很喜歡讓爹孃牽着手上教堂。每逢休息日一家三口都會去祈禱，在外面喫過飯再回家。

「本來是打算找個機會，收養親戚的孩子的。」

結婚後的第二年，雀誕生了。雀雖是女娃，但從沒想過自己能有兒女的父親歡天喜地，據說雀出生後整整十天，父親都在店門口發送點心給路過的人。

雀這名字是母親起的。父親說起這名字就像只玲瓏的小鳥，甚是可愛。雀沒像到身形修長而貌美的母親，長得很像身材矮胖的父親。不怎麼大的眼睛、像是被壓扁的鼻子，個頭也沒多高挑。但是常言道：爹孃不嫌兒醜。父親見到每個親戚都對雀連聲的誇讚。

雀的容貌稱不上好看，但腦袋不差。出生後不到一年就會走路，兩年講話已經能夠滔滔不絕。等到三年就快過去，父親更是笑咪咪地期盼看到女兒將來的成長。

雀的腦袋是當真不差。

因爲她還記得自己不滿三歲時母親就消失了蹤影，也記得母親失蹤前的模樣。

有一天，母親突然不見了。父親驚慌失措。店裏夥計又是驚訝，又是困惑，上上下下不明就裏地亂成一團。

父親請畫家畫了好幾幅肖像畫，日日尋覓她的下落。

莫非是被捲入了什麼變故？父親苦覓母親下落，卻在過程當中慢慢發掘出一些怪事。

父親做生意的對象似乎有情報遭人泄漏出去。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從他們與外國的進出口事務，找到了一些不尋常的金流。

父親是靠人望拉攏生意，但做買賣不能只靠人品。雀腦筋動得快，正是遺傳自父親。

父親無法忽略這些細微的異樣之處。他查驗了母親來到家中之後這數年來的大小交易與帳簿的金流。

老師抓到她這樣做的時候罵了她幾句，但他似乎也對於讓雀食不果腹感到心有無奈。雀拿到的點心或賞錢都沒被沒收。

『神啊，禰是否正看着我們？』

被喚作銀的姑娘變得怏怏不樂，但雀不在乎。她只是不懂，那個從前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美麗女子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妳娘必定有她的苦衷，一定是不得已的。」

老師跟雀相處了幾年，也開始會稍微關心她了。

「我不依——」

雀忍不住從藏身的圍牆後方探頭出來。她一步又一步，走向母親身邊。

她以前聽說母親在遇見父親之前曾經有過丈夫與孩子。可是，母親不是說他們都死於船難了嗎？

高挑修長的個頭、象牙色的肌膚、身材曲線凹凸有致的美女就在那裏。

老師與傳教團似乎準備在茘國當中一處建有大教堂的村子落腳。他說他們打算以這村子爲傳教據點。

「我不能帶個孩子上路。」

雀想知道的是，她對母親來說究竟有過何種價值。

「母親——」

是個孩子，比雀還小。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

可是，她完全沒認出雀來。

老師態度粗魯但很會照顧人。只是這位老師似乎天生脾氣火爆，屢次被異教徒追着打搞得他怒火沖天。有時甚至還被關起來，遭受到類似嚴刑拷打的對待。

父親大喜過望，乘船去了茘國。

又多來了一個人說話。

父親就這樣一去不返了。

雀花了這麼多年追尋母親的下落，究竟是爲了什麼？

雀捏緊金幣去了教堂。

雀已經做好了今後的打算。

老師是個年約四十的男子。聽聞他從前在一個大教會護衛那兒的老師，體格結實健壯。畢竟他要去的是以異教徒居多的異國，似乎還是要有點功夫本領纔行。

雖說是教會團體，人員對待童傭的方式並不是太好。畢竟盤纏有限，怪不得他們。每到這種時候，雀就會想起自己是什麼人。自己不是富商千金，只不過是個供人使喚的小毛孩子罷了。

「不行，你得和我一起唸書。下次我再帶你去買東西吧。」

母親大人。雀反覆思考這幾個字。雀花了好幾年認真習得茘語，很確定那個名詞的意思是「母親」，但不明白一個異國姑娘爲何會這樣稱呼她。

過了幾年，父親說可能找到母親的下落了。似乎是有人告訴他，在茘地看到一個長得和肖像劃一模一樣的人。

所以她爲了填飽肚子總是用盡心思。有時她會在鎮上到面容和善的夫人旁邊哭一場，偶爾可以得到施捨。有些小孩被她像小丑一樣逗笑，會分點心給她喫。偶逢佳節慶典大張宴席，她會趁機大喫大喝彌補平時的飢餓，能保存的食物就偷偷存起來。

結果找出了與一個國家的關聯。

進了茘地之後過了一陣子，雀改名爲麻雀。老師教過她假裝成茘人，可以增加活命的機會。

雀對看起來脾氣古怪的老師說了。

雀追着母親的背影一路來到了這裏。以爲母親看到她，會覺得有些眼熟。

「我不要緊的。」

父親當時如果神智清楚，應該會爲雀選一個品德高尚的保護人才是。從前那個美麗動人的母親，究竟讓父親神智昏亂到了什麼地步？

抵達西都時又是新的一年，雀十三歲了。她向商隊告辭，決定做個流浪兒在當地定居下來。

神職人員還算有品德，同情雀的遭遇想將她送進濟貧院。但是雀知道那裏去不得。僅剩的幾枚金幣一被發現就會遭人搶去。

「該死的異教徒，不讓你們改宗我絕不罷休。」

雀無論如何都想問個清楚，知道自己對母親來說究竟是什麼。

「是，母親大人。」

「銀，休得碎嘴碎舌。」

一名體格結實的男人踏出宅門。說他是男人，其實年齡大概纔剛加元服沒幾年。只不過，男人的服飾比雀要來得乾淨漂亮。看那英氣風發的眉宇，一定備受年輕姑娘的仰慕。

「是。」

「好了！快給我過來！兄長好意要做妳的護衛，妳可得心懷感激啊！真是，若不是爺爺吩咐，我纔不願做這事呢。」

小丑這個行當似乎是雀的天職。她白日用滑稽動作表演戲法賺賞錢，夜晚就躲在溝渠裏禦寒睡覺。就這樣過了一段時日之後，她聽說當地有個人長得跟母親的肖像畫十分神似。

所以雀向老師展現了價值，讓他知道自己能幫助他傳教。而且雀還是她孃的女兒，長得比較像東方人。只要學會語言，路途中應該能幫上很多忙。

對父親來說，雀是自己的女兒，所以有價值。

接着踏出宅門的，是一位姑娘。剛纔那聲音大概是就是這姑娘在說話。姑娘已是婚配年齡，眼神銳利但貌美如花。衣裳從頭到腳使用的料子，應該是父親往日做買賣時也曾經手過的綢緞。那種獨特的光澤與觸感，雀已經多年沒有觸碰過了。

雀是個孩子，手無縛雞之力。她只擁有一樣東西。

「聽好了，學習語言很重要。妳必須學會這些語言，一字一句都不能有錯。這有時候能決定妳的生死。」

那男人說了。雀很難判斷他所說的「別去在意那些」當中具有何種含意。

「……」

雀不知道自己現在看到的是什麼。只有一件事實擺在眼前，那就是母親身邊的每個孩子，看起來都比雀乾淨漂亮多了。

孩子抱着母親的腿。雀以前也曾經像那樣跟母親撒嬌過。

「兄長，等等我。」

在因緣巧合下與一隊雲遊藝人一同旅行時，雀學會了變戲法。公然偷看藝人們練習會被圍起來打，所以她都是爬到樹上躲起來偷看。因爲她知道在一些有錢人面前變戲法可以得到打賞。

「妳若是遇到困難就去教堂吧。」

「我記得在這附近最大的宅邸裏看到過她。不過，也只看到過一次就是了。」

「妳就算死在路上，我也負不了責。」

半路上，老師給了她一本以各地語言寫成的經書。

被喚作銀的姑娘說了。那雙眼睛擺明了把她當成穢物，就像看到一個沒有價值、不被允許存在的東西。她想起父親昔日被迫鑑定破銅爛鐵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她聽見有人說話。

茘，一個與砂歐相鄰的國家。位於越過砂歐更遙遠的東方，兩國之間沒有交誼。

可是，這個夢想沒能實現。

美女像銀一樣瞥了一眼雀，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帶着孩子回屋裏去了。

但是，進了茘地更是寸步難行。

父親一邊對雀這麼說，一邊把宗教經典拿給她，叫她多學習。雀也沒其他事好做，就讓傭人唸經書給她聽。

她聽見有人說話。

「請帶我一起去。」

一個是流浪兒，一個是美麗的大戶千金。

還不到一個月，父親的財產就被搶奪一空。有錢人一死，總是會不可思議地冒出一堆親戚。只有少數幾名對父親感恩戴義的傭人留下幾枚金幣，成了雀手頭僅有的錢。

雀相信了對方所言，前往那大宅。

這是老師的口頭禪。

雀當天晚上，偷偷溜進了宅邸。

銀說了。

雀後悔當時沒伸手挽留父親。她應該要認定母親已經死了纔對。父女倆共享天倫之樂就夠了。

「請帶我一起去。」

老師後來遲疑不決了老半天，幸好最後終於讓步了。或許也是因爲他知道雀已經無處安身了。

那是全西都最大的宅邸，髒兮兮的雀絕不可能進得去。所以她待在宅邸門前，等着屋裏的人出來。

雀記得傭人一遍遍念給她聽的經書內文，她請人家重念過好幾遍。她一字一句正確無比地發聲。

教堂有位老師想到東方傳教。而雀聽說他再過不久就要啓程了。

「妳說過要去西都對吧。」

雀的頭髮用剃刀蓬亂剃成了平頭，衣服也是穿了多年的舊衣。她沒錢住旅店，好幾日沒洗浴了，就是個渾身污垢、髒兮兮的小鬼。

難道雀期望多年未見的母女能夠相擁而泣？不，並非如此。

雀只是看着那個美女。

「妳爹一定，一定會去把妳娘找回來的。」

「怎麼有個髒東西？」

雀就這樣與老師一同前往東方。但因爲還得沿路傳教，走得很慢。他們花了一年才橫越砂歐，抵達茘地。

「銀，別去在意那些。」

雀這年十二歲了，在茘國已差不多是婚配的年紀，一般來說應該會心有疑慮。但是，雀把頭髮剃得很短。小眼睛與扁鼻子也絕對稱不上好看。於是她就作爲婢女跟着一支商隊前往西都了。

失去爹孃的孩子會有何下場？假如雀的歲數再大一些，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然而連十歲都不到的小女娃什麼也辦不到。

聽到父親慈祥地這麼說時，雀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父親真傻。

跟在性子潑辣的姑娘之後，又有一位姑娘走了出來。這位姑娘有着美麗的紅髮與翠玉般的眸子。不同於方纔那位姑娘，她有着溫柔的眼神。年紀看起來與雀相差不大，爲何兩人之間卻天差地別？

「需要我陪妳去西都嗎？」

「我知道。」

「請帶我走。」

對店裏夥計來說，雀是僱主的女兒，所以有價值。

雀不懂老師是有過什麼經歷纔會來到滿是異教徒的茘國，但怎樣都與她無關。

雀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沒有任何價值就無法得到青睞。

「葉娘娘就要進後宮了，妳得弄清楚彼此的身分。」

雀已經好幾年沒聽到這個聲音了。不可思議地，早已沉澱在記憶底層的光景逐漸甦醒過來。

母親說過她是砂歐人，但容貌更像是茘人。砂歐境內混血族羣衆多，父親從未把這事放在心上。

也許是拜多年被異教徒追打的經驗所賜，她輕易就溜進了宅邸。她躡足潛蹤，在宅邸裏尋找母親所在的房間。

「老鼠真是臭不可聞啊。」

一個聲音貼近着雀的背後傳來。

她急忙轉過身去，但還來不及動就被人壓住了。

「流浪兒偷東西啊？會被砍斷手臂喔。」

一名男子如此說道。年紀大概三十吧，雀被他壓住，看不見他的長相。

「我不是來偷東西的。」

雀儘可能講得客氣有禮，這是老師教她的。沒想到卻適得其反。

「妳是異國人吧？講話有口音。」

雀的臉孔被他緊緊壓在地面上。

「看妳還年輕，妳是哪國來的？砂歐嗎？不，還是更西方的國家？目的是什麼？」

男子把雀拉到不會被人瞧見的地方。

「我……我是來……找我孃的。」

雀斷斷續續地說了。

「妳娘？妳是說這宅邸裏有個下女是妳這種骯髒小鬼的娘？」

男子出言嘲笑。無論被如何羞辱，雀都不痛不癢，她只是從懷裏拿出又髒又破的肖像畫給那男子。

「……這是？」

男子的聲調變了，顯出了困惑。

扣住雀的力氣減緩了。

「妳是她的女兒嗎？」

「嗯……」

男子笑了。

「是。」

她什麼都願意做。爲了活下去，爲了發掘出自己的存在價值。

男子咧嘴一笑。

如果真是那種父親該有多好？父親爲人良善、慈祥，而且太愚蠢了。

「註定要被拋棄……」

「妳的父親呢？既然是出手闊綽的商人，應該已經迎娶繼室了吧？」

「無用」這個字眼在雀的腦中迴盪。

「女兒啊。哈哈，原來如此，對。確實有這麼個女兒。」

男子若有所思，眼光上下打量雀。

「就帶着這張肖像畫？」

她想起老師給她的經書，說出流暢的外國語。

雀表演有樣學樣的戲法給他看。

「我還會算數。我曾經一星期只喝水果腹。我不怕痛，而且手很巧。」

就這樣，男子成了雀的師父。

「她自然不可能帶妳回來。爲了完成使命，妳是註定要被拋棄的存在。」

「無用？」

雀暗自心想，她的價值即將在這時確定。假如自己拿不出半點價值來，恐怕會被當成無用之物處理了事。

男子輕聲說道。

她誠實地說了真話。

「十四年前，家母遇難得家父所救。我是她後來生下的女兒。」

「家父聽聞家母人在茘國，踏上旅程之後客死異鄉。我家也沒了。我變得一無所有，便來尋她了。」

其實這是早就知道的事。當她拋下父親與雀離家時，雀應該就心知肚明瞭。

「好吧，我就先觀察一陣子，看看妳有多大本事。假如妳有那個價值的話……」

「就是那女人覺得無用了，拋下的女兒吧。」

「對，妳沒有用處了。爲了回到這個宅子，她不需要妳這女兒了。妳是她潛伏於異國幾年間的身分保障，這就是妳曾經有過的存在價值。」

她大受打擊，彷彿腦袋連連遭受重擊。

「……真是個蠢東西。這個要來得有天分多了。」

「曾經」代表已成過去。也就是說她已經不要雀了？

「就讓妳做我的傳人。」

「我能說母國語、茘語與砂歐語。另外還懂幾種語言。」

雀不知道「她」說的是誰。雀唯一能做的，就是抓準這男人的困惑乘虛而入。只是，想脫身絕非易事。那麼要如何乘虛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