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話 醜事 上篇

數日後，左膳帶來了一項令人憂心的消息。他神色拘謹地到藥鋪來露臉，說是想跟貓貓談談。還以爲他要說什麼，沒想到竟是關於裏樹妃的話題。

「後宮的嬪妃假如與其他男人幽會，是不是會被處刑？」

被他突然這樣說，「嗄啊？」貓貓不禁輕蔑地叫了一聲。這似乎惹惱了左膳，他一屁股坐到了藥鋪的地板上。

「到底怎樣？就是沒學問，妳告訴我吧。」

左膳的目光像是要把人射穿。貓貓反省了一下，覺得自己態度不好。這名男子原本是爲子字一族效力。貓貓雖不認爲他對那個家族忠心耿耿，但看來對樓蘭似乎另有一份同情。

「如果是私通的話，遭到處刑也是莫可奈何的吧？是宮女也就算了，但你說的可是嬪妃耶。還有，你到底是怎麼了，幹麼忽然問這個？」

左膳噘起嘴脣，調離目光。

「我在市集上聽到的，說皇上又要開始肅清另一個家族了。」

「是卯字一族嗎？」

「不知道，只聽說是才十六歲的上級妃犯了錯。」

「……」

貓貓頭痛起來了。而且既然連左膳都聽說了，可見在京城當中定然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貓貓已經上書證實裏樹妃無罪了，她本來還努力讓自己相信，不管前侍女長說些什麼都不會演變成大事。

換作是平常的話，貓貓會寄書信給壬氏等人靜候回應，但這回她沒那耐性。

「喂，妳上哪去啊！」

「麻煩你看着藥鋪。」

「怎麼又來了啊！」

貓貓三步併成兩步，趕往京城的北側。那裏除了宮廷之外，還有達官貴人居住的街區。在那一帶有着皇上的離宮，也就是前上級妃阿多的居所。

「請問阿多娘娘是否在宮中？」

貓貓對守門衛兵說道，但對方自然不可能這樣就輕易放行。

「姑娘有否取得晉見許可？」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聽說了。」

她們聽見有人敲門，傭人怯怯地露臉。

「那麼，只要呈上原本抄寫的話本……」

裏樹妃已從日前那座宮殿遷到了別處。相較於之前還是當成嬪妃看待，住在鄰近後宮的宮殿，如今則被移往西側。那裏與其說是宮殿，倒比較像是一座塔。雖然類似寺院寶塔，但規模相當大。六角形的建物上有着層層重疊的屋頂。儘管色彩比較黯淡，但因此增添了渾厚感。圍繞四周的大樹也加深了此一印象。

「是啊，想必是混過了檢閱夾帶進來的。」

「如果我說那個宮女已經離宮了呢？」

（是皇上這麼下令的嗎？）

雖不至於被視爲罪犯，但同樣是被關了起來。

爲了捏造出裏樹妃的親筆情書，一個即將期滿退宮的宮女接近她。

雖然如此正合貓貓的意，但有件事令她掛念。貓貓試着壞心眼地問了一下這個勇猛魯莽的男子：

「……小女子以爲是另外有人利用那宮女讓娘娘寫信，阿多娘娘的看法是？」

「真是意外，我還以爲妳的性情更淡漠些。」

此一念頭閃過腦海，但貓貓加以否定。翠苓被當成了不該存在的人，貓貓不能直接去見她，就算見到了，她也沒有權力請阿多出來。

「不矛盾。她說那是在抄寫話本。」

若是換成幾年前的貓貓，大概不會熱心到跑來找阿多。宮廷有它自理門戶的能力，況且皇帝向來關愛裏樹妃，以前的她必然會認爲事情不嚴重。

「裏樹妃的侍女，似乎說是在裏樹妃的房間裏找到了那份抄寫的文章，但是在其他地方也找到了別的文章，而且是在後宮之外。」

「讓娘娘抄寫那種話本的宮女到哪裏去了？再說，既然她不識字，又怎能弄到逃過檢閱的書籍？」

「……」

「一位名喚馬閃的大人來訪，說是要見貓貓。」

「這豈不是矛盾了嗎？」

照理來想，能擁有這種書籍的宮女，不可能是目不識丁的下級宮女。

完全把裏樹妃給出賣了。

「謝娘娘。」

正好就在裏樹妃出宮遠行時，約莫有一百名宮女期滿退宮。阿多說那人便是其中之一。

這種東西進入後宮可是一大問題。但是，有一點令貓貓在意。

「我無法與娘娘見面。對方要我找人代替。」

「能否請大人向娘娘通報一聲？」

後來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一輛馬車回到了離宮來。

如果文章都在她手邊的話，只要說是送給皇上的就沒事了。但若是送給了其他男人，就算被當成私通也怪不得人。

「娘娘能怎麼送信？女子以爲一般來說，即使是送給孃家的書信，多少也都會經過檢閱吧。」

對方之所以對一個穿着寒傖的藥鋪姑娘這樣客氣說話，想必是因爲貓貓之前來過，對方還認得她。但衛兵也無法因此就隨意放行。

所以之前曾經有人用過一招，就是以藥水浸泡木簡，作爲一種暗號。玉葉後寄給孃家的書信裏也暗藏了各種消息，但全都是用近似於暗號的委婉措辭寫成。

貓貓深深鞠躬致謝，然後進入了宮殿。

「沒有。可是，小女子想求見阿多娘娘。」

貓貓一臉苦澀。但她不願無功而返。

「裏樹妃的事妳聽說了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貓貓正坐在樹蔭底下等着時，方纔那位守門衛兵親切地過來通知她。貓貓急忙站起來跑過去，就看到阿多從馬車車窗探出了臉來。

以一棟建物而論是過度氣派了，但供嬪妃起居的話卻給人極其樸素的印象。

貓貓姑且問了一下。馬閃沒乘馬車而是騎馬過來。像這樣讓貓貓坐在背後急驅的模樣，在街上頗爲引人注目。貓貓拿塊布蓋在頭上遮臉。

（那翠苓應該在吧？）

貓貓覺得果然事有蹊蹺。只是在騎馬時不便惹惱對方，所以目前先保持沉默。

「娘娘似乎也大受打擊，因爲她抄寫話本，是爲了幫助最近漸漸熟識的一名宮女。」

「咱們到裏頭慢慢說話吧。妳在這麼大的太陽底下等我，一定渴了吧。」

她還以爲裏樹妃慢慢有了些自己人。

「……目前娘娘被命令遷往另一座宮殿，等於是受到了軟禁。」

貓貓如此說道，決定靜待阿多回宮。

（換句話說，她是被背叛了。）

「……抱歉，這是規定。我不能輕易放妳進去。」

（不不不，這是不可能的吧。最重要的是……）

宮女們喜愛的話本多爲煙粉傳奇。只要取出其中一段寫下，看起來倒也有幾分像情書。

「在女皇時代，違逆她的權貴顯要都被帶到了這裏來，假稱他們患了不治之症，需要接受最新的醫術治療。先帝的哥哥們罹患時疫之時，據說也被帶到了這裏。所有人都在這塔裏殂落了。」

「說過了。」

「……也就是說她把信送給了某個男人？」

只是貓貓的思緒，此時將裏樹妃與遭到肅清的子字一族的千金重疊在一塊。或許是因爲這樣，使她變得有些感情用事。

貓貓之所以頭腦一片混亂，可能是因爲都是聽阿多轉述。貓貓希望能實際上聽聽當事人的說法。

既然是因爲私通嫌疑受到軟禁，要與男人見面想必很難。

貓貓戰戰兢兢地問道：

宮女帶着溜過檢閱的書籍，請娘娘抄寫。

男裝麗人神色平靜自若地說了。

倘若這事早有預謀，整件事很難由那一個宮女完成。貓貓一一整理線索。最大的疑點是，一個打雜侍女如果與上級妃說話，最愛挑這種毛病的前侍女長不可能不講話。她默許這種情況就是可疑。

正好就在這個時候……

「是啊。這個問題就嚴重了，所以她如今受到軟禁。對方是傭人的兒子，自幼就與娘娘見過幾次面。本人雖然矢口否認，但據說在那男子的家裏找到了書信。」

「何事？」

（原來是個不祥之地。）

馬閃一來只跟阿多匆匆致過意，就把貓貓帶了出來。

貓貓聞言，偏頭不解。

「這是壬總管的命令嗎？」

「能否讓小女子見見誰，例如裏樹妃……不，至少能見到那個傭人的兒子也好。」

「那妳應該明白吧？能不能想想辦法，證明她是無辜的？」

阿多一問之下，傭人神情不知所措地看着貓貓。

這倒不是辦不到。可是，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照娘娘的神情來看，傳聞是真的了？」

「小女子原本也這麼以爲。」

即使本人否認，一旦找到了書信就會被視同有罪。前侍女長的說法是，從娘娘出家到返回後宮之際，兩人之間就有些可疑之處。所以她纔會激動地要求查個清楚。

阿多對貓貓的推測表示贊同。然後，她再補充一點：

「沒想到消息已經傳遍了市井，實在太快了。」

貓貓差點說出口，但憋住了。一聽到這種軼聞，嚴肅莊重的氣氛頓時蕩然無存，變成了一座普通的陰暗牢獄。

阿多翹起二郎腿，雙臂抱胸。這本來應該是種高高在上的姿勢，但由她來做卻莫名地合適，不會令人感到不快。

她還以爲皇上總是用他的方式在關心裏樹妃。

「離開後宮之後呢？」

「能否讓小女子在這裏等候？」

「娘娘與裏樹妃說過話了嗎？」

「……很不巧，娘娘外出了。」

或者對方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接近她？無論怎樣，都是極其陰險的手段。

「關於這點，後宮的書籍都會經過檢閱，因此會留一本作爲備品，但在那些話本當中沒找到相同的文章。」

既然是不會寫字的宮女，那必定是低階宮女了。假設裏樹妃是笨拙地想試着與對方交好，而努力抄寫了話本好了。別以爲不過就是抄寫幾個字，其實可是費時費力的。當然，貓貓猜想她應該是不求回報，可見能與那宮女交好讓她有多高興。

貓貓聽懂了馬閃的意思。只是，有一點令她在意。

貓貓不喜歡只憑自己的臆測判斷事情。她向阿多做確認。

最重要的是，入口處還有些粗野的男子監視着。

「找到的書信被折成細條。說是會夾在寄給孃家的物品裏，由那個兒子第一個收取後將信抽出。」

房間裏原本有位備茶的侍女，但不知何時不見了人影。貓貓本以爲至少翠苓會過來，但也沒看到人。

「當然有派人去找。但是，找不到。娘娘說那人並非她的貼身侍女，是在請那宮女做些雜事時漸漸變得會閒聊幾句。就算找到了，對方只要矢口否認就結束了。說不定原本就是考慮到她的服役期間，纔會找上她的。」

「……是我的判斷。」

貓貓也不便趁神情歉疚的衛兵不注意時闖進去。就算真做了，充其量也只會被逮住。

「所以那本沒經過檢閱？」

簡直像算準了時機登場似的。

貓貓目光悄悄低垂。

「我也持相同的意見。」

然而，裏樹妃說她沒有寫過什麼情書。只是裏樹妃又說，紙上那篇文章確實是她寫的。

「這樣呀。」

「只要推翻現有證據，裏樹妃就能出來了。」

換言之他是希望貓貓去聽聽裏樹妃的說法，以找出真相。

這點與貓貓的意見不謀而合。

但是隻有一件事，她必須確認清楚。

貓貓拿掉蓋在頭上的手巾，目光堅定地看着馬閃。

「小女子會照馬侍衛說的做。即使是我，也覺得裏樹妃受到這種對待太不公平。」

貓貓多少也有一點感情。起初她以爲裏樹妃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小公主，但目睹過好幾次她的桃花薄命後，實在無法不同情她。

貓貓多少幫着裏樹妃一點，應該不會有問題。她以前在後宮當差時，礙於玉葉後的面子而不能插嘴管太多，但如今不同了。

可是馬閃又是如何？

「這不是壬總管的命令，而是馬侍衛的獨斷對吧？」

「正是。」

「侍衛有理由這麼做嗎？」

貓貓會這麼問是理所當然。由於太過理所當然，即使她一直掛心，卻沒能問出口。

「一位無辜的嬪妃落入囹圄，想救她不是必然的嗎？」

「侍衛何以知道她是無辜的？」

貓貓清楚明白地說出來。

裏樹妃與馬閃，應該是上回旅途中才初次見面。也許在遊園會之際見過對方，但不曾說上話。

兩人於旅途之中沒打過幾次照面，只有在被獅子襲擊的那次才正面看到對方。他們倆也沒交談過，馬閃都還得向貓貓問裏樹妃的事情。

爲了這樣的她，馬閃未接受命令就擅自採取行動，能是爲了什麼？

（拜託別這樣好嗎？）

父親即使得知裏樹的確是親生女兒，但他另有兒女。既然過去與裏樹的母親疏遠，那麼就算現在知道里樹是自己的骨肉，態度也不會有多大改變。

蠢笨的威脅言詞衝口而出。以前，當裏樹尚未發現自己被侍女們蔑視的時候，她都對來宮的下女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裏樹想起自己當時，常常說些幼稚的威脅話。人家跟她說對方是下人，娘娘必須表現出身分的高低差別才能保持威嚴，她竟信以爲真。難怪會被下女討厭，明明什麼都不會，卻只會虛張聲勢地嚇唬他人。

她是馬閃絕對碰不得的高嶺之花。馬閃真能僅僅暗自思慕就結束了嗎？

這座塔除了裏樹之外，似乎還關着其他人。由於樓梯位於塔的外圍，要前往樓上時必須經過樓下房間的門前。每天總有數次，有裏樹她們以外的人到樓上去。她問過侍女長，說是有人帶着飯菜或替換衣物上樓，所以應該是有人與裏樹際遇相同。

裏樹嘆一口氣趴到了桌上。可能因爲建物老舊的關係，聽得見地板的擠壓聲。她感覺似乎樓層越高就越是缺乏整修，總擔心天花板遲早會塌下來。

侍女長代替裏樹妃回答了。

河南把茶器收走，離開了房間。由於此處沒有地方可取水，東西必須拿到樓下去洗。侍女長可以於兩處來回，但裏樹只能在同一層樓走動。想要下樓，必須求得樓梯看守的許可。

換言之，只有她一個人願意跟隨裏樹。

「裏樹娘娘，奴婢把這些收拾乾淨就回來。」

裏樹妃顯得有些羞赧，臉龐微微下俯地說。但這並不代表她身體恢復了健康。只是總比一些人硬要辯稱貓貓診斷不公，再派別人來查驗要好。最起碼娘娘已經沒了懷孕的嫌疑。

（總之這事晚點再想。）

「娘娘心情還好嗎？」

聽起來不像在說謊，貓貓認爲大概都是事實。

偶爾有些客人也是如此。他們會對娼妓一見鍾情，爲此賠上了積蓄整日流連。錢斷情也斷，有些男人不懂此一道理，會惡罵變得冷淡的娼妓，或者是惱羞成怒地要殺人。把閨房弄得血跡斑斑慘笑的男人看了十分駭人。

世上有些人，就是會做出一見鍾情這種麻煩透頂的事來。他們不管雙方是什麼性情或身分，就只看長相，而且是近乎出於直覺地愛上對方。

聲音咚咚咚地響，以老鼠的腳步聲來說很怪。裏樹雖然害怕，但又莫名地好奇起來。聲音似乎來自於隔壁的天花板，裏樹從牀上拿起被子，蓋在頭上探頭偷看那個房間。

「那不是書信，只是抄本而已。」

她好想哭，但就算哭了，也只會害身旁的河南困擾。

「那人是傭人的兒子，只不過是小時候照顧過我幾次罷了。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出家結束回府的時候。奶孃跟我說過他是個認真的人。」

「至少在我抄了那話本之後，應該什麼也沒送過纔是。」

「……我明白。」

裏樹除了軟弱地回答「沒有」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馬閃語氣沉重地重複一遍，像在勸說自己。

假如把這種話講出來，裏樹妃想必會變得更面無血色。

她無事可做，正想索性上牀睡覺時，樓上傳來了某種聲音。

繼而──

時間寶貴，先問其他想問的事情要緊。

「……那就好。」

『欸，有人在那兒嗎？』

貓貓敢斷言，馬閃現在正是受到這種給人找麻煩的感情所推動。換作是平素的馬閃，即使多少有些感情用事，但應該還懂得身爲壬氏隨從的分寸。獨斷專行地主張裏樹妃無罪，已經超出了他的職守。

（不知有多少人發瘋死在這房裏。）

來看裏樹的除了方纔那個開藥鋪的前任後宮宮女，父親卯柳也來過一次。由於她被關進這座塔裏之前阿多才剛來過，短期間內恐怕不會再來看她。父親來的時候只問了裏樹一句：「妳真的沒有做嗎？」

當成包裝紙恐怕有困難。難道是做成了防止東西散落的填充物？

貓貓認爲幾乎可斷定是前侍女長所爲，假設她正是誣陷娘娘的犯人好了，可是這事很難獨自完成，所以表示後宮外面有共犯。那麼他們是如何取得聯繫的？

如果真愛上她們爲了接客而睡眠不足，用化妝掩飾黑眼圈的容顏的話，貓貓希望他們可以貫徹始終。那些因爲沒看清真相而來批評對方的人，貓貓倒覺得要怪就得怪他們濫情。

「能否請娘娘將那個下女請您抄寫的話本，就您記得的部分儘量寫下來呢？

貓貓一面以冷淡的視線看着馬閃，一面前往那座牢籠。

「我沒寄過什麼信，更何況我寄那些東西，都是皇上的賞賜，也是皇上要我寄一些給家裏的，我自己不會常常寄東西給家裏。就算有寄過信，那也是父親透過奶孃聯繫我時纔會回信。」

若是如此，要僞裝想必很容易。就算讓別人取了包裹，不同於包裹內容，沒人會小心對待一條紙繩，被丟掉或是怎樣之後要撿回來很容易。反過來說，就表示裏樹妃孃家的任何人都辦得到。

「有沒有那個前侍女長送過包裹的形跡？」

「裏樹娘娘，喝點茶吧？」

「是、是老鼠吧？還不快給我吱吱叫兩聲！」

貓貓看向馬閃，希望他萬萬別做出那種傻事。

既然這樣，裏樹妃的抄本是怎麼送去的？

「她說是夾藏在包裹裏的，但能用什麼形式混進去呢？」

語氣雖然弱怯怯的，仍聽得出在否定與對方男子有任何關係。

侍女長河南已經不知是第幾次請她喝茶了，裏樹搖搖頭。雖然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但再喝下去，肚子都要喝脹了。

「總算來了。」

那個藥鋪姑娘已經爲她證明，父親確實是她的親生父親。然而，現實可沒像唱戲那麼簡單，心結說解開就解開。

貓貓從懷裏掏出紙張與攜帶用筆墨。

咚咚的聲響消失了。裏樹安心地呼了口氣，但就在此時，好大的「匡當」一聲響起。接着是一陣折斷東西的啪嘰啪嘰聲，嚇得她不禁一屁股跌坐在地。

會好纔有鬼。貓貓一面作如此想，一面看了看裏樹妃。衛兵放貓貓進塔，並給了她寫着時辰的木簡。對方說可以與娘娘交談到下次鐘響爲止，就放行了。

「那麼，小女子另有一問。」

從天花板上傳來了說話聲。

「我明白。」

娘娘與侍女長面面相覷。她們偏着頭，覺得好像有又好像沒有，看來一時很難想起來。

○●○

這個房間裏只有她一名侍女。其實一人也夠了，不過人家並沒有叫裏樹不準多帶侍女。

塔內的構造很有意思，沿着外側有一圈圈的樓梯與走廊，內側是房間。裏樹妃的房間大約位於三樓。貓貓本以爲她會被關在更高的地方，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據說是擰成了細紙繩。找到的書信滿是皺痕，紙張破破爛爛的。」

裏樹還以爲自己最近漸漸跟其他侍女消弭了嫌隙，看來是她誤會了。最明顯的一點就是，裏樹如今被視爲罪人，正是爲了那個說自己不識字，讓裏樹抄寫話本送她的下女。

臉色蒼白的裏樹妃點了個頭。她身旁只有那位侍女長，住的是兩房相通的樸素房間。其他就沒有任何像是侍女的人了。

裏樹妃與侍女長搖搖頭。

貓貓還有很多話想說，不過就先點到爲止吧。貓貓也不想蹚渾水。

「娘娘月信來了嗎？」

「縱然查出娘娘無辜，她還是得回後宮的。」

「這很難說。」

「裏樹娘娘送往孃家的物品，大多是皇上的賞賜。因此，在後宮辦完手續之後，就會安排直接由家人去取。」

「聽說書信是夾藏在包裹裏送去的，這有可能辦得到嗎？」

雖然是早就知道的事，但被迫面對現實仍然讓她滿心傷悲。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在這過程中不會指定由誰來取。只是，那個傭人的兒子似乎也來取過。

說完，貓貓開始磨墨。

雖然以罪人的房間而言夠氣派了，但被關進這裏的權貴顯要想必只覺得受辱。

只要那個高高在上的前侍女長沒送過東西，其他跟班也什麼都送不了。這種東西會留下紀錄，到後宮一查便知。

裏樹無法追問那人是誰，問了說不定還會後悔。

而且貓貓另外忠告他一件事：

雖然稱不上罪證確鑿，但也不能說全無可能。那個前侍女長若想誣陷裏樹妃，這點事情就算調查過了也不奇怪。

這裏沒什麼東西可供消遣，也沒有窗戶，沒辦法打發時間，只能喫飯或睡覺。由於光線幾乎照不進來，即使在白天也得點燈，昏暗的房間讓人心情更鬱悶。

諷刺的是，也許因爲眼下情況特殊，裏樹妃比平素多話了些。只是，她一跟貓貓眼睛對上就別開目光。這點是一如常態，貓貓不介意。

「娘娘在抄寫話本之前與之後，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

「查出持有書信的男子，與娘娘是何種關係？」

裏樹嚇得抖了一下，望向了天花板。這是棟老舊的建物，有幾隻老鼠並不奇怪。但是獨自待在陰暗的房間裏，讓她心裏很不踏實。她害怕起來，考慮着是否該離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