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話 華陀之書 後篇

回到書庫，貓貓環顧整個書庫空間。

（這牆壁的花紋，好像在哪裏看過呢？）

雙色牆壁……彷彿殘留在記憶角落裏，但記不清楚。

到底是什麼？

姚兒與燕燕也沒看著書櫃，而是望着牆壁或天花板。

「假如相信貓貓的說法，那麼檢查書櫃也是白費力氣對吧。」

姚兒似乎把她跟貓貓談過的內容幫忙轉述給燕燕聽了。燕燕盯着牆壁瞧。

「……總覺得這牆壁，好像在哪裏看過呢。」

貓貓沉吟着說。這面牆的花紋與另外三面牆有些不同，只是幾乎都被書櫃形成的牆壁擋住了看不見。

「關於人體構造的書是吧。」

從遺漏的編號，可以推測這應該就是書的內容。

貓貓正在沉吟時，忽然傳來一陣巨響。她嚇了一跳轉頭去看，只見姚兒跌坐在地，有個書櫃倒了。

「姚兒小姐！」

燕燕臉色鐵青地跑向姚兒。姚兒似乎沒有受傷，拍拍灰塵站了起來。

「好像沒受傷。小姐這是怎麼了？竟然把書櫃弄倒。」

反正都是書，應該沒東西摔壞，但重量不輕。要把書櫃再扶起來恐怕會很喫力。

「是因爲這個。」

姚兒拿出編號「一—2—Ⅰ」的書。

「這書怎麼了？」

正是缺號書的前一本書。

「書就在這房間裏的某處。」

這是羅半提供的消息。既然那人喜愛有趣的機關，房間裏很可能動過某種手腳。

姚兒翻開書。只見最後一頁的邊緣畫了個小圓形，圓形之中黑白各半。

貓貓站到房間中央沒配置任何八卦圖的位置，沒多想就抬頭往上看。

「巴掛？」

貓貓偏着頭，思考文字組合。

（是這麼回事啊。）

貓貓還算聰明，不會說出口。

燕燕從書櫃上拿了書，走過來。

「喏，妳們看最後一頁。」

「就是這個了吧。」

就算兩人合力，要把整個書櫃搬開還是辦不到。她們把櫃子裏的書拿出來，清空了之後再一一搬到走廊上。

（巴掛、芭瓜、拔刮、八卦……）

「就是八卦呀。喏，這個圖形不就是爻嗎？」

貓貓看看書。該說無巧不成書嗎？遺漏的編號正是「一—2—Ⅱ」。

「竟然敢用龍，真是目無法紀呢。」

「若是用太極圖來想，應該沒缺任何部位纔對。」

貓貓看看畫着太極圖的兩本書。內容是關於人體構造，一本詳述的是手，另一本則是關於腳。

「方位或動物，也有家族關係等含意。」

冒出的這個詞豈止不熟悉，連猜都猜不出是什麼意思。

「搖？」

反過來說，沒有八卦知識就完全無解了。

「這裏也有喔。」

姚兒掀掉褪色的地氈，只見地板跟牆壁一樣，也呈現八卦圖形。

「妳知道這個圖形嗎？」

姚兒眯起眼睛。雖然經年劣化造成了褪色，但圖畫還看得清楚。

「原來如此。」

貓貓彎着手指數數。兩種爻以三條合成一個，總共就能組合出八種圖形。所以才叫做八卦。

「是呀，就是這樣。所以，我便想到了。」

「我覺得知道的人反而比較少吧？」

「數字？那羊是多少？」

這是貓貓不大感興趣的範疇。

貓貓有點不高興起來。她自我反省，心想早知道就再多學一點了。

「我知道這是先天圖了。那麼書藏在哪兒？」

「是太極圖嗎？」

「馬爲『幹』，在先天圖爲南方，家族爲父，人體爲首，五行爲金，數字爲一。」

「爲什麼？」

姚兒沒說話。看來是隻知道這麼多了。

「不見的書應該就藏在這房間裏。」

也請燕燕不要因爲大小姐可愛就稱讚個不停。到底是哪裏聰明瞭？

「八本中的手與腳已經有了，所以剩下頭、口、目、股、耳、腹。」

「羊的話是二或八，先天圖的話就是二。」

燕燕似乎也懂了。

「八卦是由爻，也就是一條長線與兩條短線，每三個組合成一卦。這兩種線稱爲陽與陰，又叫剛與柔。」

（阿爹是跟我說過學起來不喫虧……）

「看就知道了呀。有馬、狗、雉，好像還有像是龍的圖畫，不要緊嗎？」

「這面牆壁，是代表了八卦吧。」

「是爲了看清楚整面牆壁，也是爲了……」

「喜愛機關的建築師蓋的房子……」

「那麼，妳之所以弄倒書櫃——」

馬畫在上方，羊在下方。

「姚兒小姐果然聰明。」

貓貓把兩本書擺在一起。

太極圖，又稱太極魚，形如黑白雙魚互相糾合，是常用於占卜的圖案。此外，也可說和與醫術相關的五行有點關聯，但貓貓認爲有其他更實用的知識，所以只學了點皮毛。

既然是羅門出的試題，一定有某些線索能夠導出答案。

「上頭畫了很多動物呢。」

阿爹說過，憑貓貓一個人解不開這個問題。

「……姚兒姑娘，八卦各自代表着什麼意義？」

貓貓仰望天花板的頭轉回來，眼睛望向牆壁。牆上比地板更細密地排列着黑白雙色的木板。

「其中是否包括了人體？」

「太極圖的話……」

上頭寫着「一—2—Ⅲ」。

「姚兒小姐您坐着就好。這很危險，而且需要力氣。」

「除了缺卷之外，『一—2』的編號共有八本。」

又冒出貓貓不懂的詞彙了。本來想問又怕一直講不到重點，於是貓貓不懂裝懂，繼續說下去。

「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啊。」

擅自使用代表皇族的事物，有時會受罰。

燕燕機靈地把剩下的六本拿了過來。翻開一看，就跟姚兒說的一樣。

「有！」

往地板一看，只有中央是一塊白色木材，其餘八塊形成了八個圖形。跟天花板的圖劃一樣，分成了九等分。

「正好就是找不着這兩本之間的書對吧。」

記得應該是跟太極圖相關的什麼東西沒錯，但很不巧，這不在貓貓的專業範圍內。一講到沒興趣的範疇，貓貓的記憶力就會嚴重衰退。

書應該是羅門降低難度的方法。本來就算沒有書，只要知曉八卦就能解開此一試題。

「姚兒姑娘，天花板中間有一匹馬，與兩頭羊。那代表什麼意思呢？」

姚兒充滿自信地敲敲房間的牆壁。

真是一頭霧水。

然後是——

姚兒眼睛閃閃發亮。

「等一下！是我先發現的。」

姚兒不服氣地把書從書櫃上拿下來。

姚兒驚訝之餘，卻也顯得有點高興。

「我拿來了。」

貓貓反覆思量羅門說過的話。他只說是房間，沒說是書櫃。

「一跟兩個二……」

「妳難道不知道嗎？」

「……應該說，天花板的畫也是八卦呢。」

「……」

由於少了第二本，所以再來就剩下四到九。跟地板與天花板分格的數量相同。

但她覺得多記點生藥比較有實際益處，就撇到一邊了。別說皮毛，這方面她幾乎碰都沒碰過。

「八卦？」

「太極圖加上八卦。」

姚兒讓指尖在牆上滑過。牆壁分成偏白壁板與偏黑壁板，她只沿着黑色壁板滑過。相較於其他牆壁的木板是直的，只有她摸過的壁板是橫貼。

書櫃都搬走了，整面牆壁就露了出來。光是看着牆壁都覺得頭暈，把地氈掀開後更是讓人開始眼花。

（我倒覺得應該是姚兒力氣比較大。）

想到了這麼多，貓貓與燕燕接下來的動作就快了。兩人搬起書櫃想把它挪開。

貓貓要她解釋。至於燕燕則是睜大雙眼，拍了一下手。

貓貓輕捶一下手心，恍然大悟。

「爲何要畫上這個？」

「……」

「這本是畫在第一頁呢。」

「對吧！」

姚兒急忙看書。

「這是代表了先天圖。」

然而編號卻漏了。難道指的不是人體部位？

難怪總覺得這圖案很眼熟。

「姚兒姑娘。」

「什麼事？」

「一跟二的八卦是哪個？」

姚兒走到地板上的另一處。

「一是這個，三條長線。二是最上面兩條短線，下兩條長線。」

也就是「☰」與「☱」。

貓貓把牆壁整個看過一遍。

「妳在做什麼？」

「在找有沒有一、二、二的排列組合。」

每個組合都很像，看得她眼睛都快發痛了，而且只要目光稍稍偏離，就會搞不清楚看到哪裏了。

「那麼，我從反方向開始看起吧。」

「那我就從旁支持兩位吧。我去準備茶水點心。」

燕燕溜了。貓貓很想追上去叫她不準跑，但眼睛一離開就會馬上搞不清楚看到哪裏。她很想在牆上做記號，又不便用筆劃記，只能不斷地看到眼睛發痛。

「……」

燕燕在泡茶。

有這麼多圖形，本來以爲應該會有一、二、二的排列組合，結果沒找到。一、二的下面從來沒出現過二。

（差不多該找到了吧。）

纔剛這麼想，就輕輕撞上了姚兒。

「欸，到底是怎麼了？」

貓貓摸摸第三個一——「☰」最上面的陽爻。

「對呀對呀，只不過是一條線不同，就變成別的數字了。比方說要是這裏的陽爻變成陰爻該有多好。」

阿爹羅門年輕時曾去過西方留學。他那出類拔萃的醫療知識，都是留學學來的。

他恐怕剖開過許多人的腹部。

然後——

「witchcraft」。

「嚇了我一跳。」

姚兒顯得心滿意足，但喝完後還得再重來一遍。要是再找不着，可能就是貓貓猜錯了。

（記得是在這附近……）

貓貓站起來，再次凝視牆壁。

「找到沒？」

「要不要喝茶了？」

「沒有。」

貓貓從抽屜裏取出一本書。

無論它是什麼意思，總之貓貓明白了羅門藏起這書的理由。

「……！」

「不會吧？」

她不會否定羅門的作法。從事醫療自然得知悉人體構造，所以貓貓也用自己的身體做過多次實驗。

（陽爻變陰爻。）

「真可惜，有一、二，但下面的數字就是不對。」

姚兒一臉噁心地別開了目光。以天馬行空來說筆觸太過真實，必須有實物擺在眼前才能畫得出來。

「☰」最上面的陽爻改成陰爻就是「☱」。

貓貓同意姚兒說的話。

不知道在西方又是如何。只是對茘國的一般人而言，這本書的內容恐怕很難令人接受。

貓貓闔起歪扭的書本。

陽爻的中央部位被按了進去。

——然後臉色鐵青。

記得這種組合應該就這一個。

房間裏的東西全搬到走廊上了，於是三人在地板上鋪墊子飲茶。

開出的條件是接受「華陀之書」。

這一頁剖開了人的腹部，畫出裏頭的五臟六腑。

「這怎麼回事？」

姚兒捂着嘴，眼神厭惡地看着歪扭的書本。

（是這麼個原因啊。）

姚兒睜圓了眼。

翻開的頁面，畫着貓貓與燕燕所憂心的事物。

「……陽爻變陰爻……」

正是漏了的那本書，但比起其他書，裝訂得相當粗製濫造。書頁不工整且有厚有薄。

貓貓眨眨乾澀的眼睛看看牆壁。只得再檢查一遍了，但實在不想幹。

燕燕舉起茶具給她們看。

「摸起來像是呢。」

貓貓不敢翻到下一頁。

貓貓緊張地翻到下一頁。

「這是……什麼？」

貓貓用指尖用力按按看長線的正中央。

也恐怕切碎過許多軀體作爲練習。

羊皮紙比一些粗糙的紙張更耐擺。

一如預期的內容就在她眼前。

姚兒與貓貓的聲音重疊了。

所謂的接受，指的是倫理道德的意思。

光靠知識絕對辦不到。

貓貓戰戰兢兢地翻頁。文字是以西方文具寫成，而非毛筆。內容幾乎都不是茘國字，多爲西方文字的草書，只偶爾穿插像是註釋的茘語。

「好香喔～」

貓貓放下書，看看書皮背面。

「一—2—Ⅱ」。

只有姚兒看不懂西方語言，被兩人的反應弄得焦慮不安。

他們有着信仰方面的禁忌。這書的內容正是觸犯了禁忌。

可是，一般人恐怕會是姚兒這種反應。

這本書一旦問世勢必被當成禁書燒燬，根本不該存在。

剖腹生產。本來只有在母子同時命危時，纔會出此下策只救孩子。

燕燕目不轉睛地看着抽屜。

「要！」

指尖產生極其輕微的異樣感。

燕燕神情也顯得不安。

背面寫着這行潦草的文字。

（阿爹曾活用從西方學得的技術，替皇太后剖腹。）

這本書正可說是「華陀之書」。

貓貓看向地板上的八卦。

「是羊皮紙嗎？」

匡啷一聲，一個東西從牆上冒了出來。是抽屜。

「怎麼了？上頭寫了什麼？」

「貓貓……」

貓貓看得懂一點西方的隻字片語。儘管必須跳過一些不懂的單字，她慢慢地往下看——

「是啊，只有最後的數字不對。怎麼都沒有一個符合呢？」

（是留學時期的東西。）

「會不會是看漏了？」

是精密繪製的人體。如果只是這樣還好，但這幅畫將人皮剝除，鉅細靡遺地描繪了暴露在外的肌肉。

「要喝！」

陽爻是長線，陰爻是兩條短線。

然而，羅門讓母子都活了下來。

姚兒伸手去碰書，替貓貓翻頁。

這就是阿爹讓貓貓遠離屍體的理由，勸她成爲藥師而非醫師的理由。

有個一、二、一的排列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