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話 羅半與吊死屍體 中篇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4862 字
隔了一年終於好好見到面的義妹一張臉臭得可以。這下不需要三號特地寫信叫人了。
「唷,小妹。」
「給我滾,你這算盤眼鏡。」
貓貓面對羅半,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謾罵。
「貓貓啊~」
羅漢待在貓貓的旁邊。羅漢很想抱住貓貓,但貓貓用掃帚柄頂住羅漢的臉頰,不讓他再靠近一步。真想不透她是從哪裏拿出掃把的。
「貓貓,妳就不能給點溫情嗎?」
「那你要跟我換嗎?」
「免談。」
羅半拒絕後,看看跟貓貓一起過來的另外二人。一個是劉醫官,是宮中醫務人員的長官。此人與羅半的叔公羅門是同儕,脾氣難伺候是出了名的。
另一名男子還很年輕。中等體格,一臉的輕佻相。
「屍體在哪兒啊~?」
男子露出莫名晶亮的眼神,但隨後就捱了劉醫官的拳頭。
「天祐,休得吵鬧。」
看來此人名叫天祐。臭男人叫什麼名字一點也不重要。
羅半雖然覺得跟來了麻煩精,但反正有釣到頭號目標就不計較了。只要羅漢捅出什麼漏子,就把他推給貓貓吧。同時貓貓必定也是同一種心思。
「我也不是閒着沒事做,可以快點讓我看看遺體嗎?月君中午就會進宮面君上報還朝之事了吧,沒閒工夫在這兒磨蹭了。」
聽得出來劉醫官是在按捺脾氣。
西都遠征隊的報告,與羅漢也有關聯。羅半也很想快點把事情解決掉。
「在這邊。」
「話又說回來,沒想到劉醫官會特地來這一趟。」
「最好有上吊時使用的這種繩索,還有能綁在上頭的重物。」
「怎麼了嗎?」
劉醫官看看羅漢、貓貓以及羅半。
「替屍體脫衣服。」
「既然讓現場保持原樣,可見必定是有些根據認爲這並非自殺。」
「哦~就死在那兒呢。」
「這條繩索是我配合死者王芳脖子以下的長度剪的,我用它來檢查椅子翻倒的位置與吊繩長度之間有無矛盾,是否真能用來自縊。」
劉醫官觀察屍體。
「若是自殺的話,存在着幾點矛盾。」
「我也是。」
「哦?妳要幫忙嗎?」
「那麼椅子怎麼會是椅背朝上翻倒?那得要椅子轉個半圈纔會這樣倒。面朝椅背應該不太容易上吊吧。」
「我不用。」
聽起來音操似乎想請官階再低一些的人員過來。他滿臉陪笑,使得右臉頰僵硬地上揚了
一分
。
聽劉醫官這麼說,音操面露苦笑。
「小妹,怎麼了嗎?」
天祐開始幫遺體脫衣服。貓貓也去幫忙。
劉醫官也不是傻子,知道不管跟羅漢說什麼都沒用。他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走進書房。
羅半向貓貓重問一遍。
「天祐。」
「是。」
「請各位找椅子坐坐稍候。」
劉醫官一樣沒說什麼。
音操叫屬吏來把屍體放下。
羅半摸摸眼鏡。那個時辰早該散衙了,這名死者還在做什麼?
「這樣子要我們怎麼看?」
也許是因爲名喚天祐的男子比較聒噪,貓貓很安靜。她一面與拿出點心要給她的羅漢保持距離,一面神情疑惑地抽動鼻子。
在旁邊聽到的音操準她繼續。
劉醫官要天祐先看。貓貓也從天祐的背後探頭看遺體。
聽見貓貓與天祐的對話,音操不解地問了。
「這是差事。阿爹也已經答應了。」
「套索?」
「是痛苦而死呢。」
「那就請你們把遺體放下吧。」
劉醫官說出了跟貓貓的叔公羅門很像的言論。
「是呀。」
「只是覺得留在樑上的繩索,像是用套索的方式綁上去的。那樣就用不着梯子了。」
他不認爲貓貓會跑來羅漢的書房,所以得弄個理由讓她來纔行。
「這就不清楚了。就像剛纔說的,從椅子位置來想是會懷疑到他殺的可能性,但可能還不到能斷定的地步喔~」
「什麼樣的矛盾?」
劉醫官這人似乎喜歡把事情搞清楚。雖然個性難伺候而不會放過任何疑點,但好像不是個會扭曲真相的人,羅半不討厭這種人。
「那麼失禮了。」
貓貓一言不發地踩了羅半的腳尖,但很遺憾,鞋尖早就塞了東西減緩被踩踏的力道。
劉醫官與貓貓依然站着。屬吏想剪斷吊繩把屍體放下,但不是很容易。「香車」也就是王芳有着武官應有的體格,體重也相當不輕。
被劉醫官問到,音操拿出繩索。
音操代替羅漢做說明。羅半事前已經跟他講好,決定由他來解釋比較合適。
難道是羅漢一不在,就出了亂子?
「看起來肯定過了最起碼半天以上。下半身呈現深紅色。」
「嗯哼。之所以沒把遺體放下,就是爲了讓我確認相關位置?」
天祐回答音操的詢問,劉醫官也點頭。貓貓眯起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橫樑。
「絕對不可以驗都沒驗就憑第一眼的印象草率決定。臆測會導致誤判。」
「死因是上吊沒錯。」
「嗯,從肌肉的僵硬程度來看,是在
八個時辰
以內死的。」
「上吊不是本來就很痛苦嗎?」
音操領着衆人過去。由於場面對俊傑小夥子來說太悽慘,羅半讓他到另一個房間去等候吩咐。這孩子個性篤實,問羅半有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做,於是就讓他去打掃羅漢的另一個房間。就像狗會到處收集鞋子一樣,那個房間裏堆滿了羅漢蒐集的破爛。
「就是此人嗎?」
「也就是說能有個痛快?」
「那就請示範給大家看吧。需要些什麼東西嗎?」
「是。」
鋪着布放下的遺體,坦白講醜陋到讓人想別開目光。活着的時候想必緊緻有彈力的皮膚變得慘白,全身孔穴都滲出體液。
「做給你看比較快。」
「就算有些誤差,也就在傍晚到夜間吧。」
「從腿部屍斑來看,死後已經過了很長的時辰。咪咪,妳覺得過了多久?」
「不一定能有個痛快。一旦失敗的話還是會受苦,不建議這麼做。」
羅半代替音操回答。
劉醫官代替貓貓他們做說明。
「你怎麼看?」
「在~」
貓貓毫不畏懼地剝掉遺體的衣服。羅半覺得雖說是遺體,但她這麼習慣把一個男人扒光似乎有欠妥當。
天祐提出看法。
結果得知在上吊時,懸樑的位置最少必須再靠近椅子
一尺
,否則無論如何踮腳都無法讓脖子穿過吊繩。
「還說是存疑屍體,不就是吊死的嗎……」
「若是在跳離椅子時踹倒的,應該並不奇怪吧?」
「椅子的位置也沒動?」
劉醫官眯起眼睛。名喚什麼天祐的男子興奮得很。
「……恕我失禮,貴府羅家對自家人似乎略嫌嬌縱了點。」
天祐的眼神意外地認真。神情看起來玩世不恭,但怎麼說還是個醫官。貓貓也邊點頭邊觀察。
「好。」
「寵女兒有哪裏不對?」
劉醫官一拳捶在天祐的頭上。
「受盡了折磨呢。」
「能斷定是自殺或他殺嗎?」
貓貓看了劉醫官一眼。大概是擅作主張會被監督罵,想先做個確認吧。
「香車」仍然掛在天花板橫樑上。因爲羅半指示僕役先別把他放下。
「……」
「既然都像這樣上吊了,不就是自縊嗎?」
天祐馬上去坐在臥榻上。
根據羅半的記憶,羅門應該一直有交代貓貓不準碰屍體纔是。
貓貓從不理羅半說的話,但音操說話就比較聽得進去。不知道貓貓自己有沒有發現,她似乎受到羅門影響而比較喜歡勞碌命的類型。
「貓貓啊,不可以碰那麼髒的東西啦。」
根據上呈的文表,王芳乃是於兩年前受到羅漢賞識。此人直覺敏銳又行動迅速,於是就提拔任用了。王芳個性適合實務,羅漢交辦當作試驗的公務都操辦得妥妥當當。上進心是有的,但同時也慾望深重。當時是認爲只要嚴加監督就不成問題──
「正是。」
羅漢這樣講,自己卻邊喫點心邊掉屑。讓人不禁佩服他居然能在屍體旁邊喫東西。
羅漢回答得一派自然。叫這男人察言觀色只是白費力氣。
「脖子上有指甲抓痕呢。是痛苦難耐想掙脫繩索的痕跡。」
「上吊時只要猛力一跳懸掛在半空,就會因爲脖子關節脫臼而失去意識。以這種情況而論,應該是不會掙扎的。」
「聽到你們要的是見習的,讓我有點在意。總是需要個監察官吧?」
「總算是放下來了。」
看在羅半的眼裏,世間萬物就像是由大小數字組成。這個矛盾很不漂亮。
天祐捏捏遺體的皮膚。劉醫官什麼也沒說,所以應該沒說錯。
貓貓常常以爲自己只是心裏想想,其實話都說出口了。羅半之所以要屬吏說成「存疑屍體」是因爲這種說法意指死因存疑的遺體,也包含了毒殺嫌疑。說成上吊的話貓貓就不會感興趣了。
換言之就是怕他們造假,才這麼用心。
「需要找圍觀羣衆來作證嗎?」
「正是如此。」
貓貓在繩索前端綁上重物後甩動,往橫樑與天花板之間拋去。
「這樣要怎麼綁在柱子上?」
「看看留在樑上的繩結就知道了。像這樣──」
貓貓在繩索前端隨意打個結做成圈圈,把繩索的另一頭穿進圈圈裏。
「──然後把這條繩索一拉……」
繩索就這麼緊緊地綁到了樑上。
「原來是這樣啊。」
「什麼事情原來是這樣?」
「沒什麼,只是在想如果是他殺的話是如何下手的。」
對方是體格健壯的武官,沒那麼容易勒死。但如果是吊在天花板的橫樑上呢?即使臂力太弱不足以勒喉也應該辦得到纔是。
「用懸樑的方式勒死被害人。這樣就算力氣小也能殺人了。」
痕跡應該也跟上吊一般無二。
「是啊。但是像我這樣的人還是辦不到。」
貓貓拉扯手裏的繩索。貓貓的體重可能連遇害武官的一半也不到。
「說得對,就算我一個男人來也辦不到。對方是身強力壯的武官,體重也很重。方纔義父指出的兇手,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殺得了武官。」
羅半想起羅漢方纔在圍觀羣衆裏看的是誰。
「兇手?那個老傢伙已經找到兇手了?」
貓貓半睜着眼問道。
「嗯,爹爹一眼就看出來嘍。」
「哎噁!」
貓貓一臉傻眼地看着被脫光的屍體。貓貓是在煙花巷長大的,這些男女情仇她早都看膩了。
「沒差,老傢伙會喫乾淨。」
貓貓沒再說什麼,轉身背對羅半。也許是因爲上司劉醫官一直盯着她的緣故。劉醫官不只盯緊貓貓,一邊還要制止對遺體興味盎然的天祐。有這些需要費心的部下恐怕夠他累了。
「三人是吧。」
「不是一名女子的話……噢,是這麼回事啊。」
「有勞了。」
「就算知道兇手是誰,義父也說不出犯案動機或是殺人手法。不過現在殺人手法已經水落石出,就剩動機了吧?」
「不講的話,會趕不上月君的報告,沒辦法到場喔。」
聽到貓貓這麼說,羅半想不透她是怎麼了。以前的她從來不會主動出面,都是讓別人來做。
假若是羅漢的部下派人殺害叛徒,問題就多了。羅半希望能和平解決。
羅半眯起眼睛,心情變得有些沉重。
「妳已經知道了?」
「什麼事?」
「那麼,如何才能讓事情變得可能?只要把剛纔想像的動機加進去,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一名女子辦不到的話,那該怎麼做?」
「共有三人,不知是哪一個。」
羅半把羅漢的副手叫來。
既然兇手是女子,羅半大致猜得到貓貓想說什麼。
羅半恍然大悟地捶了一下手心。事情其實很簡單。
確認一下太陽的高度,應該還趕得上中午時分。
貓貓看看天花板的橫樑。
「音操閣下。」
「能否請您把方纔在這兒看熱鬧的三名女子叫來?」
「我也說不上來。」
貓貓的養父羅門排斥含混不清的推理,也教導貓貓不能僅憑推測信口雌黃。想必是因爲身分低微之人口無遮攔,是會惹禍上身的。
兇手與被害人的體重恐怕差了將近兩倍。
「小妹,告訴我吧。」
「羅半,你應該明白弱女子沒那本事殺了強壯武官後僞裝成懸樑自盡吧?」
羅漢不知什麼時候靠到了貓貓身邊。貓貓即刻拉開距離。
「就這麼簡單。」
「不是什麼背後牽扯很深的動機。我看兇手一定是『女人』吧?」
「請你到旁邊去喫這個。」
貓貓只差沒說「礙事的滾蛋了」,拍拍手撣掉點心屑。劉醫官難以啓齒地看着貓貓,但似乎也不太想幫羅漢說話,最後選擇視若無睹。
羅半看到義妹分明早就看出動機卻不講,心裏不是很舒服。但他也能理解貓貓的做事原則。
「哦?」
「大致上。」
「不要糟蹋食物啦。」
「動機是吧。」
「這就去叫。」
至於羅漢,則是躺在臥榻上喫貓貓扔出去的點心。差不多到午睡的時辰了。羅半眼神稍許複雜地看着羅漢。
「……好吧。只是,有件事我想問清楚。」
貓貓一臉不情願地開口。
「兇手是什麼樣的女子?」
「既然知道,早點告訴大家不就好了?」
貓貓看一眼臥榻。
羅半想起圍觀羣衆中的那幾名女子。
貓貓勉強講得禮貌一點,但一把抓起附近的點心,像是餵狗似的丟了出去。然後羅漢就跑去撿點心了。
「……不了,我來講。」
「看得出來貓貓妳的心態產生了變化,但還是不要吧。我來講比較妥當。妳可以解釋給我聽嗎?」
「沒什麼複雜的,被害人是男子,兇手是女子。」
「好了,那就由我來代替貓貓,在大家面前做說明吧?」
「我不太想講。」
「是啊。照妳這麼說,是否表示女子殺不了此人?」
「那既然都找到兇手了,爲何還叫來醫官?」
「就這麼簡單啊?」
羅半大感佩服。羅漢那時說是「圍棋白子」。對羅漢來說基本上「圍棋白子」指的是女子,「圍棋黑子」則是男子。貓貓抽動一下鼻子。
「妳猜得真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