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話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5896 字
海風清爽怡人。
貓貓吹着海風走在船舶的甲板上。
他們如今已離開戌西州,開始了悠閒自在的航海之旅。這艘船跟來時搭乘的那艘很像,但形狀有着微妙不同。這次同樣也是三艘大船,而且似乎又有商船跟隨着同行了。
這幾個月來西都是徹底地改頭換貌了。甚至有一段時期,還有謠言繪聲繪影地指稱皇弟暗殺玉鶯企圖侵佔西都。然而玉鶯的長男鴟梟開始理政之後,旁人的觀感便漸漸產生了轉變。
傳聞總說鴟梟是個浪蕩子,但百姓對他的觀感其實不差。尤其是那副像極了父親的容貌,恐怕是他最得民心的部分吧。
而他人緣莫名地好,或許也是因爲相較於玉鶯的武生風範有點像是在演戲,鴟梟做一樣的事卻自然合宜。
雖然關於糧食危機還有問題尚待解決,但身爲皇弟的壬氏也不能一直留在中央以外的地方,如今終於要回去了。被留下的魯侍郎會很辛苦,但也只能請他多多費心了。
(畢竟老實講,壬氏還是待在中央比較利於行事嘛。)
那些百般推託不願出錢賑災的人,被皇弟來到眼前開口怕也是無法推拒。這本不是皇族該做的事,但貓貓覺得照壬氏那性子很有可能親力親爲。
(花了幾乎一年纔回去啊。)
不知中央有了多大變化?大家是否別來無恙?
(忘了買伴手禮了,就請大家死了這條心吧。)
她實在抽不出空來。唯一到手的,大概也就龍涎香了。幸好手邊還有這份禮物可以應付最難纏的老鴇。否則無論她如何辯解都註定要挨頓毒打。
她很想好好放鬆一下,無奈回程的船上湊齊了一羣令她無法放鬆的人員。
「雀姐,雀姐。」
「來了來了,什麼事呀,貓貓姑娘?」
雀正在喫葡萄乾,像是在與西都惜別。她只用左手就能靈巧地從樹枝上摘下果乾放進嘴裏。
「那個老傢伙怎麼會在這兒?」
貓貓半睜着眼看着蹲在船首的老傢伙,也就是怪人軍師。
「當然是跟貓貓姑娘一樣要回中央呀。順便一提,他方纔還活蹦亂跳的,但船一出海就變成那副模樣,又來不及跑茅廁,就把胃裏的東西亮晶晶地噴灑在海風裏了。」
壬氏臉色一沉。看來被她說中了。
「是呀。聽說那時正好發生過私酒騷動,所以僥倖掩飾過去了,但後來又因爲食物中毒事件而露餡了。」
貓貓用明顯嫌惡的口氣說了。
想地方想了半天,最後看到了桅杆上頭的瞭望臺。
虎狼的態度變得莫名地輕浮。看起來像是腦袋少掉了一根螺絲。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您,壬總管。」
「試喝是沒問題,但是似乎被人發現他們把極品好酒喝到見了底。再怎麼說也喝得太多了,好像連準備出售的貨都喝掉了,所以有時候還會摻雜沖淡的劣酒售出呢。」
「喏,這是救生索。妳用它把身體綁緊了,免得危險。」
船員一臉傻眼地看她,但沒辦法。本來想說既然危險就算了,結果船員拿了條繩子來給貓貓。
纔剛要踏進去,就發現有人先到了。
嘔吐物亮晶晶地散播着唾液沫子,貓貓越看越覺得一旁的副手有夠可憐。還有個侍童拿着木桶。記得那個少年名叫俊傑,在西都照顧過貓貓的起居。
「我看天氣好想待在外頭,可是怪人軍師吐得到處都是,我想另外找個好地方,就到這兒來了。」
貓貓坐在與他肩膀相接的位置。地方小,沒辦法。
分明等於是被趕出了家門,虎狼卻不知在開朗什麼。
不知爲何雀好像很能理解。
貓貓渾身發毛,開始覺得很不舒服。這張臉跟羅半那個算盤眼鏡偶爾看壬氏時的表情很像。
「行囊都整理好了,請問接下來有何吩咐?」
「明白了。等到都打掃好了,我可以到月君那裏去嗎?」
貓貓不想再看到這兩個人,於是想了一下有沒有其他好去處。
「就如您所看到的,我在西都已是無處容身。更何況我該完成的使命也已經不同了。」
「回到中央之後還有很多事要做喔。」
「忍忍吧。」
「我明白您現在無處可去了。那使命又是什麼意思?」
「沒想到俊傑也跟來了。」
「哎,坐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
「竟然叫我『這人』,小姐可真是尖酸刻薄。請隨意喚我一聲虎狼就是了。」
「那你爲什麼要害這個機靈的孩子遭殃?」
「到家之前都還算是遠行。」
「那麼虎狼少爺,我待在西都的期間,您該不會是一直都在考驗我吧?」
「不好意思,我可以爬到那上面去嗎?」
「不用詳細說明我也聽得懂。」
「是不能說做得不對啦,但你做事總是不夠細心呢。這方面我得好好調教調教纔行。」
青年態度如常,笑容滿面。
(讓我想起「子字一族」的事了。)
一個是把胃裏的東西揮灑成一片彩虹的怪人軍師,一個是不知會幹出什麼好事的虎狼。
對方答應得太乾脆,反而讓貓貓愣住了。她用繩子把肚子綁緊了再扭動着身子往上爬,攀上位於桅杆中間高度的瞭望臺。
那位船員之所以準貓貓爬上了望臺,也許就是因爲已經有人來了。
貓貓一臉敗興地問虎狼。
「我要成爲雀姐的部下了嗎?」
一名態度謙卑的青年出現了,兩手拿着行囊。露在外頭的手可以看到像是燒傷的紅色斑點。
「羅漢大人原本是要乘另一艘船的,但他鬧脾氣說這回非得和貓貓姑娘同乘一艘不可,鬧到都快把火藥拿出來了,實在是拗不過他啦。不過妳儘管放心,他在船旅期間都會安分待着的啦。」
「也沒要做什麼。」
這就是令貓貓無法放鬆的人員之一,不再多提。
兩人的理由大同小異。
貓貓知道壬氏這人的責任感有多重。其實輪不到貓貓來提醒他公務的事,真不知道自己爲何講話這麼不貼心?
「雀姐,就算是我碰到這種狀況也無法保持鎮定了。」
「我也想過,但人家怎麼說也還沒長大,沒談成。銀星夫人不準。」
「就是爲了值得侍奉的主子,獻上自己的一切。」
至於令貓貓無法放鬆的人員之二……
壬氏每當攬鏡自照,或是觸碰傷疤時,想必也會憶起子字一族的那些事。
「這人怎麼會在這兒?」
貓貓大感傻眼。讓他在船上引爆炸藥可不是鬧着玩的。
「爬上去做什麼?對小姑娘來說太危險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
壬氏就坐在瞭望臺上。
「是呀。返回京城的名冊上竟也有俊傑小哥的名字,他本人比誰都要驚訝。就先暫時讓他跟着羅漢大人吧,感覺羅漢大人跟小孩子比較處得來。」
「請姑娘還是看開點吧。」
原來已經去商量過了。
「您是說馬侍衛……我看不是,是在躲虎狼少爺嗎?」
這個彬彬有禮地鞠躬的青年名叫虎狼。
正是虎狼爲了繼承人之爭用計陷害鴟梟。貓貓也無故遭殃,所以本來很想揍這男人一拳,但不知爲何他搞出了一身燒傷,害貓貓想揍也揍不成。
她向附近一位船員做確認。
小小年紀就爲了家人出外掙錢,真是個孝子。
(搞出一個奇怪的信徒來了。)
「因爲聽到有人說她比我更適合走這一行,我當然會覺得好奇想逗逗她嘍。結果沒想到她居然把貓貓小姐給帶來了,我本來是無意將您牽連進來的。是真的,我說的都是真話,請相信我。」
「……妳纔是來這兒做什麼?」
「能不能拿這傢伙去換小紅?」
「劣酒……」
「……」
「貓貓小姐想必對我厭惡至極吧。但請您相信我,我來此是爲了完成使命。爲了月君,我隨時願意奉獻自己的生命。我能保住性命就是爲了獻身於那位大人。」
虎狼只是笑,沒回話。
「孤嘛……哎,嫌煩就到這裏來躲躲了。」
「謝、謝謝船員大哥。」
貓貓長嘆一口氣,轉身離開他們。
「啊——那就請你去打掃艙房的門口好了。先前羅漢大人還沒上來甲板就吐了一地,都弄髒了。是貓貓姑娘與我的艙房,別弄錯了。」
「說到酒坊,後來事情好像鬧大了喔。」
「沒要做什麼?中央來的人士是不是都愛登高望遠啊?」
雀微微一笑,故意舉起行動不便的右手給她看。這次身受重傷、遭遇最悽慘的是雀。她都這麼說了,貓貓也不好再說什麼。
雀與虎狼好像心照不宣似的笑容可掬。兩人分明長得一點都不像,笑起來卻是一個樣子。
「說這什麼話?還多得是事情等着你做呢。把艙房門口打掃好了,就換甲板嘍。」
酒坊的食物中毒問題與異國貴人的患病問題都是虎狼帶來問她的。
然而壬氏的表情,說明了他非做不可的決心。端正的側臉,留下了一道傷疤。那傷痕已永遠不會消失了,但貓貓想起壬氏不知爲何就是很中意這道疤。
好像在哪裏聽到過。
貓貓傻眼地看着雀。
「對。我會盡情使喚你的,貓貓姑娘也可以儘量隨便對待他沒關係唷。」
「是啊。中央那邊應該累積了不少公務,更何況從遠地援助戌西州,想必也不是件易事。」
「怎麼說我考驗您呢?多難聽啊。我是認爲貓貓小姐能解決這些難題,才帶您過去啊。」
貓貓不懂她在感同身受什麼,但還有一件事得問清楚。
貓貓要問個明白。
雀改變了話題。貓貓很想繼續逼問虎狼,但她聽出雀的意思是要她別再多問。
「貓貓姑娘,貓貓姑娘。」
貓貓之所以被迫在戌西州四處逃亡,是因爲替身中毒箭的鴟梟做了治療。但是,是小紅帶貓貓去找鴟梟的。而小紅則是受了虎狼的慫恿。
「請多多指教。」
貓貓半睜着眼瞪他。
壬氏眺望天空。眼前一片藍天白雲的和平美景,彷彿事事都能一帆風順。
「我倒想知道他能從哪兒拿出火藥來。」
「還滿擠的。」
「總算能回去了。」
虎狼略微羞紅了臉,目光低垂。
「酒坊那次食物中毒也是嗎?」
「貓貓,妳怎麼會來這兒?」
「小紅!兩位真是好眼力。其實我也早就覺得那孩子很機靈了。」
「別烏鴉嘴了,難得孤現在心情正舒暢呢。」
雀指向大吐特吐的怪人軍師。
「壬總管回到京城後,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由於也找不到其他話題,她試着問了一下。
「……想做的事?」
壬氏猶豫了。他絞盡腦汁,發出呻吟。
(不是,你想得這麼認真我也很困擾的。)
貓貓問歸問,並沒有什麼深遠的用意。
「有需要如此猶豫嗎?」
換作是貓貓的話,她想採藥草,想做藥,想試試新藥的效用等,想做的事好像多得是。
「沒什麼,只是想也知道一定淨是些孤不想做的事在等着孤,光是思考如何因應都來不及了。」
「啊——那時還提過有位候補的嬪妃要來呢。」
記得好像是玉鶯的養女。如今玉鶯已故,貓貓有點可憐起那被送去的姑娘,但莫可奈何。
「那邊有玉葉後多方幫助。那姑娘大概已經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吧。」
「拜倒在石榴裙下……」
「妳不知道嗎?玉葉後的那套花言巧語可高明瞭。當年後宮內的勢力關係圖簡直是隨她任意改寫。」
貓貓回想起待在後宮的時期。這倒提醒她了,玉葉後好像是時常與中級、下級嬪妃飲茶,將她們拉攏進自己的派系。
「看來玉葉後的地位還是一如從前。」
貓貓有寫信給過中央,但是要修書給貴爲皇后之人就實在有所顧忌了。她對玉葉後的近況一無所知。
「聽聞東宮與公主都安好無恙。」
「那真是太好了。」
比起東宮,貓貓和公主比較熟稔。好奇心旺盛的公主應該已經長大不少了吧。
「妳說啊。」
《藥師少女的獨語 13》待續
否則,她也不會主動還擊。可是她無法把雀說過的話照單全收,說出真心話。
「想做的事啊……對了,是有一件。」
「嗚,那就……」
她有跟羅半他哥說過要回中央了嗎?
壬氏安靜下來。
「對了,怎麼好像都沒看到羅半他哥?」
(大概不討厭吧。)
「等回去之後,要不要去看看她?」
壬氏用右手觸碰貓貓的左手。
「也好。說到這個,羅半他哥叫什麼名字?」
「羅半他哥?不是指定了讓農事人員都搭乘這艘船嗎?」
「是什麼?」
不,這不對勁。就算貓貓忘了也總有別人會告訴他吧。
「孤只能強忍着,忍得有點難受。」
貓貓的左手依然和壬氏的右手相觸。沒進一步發生什麼是很好,但她不知何時才該把手拿開。
(好吧,現在該怎麼做?)
「其他還有。」
蔚藍的天空彷彿隱約浮現羅半他哥的面容。
「總管準我去嗎?玉葉後不只一次地要我去她那兒當差呢。」
所以,像這樣在壬氏身旁緊挨着,令貓貓有種說不出的尷尬。
「就是說啊。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把他拋下了吧。爲了安全起見,還是檢查一下名冊吧。」
『貓貓姑娘也是有很多苦衷的,所以不讓自己感情用事是很重要沒錯。可是……』
「什麼事?」
「是,這次我不會還手的,請放心。」
「您希望我還手嗎?」
「您在害羞個什麼勁?」
貓貓悄悄別開目光。
「但是孤不能。」
「自制?之前又不是沒用更狠的對付過您。」
壬氏答得很快。
『不可以拿這個當藉口唷。』
而她也開始覺得,自己應該認真看待這份心情。
「貓貓。」
貓貓對壬氏的心情,大概不是那種乾柴烈火般的熱情。貓貓無法回應壬氏對自己付出的情意,可是同時,她也慢慢感覺到很難找着第二個人能讓她心情如此安定。
「是是是。」
「……」
她一待在壬氏面前,就會反覆想起雀說過的話。
嘴脣輕觸般地落在她的脣上,那一吻就跟蜻蜓點水似的,使她一瞬間沒弄懂發生了什麼事。
後來衆人發現羅半他哥沒搭上船的同時,也得知了羅半他哥的本名。然而人在遙遠西域的羅半他哥,卻連自己被拋下了都還不知道。
壬氏似乎想起了某段回憶,整個人頓時變得頹靡不振。
以前有一回壬氏強吻貓貓,她當下沒多想就還以顏色了。壬氏大概是憶起了那事吧。
掌心與掌心相合,凸顯出兩隻手的大小差別。
貓貓也沒說話,默默往下眺望。只是,兩人的手依然繫着。
「妳不討厭孤那樣做?」
貓貓想起來了。
「請您別這樣大呼小叫的,若是被怪人軍師發現了怎麼辦?他可是會一邊吐得到處都是一邊爬上這邊來喔。」
「是嗎?」
除了怪人軍師,還有羅半他哥帶來的農民夥伴。貓貓感到內疚,覺得真是對不起他們。然後她察覺到一件事。
「不許隨口應付!」
「對付孤……」
只是傷腦筋的是,沒想到會是那個愛說笑的侍女來點醒她。
「不,孤不是這個意思……」
貓貓與壬氏望向已經相隔了一段距離的陸地。船不可能再掉頭回港,只能聽見黑尾鷗的細微鳴叫。
不過就是輕輕一吻,看到壬氏羞紅了臉,貓貓忍不住說了。
「……」
「不是,孤本來是想極力自制的。」
貓貓發現不只是自己的手,就連壬氏的手也開始微微冒汗。
但同時也並不覺得多不愉快。
貓貓如今也已經很明白壬氏的感情,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壬氏不用再假冒宦官了。
壬氏抿緊嘴脣看着貓貓。
「這就是總管想做的事?」
「可是,羅半他哥前幾天有說過,要去看農村的田地耶。」
「還是別去了。」
(看到小紅變了那麼多,我忘了和他說了。)
「那也該回來了吧。更何況所有乘船人員應該都用名冊點過名了。」
貓貓已漸漸掌握了自己的這份感情是什麼。
貓貓忍不住說出來了。
(比起去程,有好多新面孔乘船啊。)
她一抬頭看壬氏的臉,那張臉就降了下來。
「……」
壬氏的視線,悄悄朝向了在甲板上吐得滿地的某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