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話 選定之廟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這個國家曾有過別的民族安身。

該民族雖然壽命不長，但一位來自遙遠外地，血統尊貴的女子於此地落腳，並懷了天子。這就成了這個國家的第一位皇帝。

女子被喚作王母，人們說她乃是天仙下凡。她身懷無月之夜仍能眼觀千里之力，並以此種眼力統領了萬民。

年老的宦官用穩重柔和的嗓音誦讀經書。只有約莫一半的學生聽得專注，剩下一半要麼在睡覺，要麼就是在對抗瞌睡蟲。

貓貓也一邊吞下呵欠，一邊覺得會想睡覺也是無可厚非。她從迴廊上旁觀，看到學生大約有二十來人。若要問這算多還是少，貓貓覺得大概就是這個人數了；反觀身旁的宦官，則似乎不大滿足。

「壬總管，您的臉露出來了。」

貓貓對着臉快露出窗緣的壬氏說。學生難得在勤奮用功，要是這種生物在一旁偷窺，會害她們分神的。

「起初只有約莫十人，竊以爲已經增加了些。」

高順語帶安慰地說。

這是壬氏主辦的後宮學堂。其實原本是很想高掛個某某書院的招牌，但貓貓之前說過那般大操大辦會平添麻煩，所以才辦得如此簡樸。

學堂似乎是以北邊建物中腐朽較少的樓房改建而成。由於日前異國使節蒞臨之際，曾經使用過這棟樓房，因此屋子乾淨漂亮。

小蘭也在學生之中，一邊揉着惺忪的眼睛，一邊輪流看着教本與夫子。

目前小蘭似乎學會了不少日常詞彙，如今已經進入閱讀簡單故事的階段。方纔夫子誦讀的是這個國家的建國緣起，誰都至少聽過一次這個民間故事。

貓貓並不打算現在纔來學這個，但壬氏找她一起來看看情形，她便忍不住跟來了。說沒興趣是騙人的，畢竟學生裏有小蘭以及幾名認識的宮女，最重要的是如果壬氏的計劃成功，今後，後宮的樣態也會慢慢有所轉變。

「壬總管，時刻到了。」

公務繁忙的宦官被貼身官吏這麼一說，不情不願地結束了偷窺。他大概很想再看一下教學情形，但還有其他差事得做。

「那妳呢？」

「可否讓小女子再看一下？」

「若有什麼在意的地方，晚點再向我呈報。」

貓貓緩緩低頭領命。

「恭候陛下多時了。」

『勿走紅門』。

「……公公所說的，是不是一位名叫羅門的醫官？」

「那是此地先住民建造的廟宇。王母娘娘於治理此地之際，並未剗除人民原有的信仰，而是巧妙加以利用，將信仰納爲自己所用。」

貓貓前往她們當中的小蘭身邊。

貓貓半睜着眼，進入廟裏。

從小蘭食指的髒污，可以看出她一心向學的衝勁。至於上課上到一半打瞌睡嘛，好吧，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公公的意思是昔日曾有其他人對這故事感興趣？」

（還有在祭祀些什麼嗎？）

貓貓沒多想，就決定跟小蘭一起去了。

這比剛纔夫子唸的部分超前了好幾頁。

『勿走黑門』。

「抱歉～叨擾了～」

（一不小心就說出來了。）

「妳對那座廟很好奇嗎？」

「……這是爲什麼呢？」

「這樣啊，想不到羅門他……」

「這樣啊，那麼妳就坐在這椅子上等吧。」

所謂的王母，就是老宦官講課說到建國緣起時提過的女子，傳說是開國皇帝之母。這個故事衆說紛紜，不過一般應該都認爲王母乃是滅亡之國的倖存者，或者是自仙界降臨凡間的仙女。

「正是。」

上課結束後，宦官現身，將烘焙點心發給學生。學生無不兩眼閃閃發亮。

老宦官似乎語帶挑釁，讓貓貓提心吊膽。皇帝雖然撫摸着鬚髯，並無慍色，但高順以及其他宦官都明顯擺出一副不悅的臉色。只有壬氏目不轉睛地看着廟宇，若有所思。

老宦官睜圓了眼。

「原來是這樣呀。」

貓貓這人一開始在意，就會忍不住分神去注意那個事物。大概是在不知不覺間盯着那兒看了。

她們走出充當講堂的房間，穿過遊廊。隔壁樓房裏似乎有夫子的房間。外頭可以看到夜宴時當成舞臺的池子，更後方有座古廟。據說這座廟早在後宮建成之前就已經有了，看起來跟貓貓所知的廟宇構造有些不同，往南北延伸得極細極長。

貓貓偏頭不解，總之先確認一下匾額上的字。

帶上壬氏她還能理解。壬氏職掌祭神祀祖之事，習慣了這種地方。但貓貓不懂爲什麼自己也得跟來。

年老宦官顯得有些懷念，眯細了眼。

貓貓低下頭去，尾隨其後。

「這邊這位姑娘家是初次見面吧？」

（啊？）

禮俗中包含些固定儀式並不是什麼稀奇事，但貓貓莫名地感到在意。她目不轉睛地看着廟宇。

「陛下欲選擇哪一扇門？」

老宦官的說話語氣，聽起來對皇族隱約有些無禮。但從中感覺不到敵對之意，應當說讓人聯想到工匠或學士。給貓貓的感覺是他只是淡然陳述事實罷了。

「太上皇的皇兄都染上流行病而薨逝了。不只如此，當時還有許多男嬰早夭，沒有其他人可繼承皇位。」

說完，她打開教本的書頁給貓貓看。

「無論來幾次，恐怕都只有一個結果。」

「噢，這是因爲啊……」

雖然小蘭慢條斯理的打招呼方式不值得稱讚，但年老宦官笑眯眯地迎接兩人進屋。真是敗給了小蘭容易親近人的個性。老宦官就像跟孫女相處似的，開始教小蘭讀書。

貓貓恭敬不如從命，坐到椅子上。她望向窗外，看着方纔那座廟。廟宇的柱子間隔很窄，裏頭似乎細分成了許多房間。

抵達廟宇後，有位人物早已在那裏等着他們。正是白天見過的老宦官。

阿爹看似是個中規中矩的人物，實則並非如此。要是真那麼中規中矩，就不會在後宮裏到處種那麼多藥草了。

「凹凹。」

貓貓輕聲一說，老宦官笑容可掬。

小蘭因爲把點心塞得滿嘴，講話聽起來模糊不清。貓貓看她快被噎到了，於是跟宦官要了點水。果不其然，貓貓回來時，小蘭正在用力拍胸口。

貓貓差點沒怪叫出聲，趕緊用手掌捂起嘴。

「那麼，就這兩人如何？」

小蘭把毛筆啪滋一聲插進墨瓶，讓臉頰濺上了墨汁圓點。

「皇上有何吩咐？」

老宦官的語氣感慨萬千，也許他跟養父以前有段交情。貓貓雖然好奇地想問問，但發現差不多該回去當差了。小蘭把寫了鬼畫符的紙當個寶似的折起來收進懷裏，貓貓跟她一同離開了學堂。

「有一點，覺得那建物的格局很特殊。」

「能否讓朕再通過這裏一次？」

「朕有意現在前往選定之廟，妳隨我來。」

不知怎地貓貓一聽，很快就想到了一位人物。

「此種處所不都是禁止女子進入的嗎？」

而王母之子通過了此一考驗，就成了此地的君主。

老宦官向貓貓問。

後來過了兩日，皇帝臨幸了翡翠宮。貓貓一如平常地試過毒，本該從房間退下，卻被叫住了。

老宦官感慨良深地看着貓貓。小蘭雖然字寫得醜，但很用心地觀看寫出來的字。

老宦官一邊撫摸下巴一邊說。皇帝一邊搔搔後頸，一邊走向青門。

「小女子只是陪她來罷了。」

老宦官眯起眼睛說。

（這算什麼意思？）

桌上擺放了幾本教本與沙盒。大家可以領到教本，但紙筆是消耗品，領到的份量很快就不夠用了。因此大家都以沙子代替紙來練習寫字認字。

「學會一點了嗎？」

「不過，那廟已經幾十年無人使用，今後也不見得會派上用場嘍。」

他輪流看看壬氏與貓貓，臉上浮現出壞心眼的邪氣笑容。

「王母與女皇也都是女子啊。」

「是了，之所以會遷都至此地，也是因爲有那座廟的關係。」

（不曉得皇上究竟要做什麼？）

「嘿嘿嘿，還差得遠了呢。晚點我要拿這個去問夫子。」

「因爲上次選的是綠門。」

這次是紅色、黑色與白色的門一字排開。每扇門都經過重新粉刷，色彩清晰。明明其他牆壁或柱子都發黑了，卻只有門扉有人仔細地上漆。

之所以由身爲麼子的先帝繼承皇位，原因就在這裏。關於這事，從以前就不斷有人謠傳可能是女皇從中搞鬼。

「哎呀，真高興有人對那座廟產生興趣。這兒鮮少有人會對這方面的故事感興趣，我好久沒見着像妳這樣的人了。」

皇帝會叫住貓貓只有一件事，大概就是畫卷教本的事了。很遺憾地，由於必須先經過檢閱才能夠分送，因此目前無法輕易將書傳給皇上。此事壬氏應該已經直接上告過皇帝了。

老宦官見狀，不知心裏有何想法，一直看着貓貓。

貓貓眯起眼睛。三道門分別是青色、紅色與綠色。也許是有人勤奮修繕，門扉顏色鮮豔清晰。

在黑暗之中，一行人以燈籠照路，往後宮的北側前進。除了皇帝之外，另有兩名素日擔任侍衛的宦官，還有壬氏他們似乎也被叫來了。壬氏好像也是臨時受到傳召，表情顯得有些狐疑。

老宦官打開廟宇的門鎖後，請皇帝入內。

看那廟宇沒其他建物腐朽得嚴重，可以知道是有人定期修繕。

「治理此地之人，都必須通過那座廟。而只有選擇了正確路徑之人，纔可成爲此地的君王。傳說中王母娘娘是如此告訴開國皇帝的。」

「陛下需要找人相陪嗎？」

走進廟宇的入口後，就看到一處開闊的空間。眼前有三道顏色不同的門，上頭掛着像是匾額的東西。

貓貓側眼瞧着它，逕自往前走，就來到了夫子的房間。

小蘭喝了口貓貓遞給她的水杯後，噗哈一聲呼了口氣。

阿爹畢竟是因罪出宮，說出此事或許不太妥當。但老宦官看起來對羅門並沒有什麼嫌惡感。貓貓坦白說出自己乃是羅門的親屬，只告訴老宦官他在經營藥鋪勉強餬口。

對於老宦官揶揄的口吻，皇帝說：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老宦官畢恭畢敬地低頭。皇帝一邊撫摸他引以爲傲的鬚髯，一邊略爲頷首。

老宦官一邊教小蘭握筆一邊說。竟然特地把自己的毛筆借小蘭用，真是大方。小蘭握不好筆，眉頭緊皺。看來她對這故事不感興趣。

她這麼說完，把剩下的點心塞進嘴裏，用水和着嚥下。

「姑娘認識此人？」

「我啊，頭腦不好，不先預習一下，很可能會趕不上進度的。」

「……」

衆人穿過青門，接着在經過一條狹窄走廊後，進入下個房間，又看到了三道門與匾額。

「是啊，昔日這兒的一位醫官是個奇人，每當閒來無事，就在後宮裏到處晃盪。他望着那座廟宇的模樣，簡直就跟現在的姑娘妳一個樣子。」

說完，老宦官看向窗外。

人煙稀少的北側，到了夜晚更是萬籟具寂。草叢裏或樹蔭下似乎沒有犯私通之律的人，讓貓貓鬆了口氣。

「每回要管理這幢廟宇，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啊。畢竟纔剛以爲不再有人使用了，又忽然有某位大人冷不防蒞臨嘛。」

看來正是這位老宦官重新粉刷門扉的。他故意捶了幾下肩膀。

皇帝撫摸鬚髯，這次穿過了紅門。

結果又來到一條走廊上，然後走進下個房間。房間裏又是三道門，出了同樣的謎語。

這種機關不知道重複了幾次，門窗緊閉的室內不通風，相當悶熱。

廟裏的構造十分複雜，有時要折返，有時要爬樓梯，會打亂人的方向感。半路上貓貓看到了其他房間的門，知道那是兩條路徑會合了。

（拜託早點結束吧。）

無視於貓貓的此種心情，一塊被帶來的壬氏露出莫名嚴肅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着匾額與門扉。

『勿走青門』。

青色、紫色與黃色的門排成一排。皇帝選了黃色的門。

「這似乎是最後一扇門了。」

只聽得吱呀一聲，門內只有一扇門。不過匾額上沒有謎語，而是寫着這段文字：

『汝乃王子，然非王母之子』。

貓貓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其中有着明確的拒絕。

「也就是說，跟上次前來時的結果一樣了。」

皇帝似乎在鬚髯底下隱藏了苦笑。

壬氏凝目注視這樣的皇帝。

「朕無從得知天意嗎？」

「陛下何出此言？自從將廟宇藏在這後宮裏時，管理此處之人就只剩老臣一人了，哪裏還有天意之說？」

老宦官袖手作揖。其中感覺得到雖爲宦官，卻無可動搖的尊嚴。

皇帝究竟是在何種條件之下遭到否定？貓貓彎着手指，回想方纔有幾個房間，選了哪些門。她席地而坐，用樹枝寫下她所記得的門扉組合。雖然她覺得在皇帝面前有失禮數，但就是忍不住這麼做。

然後，還有什麼？

無意間，貓貓想起了先帝的故事。先帝雖爲麼子，然而由於衆皇兄皆因流行病而早薨，於是由他坐上了皇位。

阿爹會知道，換句話說，就是事情的起因是阿爹知道的知識？阿爹博學多聞，特別是在醫術方面拔萃出羣。莫非答案與醫術有關？

皇帝自始至終都是依照匾額的指示選門，莫非其中有些句子別有用意？

老宦官打開了門。

「總管只要走進那扇門就知道了。」

看到他這麼做，皇帝似乎覺得很滿意，用拇指比了比，要壬氏與貓貓跟上。

壬氏照她說的打開青門，這跟皇帝一開始選的一樣。老宦官的眉毛跳了一下。

「準妳上奏。」

房裏有三扇門，但其中沒有紅色的門。

聽到皇帝這麼說，貓貓更能確信了。貓貓看向廟宇。

「小女子可否斗膽再問個問題？」

「這個嘛，我也說不準。」

皇帝一邊撫摸鬚髯，一邊跟着壬氏通過白門。

意思大概是說像貓貓這般瘦骨嶙峋，再客氣也稱不上美麗的女子，這樣反反覆覆踏入廟宇太不禮貌了吧。

（不，這該不會是……）

看到皇帝面露壞心眼的笑臉喫喫竊笑，老宦官似乎感到無奈，再次返回廟宇入口。

皇帝帶點戲謔意味地笑着說：

假若要留下王母的血脈，有什麼辦法？

這是什麼意思？意思是去問阿爹就懂了嗎？

老宦官歪扭着嘴脣，不知是在笑還是齜牙咧嘴。

（總覺得讓人耍着玩了。）

一行人再次從入口進入廟宇，這次由壬氏帶頭，後面站着皇帝與老宦官。

這位老宦官想必一直負責管理這座廟宇，但由於必須興建後宮，爲了守護廟宇，不惜去勢也要留下。

「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正好來到第十個房間時……

壬氏迅速擋到了貓貓面前。

說這話的不是壬氏，而是皇帝。

（拜託別這樣。）

老宦官悄悄環視四周。

（皇上說笑了。）

（王子莫非指的是男系血緣？）

貓貓環顧老宦官、皇帝與壬氏，然後站到了壬氏面前。

（王母之子？）

「從前，都是受到王母欽定之人成爲下一任君王。曾幾何時，君王變成了人們口中的皇帝。」

貓貓一邊心想說不定其實誰來都行，一邊隨後跟上。

這次開始顧左右而言他了。

「這倒也是。」

視情況而定，還有可能被就地處決。

給出這麼大一個提示是很好，但同時貓貓把嘴脣噘得尖尖的。她感覺對方就像在說「阿爹懂，但妳不懂」似的。的確，阿爹很了不起，但貓貓不甘心自己完全被人看扁。

貓貓咧嘴一笑。

「什麼問題？」

「妳知道它說朕非王母之子，是什麼意思嗎？」

其中或許隱藏着重大的意味。

「……只要是皇上的吩咐，臣唯命是從。更何況這個姑娘，正打算要確認某些事情。」

「小姑娘是說妳有這個資格嗎？」

「那麼，請陛下與各位從這裏回宮。」

（三扇門，三種顏色。）

壬氏怏怏不樂地看着皇帝。總覺得他那表情像是有點鬧彆扭的小孩，不知是不是貓貓多心了。

就這樣，貓貓進入下個房間，又再進入下個房間。

『汝乃王子，然非王母之子』。

貓貓大吸一口氣之後吐出來。

世世代代以來，中選之人的第一個使命，就是從這廟宇進行演說。考慮到當時的建築技術，恐怕沒有比這更高大的建物了。

「其他嬪妃可是不會善罷干休的。」

自古以來，都是直系男子繼承天子之位。雖然歷史上也有立過皇女，但其血脈應該並未流傳到後世。

「並非都是同母所生，但我曾聽說生下皇子的后妃是姐妹。記得應該是無上皇的堂姐妹或表姐妹。」

實際上八成就是如此。真要說起來，貓貓知道皇帝向來是胸圍沒有將近三尺（九十公分）就不感興趣。玉葉妃與梨花妃都超過了這個標準。

「能否讓皇上領着我們再通過一次？」

在皇親國戚當中，迎娶姐妹或是近親通婚都不是稀奇事。梨花妃與皇帝也是親戚關係，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壬總管，敢問太上皇的諸位皇兄，是否皆爲同母所生？」

一般常認爲兒子都遺傳了父親的男性特質。若是女系制度，則是女兒遺傳到母親的女性特質。

「向來有不少大人帶着女子來到那座廟宇。但她們皆爲公主，或是嬪妃。雖說方纔陛下帶妳進去過了，但這樣反覆進進出出，會讓我有所忌憚。更何況妳還要在門扉的選定上插嘴。」

「皇上說笑了。」

大概是相信了她這句話，壬氏毫不猶豫地打開了綠色的門。眼前出現一條走廊，前方可以看到一座階梯。一行人發出跫跫足音登上階梯，打開前方的門扉，一陣不冷不熱的風呼嘯而來。

這讓貓貓想起，建國起源的故事當中登場的是開國皇帝之母，而沒有提到父親。一般來說，有這種建國起源的國家都是重視母系血緣，但這個國家採用的是父系繼承製。換言之，就是男系制度。

貓貓再度回想起最後一塊匾額上的詞句。

「唔，與朕選了不同顏色的門是吧。」

貓貓一行人心存疑惑，走到了外面。

「若是羅門的話，一定知道答案吧。」

「也就是說血緣相近了。」

在下一個房間，貓貓選了白門。老宦官的眉毛又跳了一下。

『汝當擇紅門而進』。

忽然被這樣問到，壬氏顯得有些不解，但當即給了她答案：

老宦官苦着一張臉，然後瞄了壬氏一眼。

（阿爹就會知道？）

這是來到廟宇的屋頂平臺了。此處居高臨下，能將整座後宮盡收眼底。四四方方的人造空間，呈現出環視黎民百姓的高傲氣度。

「總管是否願意？」

「說了可能會有所冒犯。」

一般來講，壬氏走在皇帝前頭可能會被視爲無禮行爲，但壬氏、皇帝與老宦官都沒有類似的反應。這位皇帝原本就有點莫名俏皮的地方，或許並不是很喜歡別人顧慮那些禮節。

皇帝一邊捧腹大笑，一邊輕拍了幾下貓貓的頭。雖說平素皇帝在翡翠宮時也顯得頗爲輕鬆愜意，但今天的皇帝跟那些時候又有點不同，看起來精神有點鬆懈。

「代代繼承皇位之人，是否常患有眼疾？」

壬氏語氣困惑地說。這也難怪，因爲壬氏的面前並沒有什麼紅門。但正因爲如此，貓貓確定這是最後一題了。她指出綠色的門。

皇帝如此說道，然後看向老宦官：

壬氏走進第一個房間，回頭看了看貓貓。這兒有三道門，分別是青色、紅色與綠色。

皇帝與壬氏都在盯着貓貓瞧。貓貓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由於只有先帝倖存，其他兄弟盡皆撒手人寰，於是有傳聞認爲是女皇暗殺了他們。

「要選哪一扇？」

只有白色、黑色與綠色的門。

用這種眼神看貓貓也沒用，她不是阿爹，沒那麼容易就能想出答案。但這讓貓貓心裏着急，並且如鯁在喉。

老宦官見狀，彎下腰來。

「那麼朕就召她爲妃，如何？只是要說服羅漢恐怕得費一大把勁了。」

貓貓眯起了眼睛。匾額上寫着不要通過紅門。她輕輕伸手，指向青門。

「既然如此，那就你替我帶她進去吧。」

「朕也好奇答案是什麼。」

貓貓有點遲疑地說。

「公公是說換成養父就會懂嗎？」

老宦官略爲促狹地說。

換言之，貓貓生氣了。

匾額上寫著有些奇特的謎語。

「恭喜各位，似乎選中了正確的路徑。」

「的確，聽說列祖列宗眼睛常常不是很好。但先帝的眼睛很好啊。」

做出最大反應的既非皇帝也非壬氏，而是老宦官。

「這樣你就沒話說了吧？」

「有時候，也會發生沒有任何人能選對這條路的情形。據說當時他們會帶着能夠選對路徑的嬪妃再次前來。」

接着老宦官不甘心地看着貓貓。

「本來這事應該由繼承正統之人完成，看來好像讓別人猜中了。」

這似乎讓他很不愉快。

（這老頭是怎麼搞的？）

貓貓只不過是接受老宦官的挑戰罷了，但猜中了他又不高興，究竟是什麼意思？

「別說這個了，能不能先跟朕解釋清楚？」

「皇上貴爲九五之尊，還需要向老臣請教嗎？」

皇帝沒有暴躁到會中這種挑釁，壬氏也只是挑挑眉毛罷了。

「此事老臣不便開口，不妨問問那邊那位姑娘吧。」

他如此說道，把問題丟給貓貓處理。

「聽到沒？」

但貓貓有些話也不便啓齒。她一面思考着如何解釋比較恰當，一面開口說：

「那麼，容小女子說明方纔是基於何種準則選擇門扉。」

貓貓一開始在青色、紅色與綠色當中，選了青色的門。由於匾額寫的是「勿走紅門」，所以選綠門應該也行，一般人應該會以爲可以任選一扇。如果是一般人的話──

「但是，有某一類的人士，無法分辨紅色與綠色。」

「無法分辨？」

壬氏偏着頭，皇帝也是。兩人雖氣質截然不同，感覺這方面的小動作卻莫名相似。

「是的，正因爲無法分辨，所以會選擇絕不是紅色的那扇門。」

也就是青門。

若是皇太后紅杏出牆則又另當別論了，但貓貓不會說出口。

壬氏一臉還弄不清楚真相的表情向她問道。

老宦官之所以說如果是阿爹的話會懂，說不定就是這個意思。

可說是相當和平而有耐心的篡國之計。

（啊？）

換作是阿爹的話，絕不會把這些話說出來。貓貓如此心想，於是不必要的事就沒說了。

青門與綠門，這樣就能先剔除掉一半的人選。

（不過這就實在不便說出來了。）

「這或許是爲了通過廟宇選定，誇耀其血統而導致的結果。」

於是就有了這座廟。

雖然或許多少有些部分讓皇帝臉色略略發白，但他一定不會細細追問，也希望他別這麼做。這樣對大家都好。

聽說在阿爹留學的國度，每十人就有一名男子具有此種缺陷。據說比起男子，女子的比例較少。阿爹說這種遺傳性缺陷雖然會影響日常生活，但習慣了就還勉強能度日，因此即使身邊有這樣的人，意外地也不容易察覺。

「請您當心。」

皇帝究竟是有多怕那個狐狸軍師？不過話說回來，某些事情不用皇上多管閒事。

最後的問題也是如此。因爲能確實分辨出白色與黑色的門，所以會選剩下的一扇。實際上並非紅門而是綠門，想必也是因爲出題者知道一路抵達此處之人，無法區分紅色與綠色。

「此外，又聽說難以辨別顏色之人，夜視能力較強。」

「在我國很少見，但在西方國家，會有一定比例的嬰孩天生就無法辨別紅色與綠色。」

但是隻要日後另行迎娶與王母接近的血緣，重歸正統即可。之所以讓嬪妃進入這座廟，理由恐怕就在這裏。

「這麼做或許也挺有意思的，但朕不願與羅漢爲敵，更重要的是，胸圍還少了五寸（十五公分）。」

王母乃是來自遙遠外地之人，同時也是此地原本所沒有的，難以分辨色彩的族類。她與她帶來的隨從一同遷徙至這新天地居住，想必是困難重重。

「請萬萬小心。」

此時能想到的一個可能性，就是通婚。故事中的王母並沒有丈夫，但實際上可能是以居於當地的長老爲夫。爲了淡化變得過濃的血統，優先迎娶外地女子並非什麼稀奇事。而且如果地位崇高如長老，更是可能優先這麼做。

說完，老宦官將視線移向壬氏。

然而此時的貓貓無從得知，日後她就會爲此感到後悔了。

「據說王母之所以能治理此地，是因爲王母聰明過人。」

「接着也是一樣，當某人無法分辨黑門與紅門時，理當會選擇白門。」

貓貓決定就這麼做結。

「朕明白。」

貓貓隱瞞不合適的部分，向皇帝等人做了說明。

於是，人選又減少了一半。

這方面貓貓沒做過確實調查，所以不甚清楚。只是縱然具有不利於日常生活的特性卻能存續至今，可見常常是繼承了其他優越的特質。

老宦官略看了看貓貓，心思彷彿不在這裏。

「但是，這恐怕也會讓很多人心生不滿。」

第一扇門減到二分之一，第二扇門減到四分之一，然後在通過第九扇門時，能選出正確路徑的，只有五百一十二分之一人。

「再說，血統過濃也會形成許多弊害。」

這麼一來，以王母爲始祖卻演變成男子繼承製的理由就說得通了。

「萬萬沒想到這麼個小妮子，竟然真的將謎底給解開了。」

壬氏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接着，他們一點一點地，將實際上發生過的事扭曲了。如若有人身懷來自外地的珍稀技術，假以時日或許便能逐漸成爲當地人民的中心人物。不只限於那一代，還會繼承到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

但是王母或者是隨同王母前來的那些人，可能並不樂見這種狀況。因此，他們一邊尊重長老血統的同時，卻也用其他方式試着延續王母血脈。

先帝的皇兄皆死於流行病。除了他們之外，近親當中想必也有很多人病歿。

這個宦官講話真是處處失禮。

「意思就是說獲得這座廟選定的人，也就是王母之子的共通點，在於無法分辨顏色。」

「在建國故事當中，王母具有在黑暗中仍能觀千里的眼力，對吧。」

光是一句皇帝寵信的宦官，就足以解釋這種關係嗎？但貓貓覺得就算知道了，對自己也不會有好處。

貓貓說明完畢後，響起一陣啪啪鼓掌聲。

當然，並不是什麼顏色都分辨不出來。基於個人差異，可能有人會選錯顏色，或許也曾經有人未能接受選定，或者反過來偶然中選。

乍看之下答案像是有兩個，其實只有一個正確答案。

「這座廟只是一種確實的判別方式。事實上，即使雙親有此種傾向，有時孩子也不會繼承到。」

這個臭老頭在胡說八道些什麼？──貓貓心想。真巴不得能脫下鞋子拿起來丟他。

是老宦官在拍手。

可想而知，要不然豈會用這種手段保留自己的血統。

另外還有個更簡單的方法，就是留下文字紀錄。方法是使用當地人民所不認識的文字，撰寫王母的故事。等到知悉當時情形之人逝去，故事就成了事實。

（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來頭？）

對於這個問題，貓貓搖頭。

「換言之，到底怎麼回事？」

「不，老臣明白陛下行事謹慎。」

（是誰都不打緊。）

不知道就不煩惱，就是這麼回事。

「換言之，妳是說朕非王母所出嗎？母后並非皇室血統，貴爲太皇太后的女皇亦然。」

「既然事已至此，若是要更進一步淡化血統，不如索性將這樣的人逐一娶進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