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話 林大人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8715 字
翌日,貓貓幾乎是被雀強拉着帶到別邸的大廳堂。掛起蚊帳的房間深處鋪滿了長絨地毯。
(跟亞南好像。)
貓貓由衷這麼想。屋裏沒有案桌,放着矮藤椅。
地毯上放着茶水點心。蝗災使得喫食內容素淡了些,但不能奢求太多。
中間放着將棋盤,一個不修邊幅的老傢伙,與另一個不修邊幅的老先生瞪着棋盤。老傢伙不用說當然是怪人軍師,至於另一人——
(那就是下將棋的對手啊。)
聽說對方已經年過八旬。昔日可能曾經威風一時的男子,如今佝僂着腰,整個人顫巍巍的。右手邊擺着看起來堅固耐用的枴杖,背後一個像是負責看護的中年男子擔心地望着他。
「我把人帶來了~」
雀朝氣十足地舉起手說道。貓貓倔強地說了不想來,卻被雀拉着手硬是帶了過來。李白也跟來擔任護衛。
聽到雀的聲音,怪人軍師從將棋盤上抬起了頭來。
「貓、貓貓——」
怪人軍師想喊人,但喊到一半就被打斷。
只聽見一聲重擊棉被般的聲響,柺杖打在地毯上。力道大到如果不是厚地毯,柺杖可能已經斷了。
「現在正在對弈!」
想不到一名垂垂老矣的老人家竟然能喊得這麼堅定有力。老人拿起棋子,擺到盤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單片眼鏡怪人也眯起眼睛,把視線轉回將棋盤上。他只對貓貓揮手致意,就繼續專心下棋了。
「這一步走得不錯。」
雀正色耍帥。
「我看不出半點所以然來,雀姐妳懂嗎?」
李白哈哈哈地笑得豪邁。
「……」
供應的糕點確實美味可口,令人傷心的是無酒可配。畢竟目前糧食短缺,有得喫就已經很奢侈了,將就點吧。
貓貓一如平常地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就算聽過也早就忘了。不過今後可能還會見面,得把人家的名字記起來纔行。
「正是如此。林大人深受戌字一族信賴,辭官後仍繼續編纂史書。然而,當戌字一族遭滅族時,許多官員……特別是一些厚祿高官都被殃及,丟了性命。林大人雖然保住了性命,但禍事連連造成太大打擊,似乎就這麼一口氣衰老癡呆了。」
貓貓一面用搗藥棒把藥草磨碎,一面看着林大人顫巍巍地下將棋。男性隨從不時會拿浸過水的棉花沾溼林大人的嘴脣。有時又扶着他站起來,帶他去茅廁。
音操回到怪人軍師的跟前。這次似乎是果子露喝完了。
「不成。您現在一走,羅漢大人就要分心了。若是將棋下得一塌糊塗,林大人也會累得睡着的。」
「但是?」
既然能讓怪人軍師那樣認真地對弈,必定是本領出衆的棋手。
「這是何物?」
「林大人的那位侍者是什麼人?」
貓貓不能坐視老人昏倒,決定在一旁守着。不得已,她便請人將藥碾子、乳鉢與生藥等拿過來,跟雀與李白一起咯吱咯吱地磨藥。
過了半個時辰(一小時),笳籬裏已經擺滿了藥丸。音操似乎覺得待在這邊比怪人軍師身邊來得放鬆,幫忙做藥丸做得很起勁。
貓貓叫住時不時過來看看情形的音操。
「抱歉,大人總是說來就來。」
(要是聚集太多人,搞不好又會惹人妒恨了。)
音操小聲地說,以免被老人聽見。
音操講話像是有難言之隱。
音操說出了引人好奇的事情。
原來雀也看得不知所以然,只是想講講看而已。雀還是老樣子。
貓貓眯起眼睛看着音操。
「偶爾?」
(不過這些人也真有錢。)
「羅漢大人與林大人的棋局,大約從一個時辰(兩小時)前就開始了。但是……」
(他哪天想改行的話,我再介紹吧。)
「不過只要林大人的思路清晰,就能問出當時的詳細情形。聽人家說,他偶爾會變得很清醒。」
(這老先生不曉得要不要緊?)
「如果要試毒,我來就好啦。」
「您不用這樣顧慮我們的。」
貓貓摸摸地毯。輕柔的質地既像絲綢,又像羊毛般柔軟。表面編織出精細的花紋,還做了刺繡。蚊帳也是薄絹做的,在微風吹拂下顯得光澤亮麗。
貓貓端起水果與饅頭的盤子想打包帶走。庸醫最近在哀訴沒點心喫,看到這些喫食一定眉開眼笑。
音操這樣不斷地招呼貓貓他們,讓貓貓覺得很奇怪。
「音操大哥,您怎麼好像對戌字一族知道不少?就連高侍衛都說他所知不多了。」
「啊,好的。反正遲早都要說明,就先跟您說了吧。這跟羅漢大人所說的有用消息也有關聯。」
「正是如此。呃,羅漢大人在叫我了,失陪了。細節之後再詳談。」
附帶一提,如果碰到純粹找碴的客人,男僕們會二話不說把他們扔出去。
雀正色說道。
(不可多得的人才。)
的確一個八旬老人還要再下兩個時辰的將棋,會讓貓貓擔心他會不會下到昏倒。
問怪人軍師也沒用。這是可想而知的事。
「順便告訴各位,月君在貓貓小姐到來之前不久就已經來過,又回去了。月君公務繁忙,我們這邊會等棋局結束了再派人去請他。」
雀替副手加油打氣。
貓貓等人在地毯上坐下。西都的夏季比中央熱,但氣候不潮溼,舒爽多了。飛蝗還沒完全驅除乾淨,天花板掛着蚊帳。
「啊哈哈,音操大爺還是一樣不得清閒啊。」
正在小口啜飲果子露時,音操又過來了。
「林小人……」
(他叫音操啊。)
李白講得事不關己,似乎因爲同爲武官而認識對方。
怪人軍師邊下將棋邊喫饅頭。饅頭消失得好似風捲殘雲,負責補充點心的人要辛苦了。看起來總有事操心的副手不停地擺下點心。
「兩個時辰……」
(地毯再豪華也沒用,反正會被食物碎屑弄髒。)
「您是指戌字一族那事吧?」
(看護做得真熟練。)
「感覺得出來。」
(怎麼都沒說啊?)
「雀姐,妳這喫的是第幾個了?」
貓貓坐到藤椅上,喫點放在面前的饅頭。饅頭是炸花捲,配着煉乳喫。
貓貓睜大雙眼。
音操向貓貓低頭致歉。可能是道歉道習慣了,低頭的角度堪稱完美。
青樓負責賠罪的僕人大多會搞出胃病,但應該比跟着怪人軍師輕鬆多了。
要是老鴇看到有人這麼會道歉,一定急着挖角。沒年輕到像個小夥子,但態度謙和,可是看起來又不像無能之輩,可以在技藝生疏的妓女觸怒客人時派上用場。
貓貓搖晃扁平的笳籬,正在把藥丸搖成同樣大小一顆顆擺好時,林大人身體一歪倒了下去。貓貓大喫一驚,跑向正在奕棋的二人。
「啊,原來您不知道啊?戌字一族正好就是在羅漢大人逗留西都時被滅族的,所以關於這事我也略有耳聞。」
(沒辦法了。)
「我想也是。」
「照那樣子看來,好像不是冒名行騙喔。」
現在民生凋敝,沒有多餘財力設將棋局或宴客。是因爲主辦人是怪人軍師纔會獲准。
既然沒來,就只能由貓貓他們來蒐集情報了。
「來來來,貓貓姑娘也來喝茶吧。不然雀姐就不能喫點心了。」
看護他的男性,年紀看起來少說有四十好幾了。從年齡來說大概是兒子……不,應該是孫子。
「不嫌棄的話,這給您解悶。」
林大人能活到現在,說不定得感謝這名男子的悉心照料。
「音操兄~挺住啊~」
(不是,這也太麻煩了吧。)
「配合氣氛隨便講講罷了。」
「林大人昔日通曉西都歷史,是個朝廷顯宦。」
「我是在試毒。」
現在似乎是有點年老昏聵了,但聽到方纔那凜然難犯的聲調就讓人心服口服。
「小人」可以指年幼的小人兒,但第一個會讓人聯想到的是卑鄙小人。即使是配合林大人取的稱呼,怪人軍師講話就是這麼沒禮貌。
音操注意到貓貓,吩咐附近一名傭人多補些點心,這種差事他做得太熟練了。他在怪人軍師面前擺下大量甜食後,來到貓貓的面前。
「那我也可以回去了嗎?請棋局結束了再來叫我。」
貓貓看看整間大廳堂。有怪人軍師、音操、林大人與他的隨侍,以及貓貓、雀與李白。壬氏等人還沒來。
「此人以前是將棋妙手,據說經常有人自中央前來與他下棋。若不是像現在這樣家道中落,應該會更富盛名纔是。」
若是如此,老人確實可能知道貓貓或壬氏想知道的事情。但是同時,貓貓又「嗯?」了一聲。
「據說是林大人的親戚,林大人好像已經沒有近親了。羅漢大人叫他林小人。」
「林大人?是哪位名人達士嗎?」
衆人就這樣虛擲了片刻光陰。
「嗯,是林大人本人沒錯。」
貓貓瞪着正在下將棋的怪人軍師。
「我想至少還要兩個時辰(四小時),兩位才下得完。」
「您說家道中落是怎麼回事?」
「不是,是因爲……」
壬氏是個大忙人,貓貓覺得這樣安排很合理。但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能讓貓貓也離開?貓貓也有楊醫官託給她的藥要調配。
壬氏還沒到場。也有可能是根本不會來。
「如果我說他是在十七年前遭逢不幸,姑娘也許就能猜出一二?」
「哎呀,貓貓。」
「還需要其他書籍的話我再拿來給各位。還是您比較喜歡棋戲或紙牌戲?」
「貓貓姑娘,這個糕點好喫極了。」
「當然照羅漢大人的個性,頂多只會講點圍棋會館或將棋館的回憶,不感興趣的事也不會記得,因此月君關心的事情是問不出來的。此番是因爲林大人這人讓他記憶深刻,所以纔會記得。」
或許只能說「因爲你們沒問」,但她還是覺得一肚子火。
「這消息也太有用了吧?」
(這下因爲別的理由走不了了。)
音操拿了書冊來給她。書冊以羊皮紙做成,內容是短篇故事集。如果是藥草圖鑑或醫書她會更高興,但這本也挺有格調的。
總之在將棋下完之前大概也不能做什麼,貓貓決定來喫點心。
的確,據說一個人即使年老昏聵,仍然會在某些時刻忽地恢復神智。意思是要他們把握機會嗎?
怪人軍師嘿嘿傻笑。
貓貓把礙事的怪人軍師一把推開,伸手想碰老人的身體。
豈料——
「沒事!」
林小人大聲說道。林小人扶着林大人,耳朵湊向老人的嘴邊。
林大人似乎在說些什麼。
「……」
「嗯……嗯。」
聲音太小,貓貓聽不見。林小人聽見了林大人小聲說出的話,把內容寫下來。貓貓偷看一下,發現林小人寫了一串意味不明的字詞,看得她再次偏頭不解。
大概是林大人嘟噥完了,林小人一面摩娑老人的背,一面用浸過水的布沾溼他的嘴脣。
「林小人,好了嗎?」
怪人軍師一面頻頻看向貓貓,一面說了。
「他累了,讓他休息一下。」
林小人顯得毫不介懷,慢慢讓老人躺下。然後看着棋盤開始記譜。
「做看護還真不容易。」
這次換成雀從軍師的盤子裏拿饅頭喫,講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高順與桃美的晚年生活真教人憂心。
「貓貓~」
聽見一陣溫吞吞的聲音,貓貓整張臉都扭曲了。
「請不要再靠近我了,您聞起來像淋過雨的狗似的。」
貓貓拒絕讓怪人軍師繼續靠近。
(別忘了留一點給我。)
「棋譜……」
「大伯父的事我來向各位說明。」
音操看着貓貓。視線的意思是「再來就交給妳了」。
「可是,萬一大人對我——」
那還真是需要耐性。
貓貓回答。怪人軍師想必不會太放在心上。
「說是華央州時興下圍棋,棋譜集賣得很好。有些人因此覺得將棋也有商機,纔來跟家人講買賣。」
「您是說戌字一族的肅清一事吧?」
親戚把林大人接去奉養,說不定是以爲能撈點遺產。
「您剛纔寫的東西還在手邊嗎?能不能也讓我們看看?」
聽到貓貓的回答,音操憂心地看着她。
(說真的,這到底代表什麼意思?)
這麼一來,接着就得找出最重要的典籍或文獻的所在地點。
林小人聲調平穩地看着貓貓等人的臉說話。雖然衣衫襤褸,但舉措有適。音操說過他們家道中落,但至少林小人看起來是知書達禮之人。
音操回答。
林小人娓娓道來。不知是不是覺得不堪回首,講話時眉頭緊鎖。
「收購棋譜……」
林小人撩起睡着的林大人稀疏的頭髮。可以看見一道清晰的疤痕。
李白給了句評語。
(是錯把果子酒當成果子露了吧。)
雖然像是大海撈針,但的確可能有另外一間書庫。
「酒……」
貓貓聽了覺得耳熟。
像林小人這種歲數的男子無微不至地照料大伯父,是很稀奇的事。難道沒有其他親戚了嗎?
「正是如此。也許所有藏書都還好好的,至今未曾被人發現;但也只是可能罷了。」
「怪人軍師對過去的棋譜不會有興趣的。」
「還真的找到了,是大伯父以前累積的棋譜。從倉庫地板底下挖出來的。」
雀邊品嚐果子酒邊說。貓貓真的很想請她好歹留一杯給自己。
貓貓不禁有點心動,但隨即猛搖頭要自己把持住。
「可以啊。」
「總覺得好浪費喔。現在拿出來搞不好很值錢的說~」
附帶一提,怪人軍師已經滿臉通紅地打起瞌睡來了,手裏拿着個玻璃瓶。貓貓很想專心聽人家說話,但老傢伙一直闖進她的視野。
「當時大伯父正奉命編纂西都史書。但在戌字一族遭到肅清之際,大伯父似乎也被指稱爲逆賊。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沒有殃及家族吧。」
「所以您想趁他偶而恢復神智時,問出書庫的地點?」
林大人有着異國人常見的鷹勾鼻。稀疏的頭髮與眉毛都白了,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也許是不喜歡被人挽發,一頭白髮就這麼披散着。
「結果——」
林小人的年紀約莫四十來歲。黑髮但髮質捲翹,眼睛色素較淡。
「棋譜都讓給你們。」
「既然至今無人發現,就表示無人知道書庫位於何處對吧?」
林小人耳朵都紅了,看得出來整件事讓他覺得無地自容。貓貓也覺得這家人真過分,但俗話說人窮志短。要不是家道中落,也許原本只是尋常的一家人。
「桂馬嗎?」
「妳說妳喜歡喫鹹的,所以我給妳準備了很多鹹點心喔。酒呢?想喝嗎?讓人給妳準備好嗎?」
林小人過來了。林大人正在呼呼大睡。
坦白講,感覺沒多大價值。
拿出來的不是紙也不是木簡,而是寫了字的小片羊皮紙。
怪人把雀比做是將棋棋子而不是圍棋。似乎是把她理解爲不按牌理出牌的人物。只有看人的眼光還是一樣準確。
衆人不約而同地圍着點心坐下。雀準備茶水,端給衆人。貓貓在每個人面前擺下分食用的小盤子,生藥以及調合器具則推到一邊。
雀開口要東西沒在客氣,但也沒忘記做事。李白在一旁回絕道:「酒的話晚點再喝吧。」
「聽到可以賣錢,家人正急着找棋譜時就碰上了蝗災……說來汗顏,家人聽說大伯父與羅漢大人是舊識,就這樣要我來乞助了。」
「有酒喝的話,請給雀姐來點當地名產的果子酒。還有差事也不能不做,所以請多跟雀姐說說關於那位老先生的事。」
(燒燬簡單復原難。)
「就說是我擅作主張。」
林大人的症狀,不知是天職被剝奪,抑或是受到毒打的結果。最後還被家人棄養,不管是哪個原因都讓人聽了不忍。
「大伯父爲人謹慎,應該不會把容易着火的書籍全收藏在一處。各位若是想拿到書冊紀錄,可以從這點着手調查。」
「真的?」
可是,也許是貓貓的臉孔實在扭曲得太厲害,雀岔進來解圍了。
不過他剛纔傾聽林大人的嘟噥寫下的那些文字,不知有什麼含意?要從老人的成篇嘟噥重新編修史書,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大伯父啊。)
林小人對貓貓或雀講話,一樣是彬彬有禮。
(林大人也是,容貌有點像異國人。)
貓貓真想叫苦。
貓貓看出怪人軍師是誤飲了給雀準備的酒。雀從怪人軍師手中拿走果子酒,吐吐舌頭開始喝了起來。
雀一針見血地幫貓貓說出了心裏的疑問。
假如抄本保存在另一處,紀錄就還在。問題是——
「以前是有這麼個名號,但現在就如同大家所見。要不是十七年前發生了那場事件,大伯父的記性一直都很好。」
由於怪人軍師想把點心硬塞給貓貓,她抓雀來當擋箭牌。雀好像還喫得下,點心唰唰地消失在她的胃裏。
林小人顯得有些爲難,但仍啜口茶說:
但不管罵得多狠,這老東西都不可能聽得進去。
「就這麼辦!」
「他們一定很失望吧?還藏得跟真的一樣。」
音操加重語尾說了。看來他說穿了只是想得到貓貓的口頭約定,好推卸責任。真是夠精明。
至於怪人軍師,則是看着雀歪了歪頭。
「那麼,假如藉由大伯父的嘟噥,找出了隱藏典籍或昔日棋譜的下落呢?」
「聽着都覺得夠狠。」
「那些人根本是拿肅清當大義名分的暴徒。大伯父落入他們手中,豈止正在編纂的典籍,連做爲參考的書冊典籍也全被燒燬。後來過了數月,大伯父被送回家人身邊時已經是這副模樣了。大伯父的近親不顧他死活,由我父親把他接來奉養。」
「真的。據說親戚曾經憑着大伯父無意間想起的事情,在以前曾住過的家裏找尋過。結果——」
「過去的史冊很多都是珍本,直到現在想起來,仍覺得就那樣付之一炬實在令人扼腕。」
「……這不就是棋譜嗎?」
「關於大伯父,別人是怎麼對各位說的?」
「大伯父今日氣色比平素好多了,我想是因爲事隔多年又有幸與羅漢大人下將棋的緣故。恕我提出如此無恥請求,等此次對弈結束後,能否將棋譜讓給我們?」
「用這種方法真的找得到嗎?」
儘管不顯眼,但總能提前排除障礙讓事情順利進行。長年侍奉只會破壞秩序與道理的上司可不是假的。
貓貓向林小人詢問道。
「都在這了。還有我至今摘記的要點也在這兒。」
(這人真的很能幹。)
貓貓偏着頭。紙上寫着「5九銀」還有「8三馬」等文字。貓貓即使對將棋不感興趣,也看得出來寫的是棋步。用到了華央州無人使用的異國數字,也許是爲了方便閱讀。
音操幫貓貓他們做個確認。貓貓很慶幸音操已先跟他們提過這事。
貓貓在心裏對雀說話,但看來是傳遞不到。不得已,她繼續專心聽林小人說話。
貓貓偷瞄一眼打鼾的老傢伙。這老傢伙又在奇怪的地方對世局造成長遠影響了。
「正是。據說是在事件發生時遇襲,傷到了頭。」
「您說得對。最近纔開始有些傢伙聽說大伯父擅長將棋,跑來想收購棋譜。」
反倒是守着老人噓寒問暖的林小人看起來比較奇怪,不知是不是貓貓彆扭性情導致的主觀意識。
「聽說林大人通曉西都歷史,人稱活字典。」
林小人懊惱地捶打地毯。
「有將棋盤與棋子嗎?」
那些棋譜對林大人來說可是寶貝。價值觀的差異真是作弄人。
貓貓睜圓了眼。
「是了。」
「也就是說,除了被放火的書庫以外,還有其他書庫了?」
「那麼,我們該做什麼來追溯林大人的記憶呢?」
「貓貓小姐……」
「是,聽說被他們當柴燒了。」
「其實曾經找到過。」
貓貓看看熟睡的老傢伙。怪人軍師雖然真的就只是個找麻煩的老傢伙,但偶爾也能派上用場。
貓貓從音操手中接過將棋盤與棋子。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時,最好的辦法就是實際嘗試。
貓貓把將棋棋子放到棋盤上,發出丁丁聲響。
「我看看,5九銀與……」
雖然照着紀錄擺下了棋子,但還是看不出什麼意義。她正要繼續排棋譜時,卻忽然停了下來。
「……奇怪了。」
雀湊過來看將棋盤,抓出了問題。
「這樣是『二步』耶。」
「啊——這我就知道了,算犯規吧。」
李白也來參一腳。
「龍也有三個呢。有可能講的不是同一個棋譜喔。」
音操也探頭過來看。
「遇到這種情況,若是對將棋有更深瞭解不知是否就看得懂?」
音操偏着頭說。
「您不懂將棋嗎?」
「倒也不是不會下。但是請您想想我隸屬的部門,讓人實在不想把興趣與公務混爲一談啊。」
音操目光飄遠。
「兄臺這心情啊,我懂。」
李白也表示感同身受。
「李白大人又是爲什麼?您又不是軍師的直屬部下,跟他應該扯不上什麼關係吧?」
李白雖是武官,但與怪人軍師的關聯沒音操深。
林小人也加入討論。
音操也站起來。
「因爲我是雀姐呀。」
「……嗯——沒看到類似的店耶。」
(不過這是將棋盤,所以嚴密而論並不一樣就是。)
所以,誰都沒發現事情不對勁。
「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雀正色說道。
「雀姐也這麼覺得。這個玉將還真是愛強出頭啊。」
李白呻吟着說。
「那麼,我去請月君。貓貓小姐,請您幫忙看着羅漢大人。」
「這些棋子聚集的地方就是鬧市或街市,不然就是裏坊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假若把這將棋盤比做京城,您看像是什麼樣子?」
「!」
「怎麼了?」
「假若不是棋譜,那會代表什麼呢?」
「總之我先把摘記的內容全擺出來吧。」
有當地人在,昔日的事情一問就知,非常可靠。
「……玉。」
「那麼,這枚王將就是……」
「井然有序的街道,上面再來個王位。一模一樣。」
「就是啊,王的棋子又動得這麼大。」
貓貓不是不能理解李白的意思。他身爲武官,隨時需要保衛京城,一定天天都在看類似的地圖。
「以將棋的棋譜而論如何?」
衆人拿將棋盤跟地圖做比對。
說得沒錯。都過了十七年了,有些店可能已經倒了,也會有新開張的店肆。
「請看這枚玉將的位置,與西都城市交相對照,不就正好是這幢別邸嗎?」
「好,我只照料林大人。」
「雀姐在想啊,用現在這個時代的地圖是不是有失準確?」
貓貓看着雀說:
如今林大人與怪人軍師都睡着了,最懂將棋的可能就屬這林小人。雀給的意見到底有幾分真話,老實說貓貓無法判斷所以先不予理會。
西都也是切割成棋盤方格狀的城市。由於不像京城劃分得那麼清楚,他們一時都沒看出來。
「京城的地圖?」
林小人站了起來。林大人還在睡覺。
貓貓等人忙着專心比對將棋盤與時下的地圖。乍看之下事情進展得很順利。
「嗯——就像敵人,或者應該說政敵?也可能是大權在握的高官府邸?」
簡言之,就是方格陣怎麼看都像是街道。
「不是,羅漢大人也拜託您了!」
「妳瞧,看到這形狀,不會聯想到京城的地圖嗎?」
「應該是書肆或紙鋪吧?代表常去買小東西的店。」
無視於李白的取笑,雀一下就從懷裏掏出了地圖。是一張畫在厚羊皮紙上的地圖。
「李白大人。」
貓貓把將棋盤轉過去對着李白。
貓貓丁丁作響地把棋子一枚枚放好,發現棋子的位置很不平均。
雀指着並排的兩枚步。
「有,我就帶在身上。」
「這樣一來,我知道爲何這麼多龍了。記得以前有些店肆的名稱裏有『龍』字。」
李白伸出手指,滑過盤面。
(原來如此,我懂了!)
「那麼,步又是什麼意思?」
「從位置來看是在大街旁邊呢。」
貓貓也贊同李白與雀的看法。玉將都跑到快正中央的位置了。
李白講得自信缺缺。
音操一面急着拜託,一面走出了蚊帳。
貓貓盯着盤面瞧,另一枚王將在北邊的正中央。擺在其他各處的棋子,分佈也都不平均。
「失禮了,我去拿舊地圖!大伯父就請各位暫且照料片刻!」
龍紋等圖案本來只有皇族能夠使用,但有些店肆會在店名里加個「龍」討吉利。
貓貓舉雙手投降,表示自己沒轍了。
「這個嘛——這枚王將當然就是皇位吧。依此類推的話——」
「怎麼會帶在身上啊!」
「我想是官府或玉袁老爺的本邸,官府的可能性較大。回到十七年前的話,就是戌字一族的府邸所在地。」
正因爲雀是雀姐所以貓貓纔會問問看,結果還真的帶着。
「哈哈,怎麼忽然問這種問題啊。哪有可能把那種東西帶在……」
「雀姐,妳有帶西都地圖嗎?」
「那麼,這枚玉將呢?」
貓貓檢查其他棋子代表了哪些地方。
林小人告訴衆人。
貓貓接過地圖打開來,與將棋盤做比較。
本來應該由羅半他哥吐這個槽,他不在只好由李白代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