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話 成長

呼嘯的風吹在身上已經不只是冷，而是痛了。

時光飛逝，回到西都之後每天都過着平淡無奇的生活。

一回神才發現進入了新的一年，貓貓二十一歲了。

貓貓在西都的生活如常，就是在藥房跟庸醫一起做做藥，在溫室種種生藥，再來就是偶爾去給壬氏看看診。

要說有哪裏出現了些許不同……

「父親！陪我玩——」

「好了，你爹這會正要去辦公呢。晚點再說吧，玉隼。」

鴟梟如今待在西都的本宅。

一旦穿起華服而不是做鏢師打扮，看起來跟玉鶯還真像。都像成這樣了，以往跟隨玉鶯的民衆或許也會繼續支持鴟梟。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外表比內在容易判斷。

（不曉得心境怎會有如此轉變？）

貓貓只是個開藥鋪的，不懂那麼多。一定是跟壬氏他們之間談妥了很多事情吧。

藥房裏搬進來了一大張臥榻。聽說貓貓不在的期間，怪人軍師三天兩頭地跑來藥房。那時搬進來的東西就這麼擱着了。

（真不知是怎麼說服他的。）

貓貓不在的時候，想必一直是庸醫在陪他吧。庸醫廣結善緣的能力，搞不好其實是茘國第一。說到天底下其他能哄得了怪人軍師的人，貓貓就只想得到阿爹羅門一個了。

「啊——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拿那邊那根棍子啊？背上有點兒癢——」

雀橫躺在臥榻上說。之前固定住的胴體已經獲得解放，右手的繃帶也拆了。只是，手肘只能彎到以往的一半角度，手也只有小指能些微擺動。

手臂沒壞死還能動動指尖，貓貓算是做得不錯了。

雀那時的傷勢着實嚴重萬分。她有很長一段時日無法當差，總是來到藥房接受復健。只是——

（根本住下來了！）

「好好好，這給妳就是了吧？既然背上會癢，要不要塗點止癢軟膏？」

正想出聲喚他時，貓貓注意到視野邊緣有小孩子的身影。

「沒有，我什麼都……」

坦白講，貓貓心有不安。鴟梟確實總是搶盡鋒頭，行事作風經常像個武生。比起次男或三男自然是更有領袖魅力，但他已經當了太多年的浪蕩子。擁有鏢師自家的消息傳遞與武力或許可以稱爲強項，但還是有太多不足之處。

「好哩——」

還以爲是怎麼了，原來是小紅一巴掌招呼在玉隼的臉頰上。玉隼可能是嚇了一跳，沒站穩而跌坐到了地上。

「最好是什麼都沒教。瞧她那表情，跟妳簡直一個樣子！人家原本分明是個更柔弱可愛的女娃兒啊！」

羅半他哥在田裏像螃蟹一樣橫行。看來是正在踩麥子。

如今貓貓已經變得相當護着小紅了。因此她本來想過去，往那驕頑愛欺負人的小鬼頭上捶個一拳……

「妳、妳這……這是……做什麼？妳不怕我嗎？我只要一句話，想把妳趕出西都也行喔！」

現在回想起來，玉鶯之所以在幾個兒子當中獨獨讓鴟梟學習治國之道，或許是因爲從鴟梟身上看到了自己視爲理想的武生形象。看到兒子天生就是自己嚮往並努力成爲的人物，或許玉鶯就只屬意由他來繼承父業吧。

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玉隼與小紅。

「羅半他……」

小紅若無其事地從玉隼面前離開。

他的天性與鴟梟這個名字正好相反。不管再怎麼刻意耍壞，總還是有點過於心軟。

「鴟梟舅舅當上太守又怎樣？你拿這點小事去告狀，舅舅也不會把我趕走的。這玉隼你自己最清楚吧？」

「身邊的人也不值得信賴吧？」

羅半他哥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她。

「鴟梟兄其實腦袋不笨啦。他本來就受過成爲西都之長所需的教育，況且經營鏢局就某種意義來說也是在練習如何調兵遣將嘛。」

「父親以後會把位子傳給我，到時候我就把妳轟出去！」

「咦？」

羅半他哥這時正在那塊犁平本宅庭園弄出的田地裏，種下他在蝗災當中九死一生帶回的麥粒。

「可以回中央了啊……」

「就算只是條瘦巴巴的小蛇，還是得請他硬起來纔行～因爲咱們是真的需要鴟梟兄成爲西都的武生。」

「壬總管也會回去嗎？」

「他們是越吵感情越好啦。他那個幼達叔叔野心可不小，假如是次男或三男來繼承家業的話，大概會二話不說就跑來推翻家主吧。」

鴟梟長得像玉鶯，剛開始或許能廣受民衆愛戴。然而一旦這層鍍金剝落，誰也無法預料民衆會如何翻臉不認人。

（武生是吧。）

「我不怕。」

小紅面不改色，低頭看着玉隼。

本以爲那場旅途多少讓玉隼學乖了些，結果並沒有。

玉隼抓住小紅的衣襟。誰知——

貓貓信不過滿嘴點心回話的雀，於是另拿一個盤子取出一些點心放着。庸醫在沏茶，香氣馥郁，必定是從中央送來的茶葉。他們已經拿蒲公英根炒來喝了很久，好久沒喝到真正的好茶了。

（又在欺負她了？）

庸醫拿了根合用的棍子給雀。

這些男人們之間的關係聽了都嫌囉嗦。

「但我還是覺得他有些迷糊，或者應該說心太軟？」

「魯侍郎經常受命調動於各部門之間，說得好聽點是百官事務無不涉獵，難聽點就是樣樣通樣樣松。什麼事都難不倒他，我想他一定能和那些人巧妙周旋的。」

只聽見清脆的「啪！」一聲。

玉隼驚慌失措，摸着捱打的臉頰。

玉隼不知道在大吹大擂些什麼，但小紅只是半睜着眼，一副受不了他的表情。貓貓覺得這表情好像很眼熟。

「不會落得龍頭蛇尾吧？」

但情況看起來有些奇怪。

「說得也是喔。今天喫甘薯蒸熟了拌入蜂蜜烤成的點心。我還加了點山羊奶試着讓它口感細滑些，不知道成不成功。」

原本面無表情的小紅笑了起來。

（好像有人在看我。）

「沒有啊，只是覺得要是像你這種貨色都當得了太守，那我也能去中央力爭上游，得到更高的地位。像你這種只會躲在父親背後的豎子能有什麼本事？不過就是個流着鼻涕落荒而逃的毛孩子罷了！」

「次男飛龍兄似乎樂於支持哥哥，況且還有陸孫大哥在呀。另外還有一件事妳可能會覺得意外，其實鴟梟兄很得他那些叔叔歡心的。」

雀狼吞虎嚥地掃光盤子裏的甘薯點心。只用左手一樣照喫不誤。

「妳笑什麼！」

「記得好像是禮部的大人？管祭祀的官員留下來能做什麼？」

「還有，魯侍郎好像也會再留下一陣子，暫時協助處理善後唷。」

「妳都教了那孩子什麼東西啊？」

「就是說呀。這就只能先跟身邊的人打好關係了～」

「這是誤會啊！」

無論貓貓如何辯解，羅半他哥就是不信。害得貓貓忘了跟他講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被貓貓這麼問，雀笑咪咪地啜茶。

「辦得到嗎？」

庸醫的烹飪技術沒必要地進步神速，而這也成了雀在藥房久留不走的原因之一。然而製藥技術卻沒半點長進，實爲一大亟待解決之事。

「嗚……嗚嗚嗚嗚……」

（他以爲我幹嘛要救他啊！）

「當然。再繼續待下去總有些不方便，況且交接事宜也差不多都做好了。從形式上來說似乎會以鴟梟兄爲中心，跟身邊的人徹底鞏固關係～」

「我會的。」

「簡直就是羅半他哥那種人才呢。」

「李白大哥大概已經聽說了吧～羅半他哥應該不知道喔。畢竟有很多準備要做，請姑娘去和他說一聲吧。」

「我忘了講了～瞧我糊塗的，虧我夫君特別要我跟貓貓姑娘你們說一聲～」

貓貓悄悄回頭看去，只見羅半他哥正盯着她。

「啊～那就給我來一些吧～還有，是不是差不多到了喫點心的時間呀？」

藥房裏的藥也慢慢充裕了。雖然還有缺糧等需要操心的問題，但似乎也漸漸看見了解決的眉目。

但不管怎樣，貓貓心想這下總算能鬆一口氣了。

貓貓甚至曾經想過，搞不好就要這樣在西域過完下半輩子了。貓貓安心地大呼一口氣。

「庸醫叔，你廚藝真是越發了得啦！這個必定會在茘國的薯芋烹飪界掀起一場革命！」

「呵呵。」

「他那些叔叔？他不是跟同年齡的叔父起過爭執嗎？」

玉隼被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小女孩弄哭，流着鼻涕坐在地上又打又踢。

雀用左拳輕敲了一下額頭。同時還閉着一隻眼睛吐舌頭，但看了讓人莫名火大。

「妳有沒有搞清楚啊！我父親就要成爲西都太守了喔！」

「雀姐，請不要全部喫光。我要去把大夥兒叫來。」

「喂，妳有沒有在聽啊？」

「生活逐漸安定下來了呢。」

貓貓離開藥房去找羅半他哥。

「啊！對了，再過不久就能回中央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