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話 自與他

高順將生漆盒子放在桌上，然後從中取出了書簡。

「日前的報告總算是送來了。」

那時壬氏命人找出燙傷的宮女，至今少說已過了兩個月。

「花太多時間了。」

壬氏抬起低垂的臉，露出銳利的視線。

「微臣知罪。」

高順的做事原則是不找藉口。

「究竟是誰？」

「回總管，意外地是個大人物。」

高順在桌上攤開書簡。

「石榴宮的風明，淑妃的侍女長。」

壬氏繼續以手支着臉頰，用冰冷的視線看著書簡。

○●○

「哎喲──能否請小姑娘也一起來呢？」

貓貓一如平常地來到醫官這裏摸魚……更正，是來幫忙時，庸醫忽然這麼說了。正好傳話的宦官也在，似乎是來呼喚庸醫的。

「到底是怎麼了？」

這下好像會很麻煩──貓貓心想。

由於庸醫抖着肩膀拜託，總之先跟去再說。他們被帶到北門的哨所，幾名宦官圍着某個東西，周圍像同心圓般聚集了一圈宮女。

「幸好是隆冬時節。」

貓貓極其鎮靜地對眼前的事物發表感想。

用草蓆遮起的是個臉色發青的女子。頭髮黏在臉上，嘴脣都變成青黑色了。她的魂魄已經不在人世。

貓貓對站在門前的宦官低頭致意。

「壬總管好。」

庸醫抖動着八字鬍抬眼看着貓貓，但她才管不了那麼多。

貓貓知道自己派不上什麼用場，但不會出言否定。這叫禮數。

「這種場面看習慣了。」

「講到哪兒去了？」

聽說這具女屍今晨浮在外頭濠溝裏。從打扮來看，怎麼看都是後宮宮女。後宮內發生的事不能送到外頭處理，所以纔會這樣叫庸醫過來，然而……

庸醫略爲紅着面龐，仍舊一副不甘願的模樣去看溺水死屍。

「妳想尋死？」

貓貓等庸醫驗屍完畢後，仔細地幫死者蓋好草蓆。

雖然現在這麼做也沒有意義了。

（哪種毒物比較好呢？）

「此話怎講？」

壬氏疑惑地看着貓貓。

一旦迎接死亡，就再也不能嘗試藥物或毒物了。

「小女子不知這是否爲自盡，只是竊以爲一個人是辦不到的。」

這是個高挑的女子，穿着堅硬的木鞋，一隻脫落了，腳上裹着布條。指尖通紅，指甲破損到教人不忍卒睹。

「不能再查清楚點嗎？」

（我會不會太冷淡了？）

「妳看到屍體似乎很鎮定啊。」

壬氏以手扶額，嘆了口氣。

貓貓很想叫他不要什麼都愛問，但高順在看，她只好憋着。

女子腳上纏着布條，套着小巧木鞋。她們會扭折腳骨，用布包緊，塞進木鞋裏。做這種處理的標準是腳越小越美。

假如自己要死，她想嘗試沒嘗過的毒物而死。

壬氏與高順聽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後互相點頭說「的確」。高順甚至還用看可憐人的目光看着貓貓。

結果她發現外牆四隅都有磚頭突出。這是故意讓磚頭突出牆壁的，只要用腳踩上去，就有辦法爬上牆頭。擅長舞蹈的芙蓉公主爬起來想必輕而易舉。

「就衛兵的見解來說，他們認爲是投水自盡。」

跟不時展露的稚氣青年模樣感覺判若兩人。

「小女子不敢。」

「那倒是。」

「教我藥學的師父，囑咐我不許觸碰屍首。」

在那麼冰冷的水裏，真教人不願想像。

貓貓這人一旦開始在意就非得查個清楚，於是她細心地繞了宮牆一圈。

「因爲人的死亡是無法預期的。」

可以推測這應該是建造宮牆之際，工匠用過的機關。

「宮牆上沒有梯子。」

從衣裳可以認出是尚食宮女。

貓貓很想說「這點良知我好歹還有」，不過到頭來還是一直遵守着阿爹的囑咐。

貓貓絕對不會想自己尋短，也一點都不想死在別人手裏。

「倘若小女子犯了任何過錯，會是由壬總管做裁決嗎？」

「不行，有人叫我不準碰屍首。」

（當着屍首的面也沒什麼好不好的就是了。）

不消說也知道，周圍的宮女都嬌滴滴地尖叫。主角陪襯個個到位，簡直像在看人唱戲。

「因爲人肉也可入藥。」

他們說可能是爬上圍牆，跳進濠溝自殺的。

先不說這些。

藥師不免得接觸病人或傷患。壬氏似乎是在問「應該也有接觸死者的機會吧」。

染得血紅的手指，必定是一再摳抓濠溝壁面所導致的。

優雅地坐在椅子上的壬氏，用優美的聲音問她。

「小女子得意忘形，罪該萬死。屆時無論是絞刑或是斬首，都任憑總管作主。」

（這麼快就犯錯了？）

「小姑娘，妳能代替我看看嗎？」

總之呢，就是這麼回事。

「怎麼了？」

壬氏試探地問她。真是難纏。

後面傳來宮女的驚呼聲。

「回總管，小女子在想如果要死，要用哪種毒藥。」

「但對大多數女性而言想必很難，更何況是纏足之人。」

辦不到就是辦不到。

「妳是說這是他殺？」

臉上浮現讓人無法斷然拒絕的甜美笑容，只會讓貓貓困擾不已。

「應該辦不到吧？」

「也有辦法可以不用工具就爬上去，但我想那名宮女是辦不到的。」

貓貓被帶到中央門的哨站來。大概是因爲宮官長的房間今日依然忙碌吧。之所以來到這裏，是因爲想避免在翡翠宮談論屍首之事。這種事不適合在有嬰孩的場所談論。

聽慣了的天仙嗓音，也開口說了句失禮的話。

「……知道了。」

他把別人當成什麼了？

「小女子不知。不過，我想她的確是活着掉進濠溝裏的。」

壬氏搖搖頭，像是覺得莫名其妙。不懂也無所謂。

「不，妳想到哪裏去了？」

阿爹告訴過她「我不知道妳的好奇心會拓展到哪，既然遲早會碰，就等最後再說吧」。

（自殺，還是他殺？）

縱然是在金碧輝煌的煙花巷，只要踏進後頭一步，就是三不管地帶了。常常會發現年輕姑娘慘遭侵犯、輪姦，模樣觸目驚心。

貓貓輕聲說出了原因。

「那可真是意外。」

他怯怯地掀起蓋着的草蓆。

「什麼辦法？有何種技巧？」

「所以，太醫，可以請你好好看一看嗎？」

本來該驗屍的庸醫，卻像個姑娘家似的躲在貓貓背後。

「壬總管。」

貓貓老實地回答後，壬氏的眉毛扭曲了。

（爲何不乾脆給自己安排個房間？）

「爲何？是怕犯忌諱嗎？」

實在是太羞辱人了，貓貓按住顫抖的拳頭。

之前芙蓉公主鬧出幽魂作祟之事時，貓貓一直想不透她是如何登上外牆的。那不是用爬的就能爬上去的。

姑娘果然是尚食的下女，聽說直到昨日都還在當差。這樣的話，就是在昨夜投水的了。

「倘若要處小女子死刑，可否請您命我自鴆呢？」

「是。」

他還很失禮地說，貓貓一旦開始接觸這個領域，至少盜墓的勾當是免不了了。

「用帶鉤繩子爬得上去嗎？」

雖然不是所有女性都這麼做，不過在後宮偶可一見。

「妳在想什麼？」

「晚點再聽妳的見解吧。」

貓貓不改常態，無動於衷地看着國色天香的青年。在他身後不消說，照樣有高順在候命。就是那個總是用視線哀求貓貓的勞碌命男子。

青樓女子乍看之下身陷囹圄、毫無自由，但同時也能說是受到保護，免於遭到周圍危險波及。妓樓將娼妓視爲商品，會好生照料，延長她們的壽命與姿容。

正在想着這些事情時，壬氏目不轉睛地盯着貓貓瞧。

雖然以溺水死屍來說外觀還算漂亮，但看了仍然不會舒服。幸好現在季節寒冷。

真是個如假包換的庸醫。

壬氏不知爲何顯得很不高興，目不轉睛地看着貓貓。與其說是看着，倒不如說是瞪着或許比較貼切。高順在他身後憂心忡忡。

壬氏露出寂寞的眼神。也許是想起了浩然的事。

「是啊。」

壬氏的表情已經不是生氣，而是傻眼了。

「因爲小女子只是一介平民。」

平民無法反抗貴人。這跟誰對誰錯無關，世間道理就是如此。有時這種道理會受人推翻，不過當今世上如果發生革命，大概沒幾個人會高興，因爲時代還算得上是太平盛世。

「犯一點小過錯，這條命就沒了。」

「我不會那樣做。」

壬氏用侷促的目光看着貓貓。

貓貓搖搖頭。

「不是做不做，是能不能的問題。」

壬氏有權力處分貓貓，貓貓沒有。不過如此罷了。

壬氏臉上面無表情。看起來又像生氣又像不是，不知他在想什麼。貓貓也沒必要知道，只是覺得他似乎在考慮很多事情。

（我好像講話煩擾到他了。）

由於壬氏與高順都沒說什麼，貓貓認爲沒自己的事了，行禮後就從房間退下。

後來貓貓聽到風聲說，死去的姑娘也參與了日前毒殺風波的宴席。

而且也找到了頗有真實性的遺書，於是案子就以自殺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