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話 考選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5786 字
烈日高照的太陽漸漸開始收斂鋒芒。這個季節不用撩起袖子當差,舒爽宜人多了。
「最近差事變得比較輕鬆了呢。」
「就是說啊。」
貓貓正在和李醫官一同打掃休眠室。這種事情本來輪不到李醫官來做,不過只要是力氣活,他什麼都願意幫忙,甚至還特地把牀搬開,連牀底下也一併清掃乾淨。也許目的已經不在幹活,而是想活動筋骨,鍛鍊肌肉吧。
貓貓說差事變得比較輕鬆,是因爲武官之間的小打小鬧減少了許多。不知是怪人軍師又被視爲大家的共同敵人,抑或是頂頭上司在嚴加盯管。
(是事因被排除了嗎?)
反正對貓貓來說都是好事一樁。也許是壬氏或誰出手管束了吧。
話又說回來,休眠室髒得實在很快。除了讓傷病患暫時休憩之外,醫官們也會在這裏假寐。小睡片刻倒是無妨,但是有時會有宵夜喫的串燒竹籤落在地上,更糟的是還會撿到大夥兒傳閱的春冊等。
(我在後宮也拿來當成教本過。)
貓貓用指尖拈起書冊,放到了桌上。書的主人看見了自然會帶回去,就算不是原主,也有可能逕自拿走,要是真的找不到物主,到時就再扔掉吧。
「那是啥啊──?咪咪的私人物品?」
背後忽然有人跟自己說話,把貓貓嚇得不由得往後仰。天底下只有一個人會呼喚貓貓爲「咪咪」。
「天祐醫官,有什麼事嗎?」
「咪咪原來也會看這種書啊──」
天祐逮到話柄挖苦貓貓,因此十分開心,可惜的是他沒發現背後站着李醫官。
「是其他醫官忘了帶走的。」
「唔哇!」
「哇什麼哇?」
天祐注意到李醫官,臉孔立時抽搐起來。李醫官捏緊的拳頭已經蓄勢待發了。
「你在這兒幹什麼?差事呢?」
「天祐,你真的是上哪兒都被嫌棄耶。」
「看來大家都到齊了。那麼就隨我來吧。」
有意思的是,其中也有幾名女子。不是貓貓的同僚姚兒或燕燕她們,這些女子年紀要再大一些,可說已經步入中年,但是看起來不像宮女什麼的。
「哈哈哈,李醫官真受歡迎。」
「你怎麼會在這裏?」
「好啦,別遲到了,快去吧。」
「這倒也是。李君在很多事情上都能出力,我也希望他留下。」
「要是連李醫官都找去,怕有很多事情不方便吧?」
先不論貓貓被叫去的理由,她實在不太想跟天祐待在一塊兒。
「貓貓,天祐講話基本上不用理會沒關係,不過也有可能是上頭的命令來了。爲了保險起見,還是聽一聽吧。」
李醫官不問天祐,而是向老醫官作確認。
羅門確定線香完全熄滅之後才站起來。本來還不知道他要上哪兒去,接着才知道是走向藥庫。
「接下來要幹嘛啊──?」
總覺得老醫官話中有話。
貓貓看不見單子,只得蹦蹦跳跳地看看有無自己的名字。
劉醫官拿出一張單子給大家觀看。羅門與另外一位上級醫官也同樣拿出單子,展示給大家看。
「就說了妳講話語氣得……算了,晚點就知道了。」
既然李醫官都這麼說了,貓貓只好聽聽天祐要說什麼。
「找劉醫官的話,他在這邊。」
「劉醫官有事找咪咪,我可以帶她過去嗎?」
「想不想參加都無妨,不願意應考的就回去吧。不參加也不會受罰。」
「不用。」
「阿爹。」
醫官們各自面面相覷,紛紛就座。貓貓到剩下的最後一個座位坐下。
她吸氣又吐氣,享受室內獨特的氣味。
羅門替線香點火。
「等會兒就知道了。我總不能分別跟每個人一一解釋吧。」
「李醫官留下的話就不妨事,只管把貓貓帶走吧。」
「事不宜遲,現在將大家分成三組。」
李醫官對天祐講話也毫不客氣。
(太好了!)

老醫官也拒絕接收天祐。
天祐抱着頭縮成一團。像棵柳樹般隨風搖擺、不受約束的天祐也有剋星這點,真是謝天謝地。
「半個時辰(一小時)爲限。那麼就立刻開始吧。」
貓貓的養父羅門也在現場。羅門目前應該正以後宮醫官的身分,在宮裏當差纔是。貓貓小跑步趕到羅門面前。
「咪咪搭理跟不搭理的對象區分得很明顯耶。」
劉醫官當值的藥房位於宮廷中心。雖然位置屬於外廷,依然鄰近皇帝的寢宮。儘管如此,劉醫官不在裏頭。
看來被叫來的並不只貓貓與天祐,其他還有衆多醫官在場。現場醫官們萬頭攢動,沒人知道大夥兒怎麼會被召集至此,都顯得坐立不安。
老醫官與李醫官將貓貓他們送走。
羅門走到另外一間房,屋裏早已備好桌子與每人一份的紙張。
衆人依然議論紛紛,但是劉醫官用力拍了一下手,現場隨即安靜下來。
貓貓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懶洋洋地翹起腳,還用小指頭掏耳朵。
貓貓與天祐雙臂抱胸。
天祐回答李醫官的問題。
貓貓等人從休眠室來到藥房,看到老醫官正在確認日誌。
天祐語氣輕鬆地回答老醫官。
「這場考試的用意是什麼?」
「帶走貓貓是無妨,不過就只有找她嗎?」
貓貓對着小指頭吹一口氣。
老醫官望着窗外說。
「您多慮了。」
天祐也沒資格說別人,跟老醫官講話就客氣多了。
「天祐和貓貓都被叫去啊……莫非是那件事?」
「好,時間到。」
羅門拄着柺杖,走向廳堂的最後頭。那裏有張桌子,劉醫官就在桌旁。另外還有一位上級醫官,正在跟劉醫官說話。
「大家在這三張單子上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就跟着那個醫官走。」
「醫官多慮了。」
老醫官似乎猜得到貓貓被叫去的理由。
貓貓手不停歇地寫個不停。一些比較着急的醫官不是弄掉筆,就是寫錯字在低聲叫苦。
另一位醫官將貓貓他們領至附近的一間廳堂。
「衆人似乎都到場了。抱歉臨時把大家叫來。」
老醫官將日誌交給李醫官。
(對了──)
貓貓待在這裏之所以不顯得突兀,正是還有這些來歷不明的女子在。
羅門的柺杖在地板上叩叩作響。
(好──深呼吸──)
庫房裏有成排成列的藥櫃。貓貓當差時經常有需要跑來這裏,每次來都讓她心靈平靜。
從方纔老醫官的反應來看,上級醫官之間必定已經做過一番討論。
「怎麼可以叫我阿爹?在這裏……好吧,姑且叫我漢醫官便是。」
看來自己是羅門那一組的,單子底端寫有貓貓的名字。除了她以外,還有大約十人在羅門面前集合。
也有醫官變得垂頭喪氣。畢竟有很多題目只要時間夠就答得出來,一定是心有不甘吧。
「其實人家也沒和我說多少──就只是叫我順便把咪咪也帶去──」
「不行。我也不要天祐。」
貓貓提出公私不分的個人意見。
李醫官似乎也不知道貓貓要被帶到哪裏去。
羅門拄着柺杖,走到放在最前面的椅子坐下。
考題包括一般醫官都會的常識約五十題,以及藥劑方面的專業知識五十題。從半個時辰的時間來想,可以感覺到出題人「會寫是當然,一題都不能漏」的想法。
「我不用去沒關係嗎?」
這時貓貓才注意到這些醫官的共通點。雖然不是所有人都見過,有幾人跟貓貓一樣受任管理藥櫃的庫存。
「別擔心,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接受個簡單的考試罷了。沒考過也就罷了。」
天祐很不以爲然地說。
「我有在幹活啦──先別說這個了,我今日過來是有事要辦,請醫官拳下留情啊──」
「是。」
(只有正值叛逆期的小子,纔會聽到這種話就扭頭走人吧。)
(從外頭找來的?不可能吧。)
天祐也跟着貓貓過來,向羅門提問。
忽然把人叫來,想必也是爲了臨時抽考。衆人無不是滿臉的困惑。
貓貓用帶點小跳步的步伐跟着羅門走。她本來想走在羅門身旁,不過礙於還有其他醫官在場,只好走在隊伍最尾端。不便於行的羅門有其他醫官攙扶着。
「可是咱們被叫去,是要做什麼呢?」
「真的是一副勉強加個『請』的態度耶──」
「請問一下──」
「是。」
考試時間一瞬間就過去了。貓貓沒閒工夫檢查一遍,不過能全部答完已經算不錯了。
一名醫官舉手發問。
(真的要考試呢。)
「好啦,請問有何貴幹?」
貓貓把正面朝下的題目卷翻過來。
(阿爹一定知道召集大家過來的理由。)
而在這樣的場所,貓貓又看到一名意想不到的人物,讓她驚得目瞪口呆。一位彎腰駝背、老態龍鍾的醫官出現在眼前。
「好了,大家換個地方。」
「竊以爲比起李醫官,由天祐醫官前往更爲合適,懇請調換人員,讓天祐醫官留下來代替李醫官。」
再加上方纔那場筆試的出題傾向,他們這組召集的似乎都是擅長生藥方面的人物。
(也就是說,天祐是外科類的?)
他那人就只有手術天賦出類拔萃。先不論人品高低,才能確實優秀。
「我們再來該做什麼?」
一名醫官提出疑問。
「這個嘛,你們可以各自調幾種藥給我瞧瞧嗎?」
「謹聽吩咐。」
醫官們都把心情調適過來。
「患者是一名二十歲的婦人。丈夫代她求醫,說不知是否患了胃炎,夜不成寐。你們會先爲她開什麼藥?」
幾名醫官有了動作,有的急着找藥材,也有的不知是不是筆試失利沒了幹勁,只想把藥做出來交差。
貓貓與其中三名醫官留在原地沒動。
(所有人一起行動只會互相擋路,況且庫存多得是,不怕會用完。)
留下的三名醫官跟貓貓一樣,都是被指派管理藥材的人員。大家都知道什麼藥材放在哪個抽屜裏,因此都以不變應萬變。
(長前輩、短前輩與中同輩。)
貓貓擅自替三人取了這種綽號。他們分別是高個子的前輩、小個頭的前輩,以及不高不矮的同儕。大家各自按照自己的步調當差,從未特地做過自我介紹,但是都認得彼此,就是這樣的關係。
搶先行動的醫官們打開抽屜,揀選出幾種所需的藥材。
(龍眼、當歸、甘草與山梔……加味歸脾湯之類的嗎?)
貓貓以眼角餘光確認放在桌上的生藥。雖然也有人準備不同的生藥,基本上藥方都大同小異。
「你們怎麼不動?」
羅門提出疑問。
貓貓輕撫胸口,然後鬆了一口氣。
留下的醫官都和貓貓一樣,在懷疑這個可能性。
醫官頹喪地離開了庫房。
「這個嘛,患者似乎也有反胃症狀,必須考慮到這個可能。」
(也有可能把所有家當全部奉送給萍水相逢的困苦人。)
貓貓正要往外走時,肩膀被人抓住。
一旦被發現她還活着,下場恐怕便是伏法受誅。
考過之後會被指派什麼差事,也是一個疑問。
羅門除了確認他們的藥物知識,也會觀察製藥步驟。不只是選用哪些藥材,連運用與加工方式也都看得細微。
只有中同輩的藥被退回了。似乎是沒有足夠的時間調藥,混合得不夠均勻的緣故。
儘管中同輩顯得氣餒,確認過需要改進的地方後,還是心服口服。
「不會浪費的。接下來調製的藥,將會發放給民間患者。」
貓貓沒跟此人待過同一個部門,但是覺得他的長相有點眼熟。
(勸你還是把她忘了吧。)
貓貓等四人終於動身。先開始調藥的醫官們把做好的藥拿給羅門過目,都不及格。其中只有一人合格,但是那人似乎筆試結果不理想,看起來沒什麼喜色。
「喂。」
貓貓他們四人都拿了相同的生藥,調製相同的藥方。除了一些細部步驟有點出入之外,完成的藥可說大同小異。
至今沒跟貓貓碰過面,不知只是巧合,抑或是某些人刻意安排所造成的必然結果?
「可有害喜之類的症狀?」
(以前還負責管理藥品,現在卻……)
中同輩詢問。其他醫官也都議論紛紛。
但是,這個謊非撒不可。
貓貓重新確認處方箋。有冬瓜子、大黃以及牡丹皮等。
就這樣,羅門讓貓貓等人一一調製幾種藥方。
「請問患者可還有其他症狀?」
羅門拿着答案卷與作品,走出了庫房。
「小女子有問題。」
(我也回去吧。)
貓貓確認了一下處方箋。
翠苓是多起罪案的嫌犯。這名醫官應該也明白,她一旦被逮就絕對無法全身而退。
如今會待在不同的官署,想必是在翠苓那場事件後被貶職了。
「光說症狀太籠統了,你得問得更具體一些。」
好歹也是宮廷聘請的醫官,貓貓寧願相信薪餉不至於被揩油,不過改天還是作個確認比較放心。
(是治療氣血循環的藥嗎?)
(並不是說其他醫官就醫術低劣。)
宮廷內的患者基本上都是男子。女官們即使患病也常常瞞着不說,不會上藥房看病,若是有了身孕更是會辭官離宮。
「小女子什麼也不知情。」
只是由於時間有限,中同輩看起來略顯慌亂。可能也是被其他不及格的醫官看得有點心慌吧。
羅門一向不會把藥方指示單直接交給學生,做完就給過。
二十歲的少婦,由丈夫代爲求醫。聽到這個說明,就必須考慮到懷孕的可能性。有多種藥方可治療失眠,但是其中也有許多對孕婦有害。
所以這是個陷阱題,必須超越宮廷醫官的立場問得更爲深入,才能避免誤診。
「……好吧。」
「那麼接下來,就在限制時間內儘量多做一點藥來看看吧。請你們按照這張單子上寫的配方來做。」
「……」
「好,那麼進入下一題。」
「……請問您此話何意?」
貓貓舉手發問。
考生們無不滿臉疑問,三三兩兩踏上歸途。
「不能用武官們常用的刀創藥嗎?」
不知他們召集了什麼樣的患者,又準備研發何種藥品?
其他醫官也贊同貓貓的意見。
「我也這麼認爲。」
「今天這場考試,就是爲了遴選此番藥品試驗所需的人員。好了,考試結束,大家可以回去了。關於合格與否,日後很快就會通知大家。」
「您提起翠苓,是想打聽她的近況嗎?」
只能相信他一步也不踏出宮廷就不會出亂子了。
要說他壞心眼也對,不過患者也常常沒有辦法詳盡說明自己的症狀。羅門的教誨是對於病患的說法必須適度存疑,才能做到對症下藥。
「對。」
「好,你們三人答對了。你這份得再做得細心一些。」
「什麼問題?」
「真的嗎?」
「唉──我會再加快速度。」
(他很愛設陷阱。)
(儘管一開始說不參加考試也無妨……)
(現在可以問問題嗎?)
「大家一起過去只會互相礙事。」
貓貓也提出疑問,想確認清楚。
貓貓寧可提意見,也不願眼睜睜看着寶貴的生藥被糟蹋。
「這種藥再做更多恐怕就浪費了,用不完。」
如同貓貓使用自己的左手做過的實驗,他們似乎找來了一批患者,以期獲得更加準確的結果。
因此就算聽起來再怎麼冷淡,貓貓也得把話說絕了。
是一名考生抓住了她的肩膀。方纔搶先調藥的人當中,只有這名醫官被判定及格。
貓貓一邊這麼想,一邊按部就班調製下一題的藥方。
短前輩眯起眼睛提出問題。
「翠苓……噢。」
羅門逐漸提高測驗難度。
翠苓按理來說,已是不該存在之人。她是「子字一族」的人,又是先帝的外孫女,被認爲涉及多起權貴要人的意外事故與兇殺案。貓貓也曾經遭她誘拐。
不知是幾年前的事了,這名醫官曾經心悅翠苓,並在翠苓使用返魂藥逃走時遭其利用。
「妳認識翠苓嗎?」
高個子的前輩醫官說。
(假的。)
「是爲了檢驗新藥的效用。我們已經找來症狀相同的許多患者,以利於比較藥效。」
短前輩也表示同意。此藥乃是腹痛的內服藥,然而從一天的消耗量來想,會造成大量浪費。作爲原料的藥草也會用來調製其他藥方,他們不贊成大量儲備同一種藥的做法。
「若是知道她的下落,小女子就必須向官署稟報。屆時還能領賞呢。」
(要是對金錢也這樣錙銖必較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