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話 番茄

羅漢的府邸傳出耕田翻地的沙沙聲。

俊傑剛開始還會驚訝，現在已經見怪不怪了。

大宅裏花上多年佈置的園林就這麼變成田園。在西都的時候，還曾經聽到園丁們的哀號聲迴盪四下。

羅半他哥忙着耕田。他在西都總是在耕田，到了京城照樣做同一件事。而且還是在京城正中央的上乘之地，把大宅的園林變成菜園子。

俊傑以前在西都看到羅半他哥把玉袁府邸的庭園開墾成田地時，也曾經覺得不太妥當。可是蝗災導致缺糧，情況緊急之下哪裏還顧得了園林美景。羅半他哥一心只爲了百姓努力耕作，俊傑對他那副模樣肅然起敬──

然而俊傑最近開始覺得，是不是有點太過火了？

人家跟俊傑說，羅半他哥不叫羅半他哥，是羅半的哥哥，而羅半好像是這家老爺的兒子。於是俊傑問：「羅半他哥是否也是老爺的兒子？」人家卻說不是，複雜的親戚關係把俊傑這個小老百姓搞糊塗了。

說到複雜，這府邸裏的人際關係也一點都不單純。

「喂──俊傑。」

四號隨和地跑來叫他。四號是這府邸主人撿來的孤兒，年紀好像比俊傑小，不過頭腦很聰明，俊傑偶爾會以爲自己在跟大人說話。四號身邊總是跟着叫五號的女孩，以及叫六號的男孩。名字之所以取得怪，據說是把他們撿回來的主人覺得好認，俊傑卻覺得這樣活像在喊罪犯似的。可是，他們本人似乎都很滿意。

三人手裏拿着掃帚與水桶等灑掃用具。

「什麼事啊？要跟你們一塊兒打掃嗎？」

「嗯，聽說又有食客要來了，要我們佈置房間給人家住。」

四號總是會給俊傑事情做，讓他一刻也不得閒。俊傑還得寄錢回老家，因此差事愈多他愈高興。

「我做。羅漢老爺又帶人回來了？」

「不是，這次是羅半少爺。聽說是月君請他照拂病人。」

「哦～」

俊傑跟着四號他們走。羅漢府深宅大院，卻有很多房間空着。此處是遷都以來的歷史名地，宅子蓋得很大，偏偏「羅字一族」兒孫不多，傭人也少，所以一堆房間沒人住。

四號往家中的其中一間廂房走去。

「這裏……」

把紅果子全都搬進倉庫後，他們回到廂房，發現姚兒小姐她們已經回府了。

六號又在學她講話了。

「既然如此，妳就再放鬆一點吧。否則會搞得日後住進來的病人緊張兮兮的。與其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扛，另找醫師來照料也不是什麼難事。況且既然是月君所託，多少錢應該都願意出，真不行再叫貓貓來就是了。羅門叔公偶爾也會回府，妳就放寬心做吧。」

「姚兒小姐她們是醫佐吧？這種時候總該出點力纔行。況且雖說收了錢，我不太能理解那兩個人怎麼會待在府裏。」

四號一邊搖着頭說：「世事不如人意啊。」一邊把整桶擰抹布的髒水倒掉。

燕燕板着臉看着這一切。看樣子是心裏不大舒服，但是還在可容忍的範圍內。

「道了──」

至少羅半他哥沒變成商人，而是作爲一個鄰居跟她說話。

「把洞補好了，應該就不會冷了吧。」

原本好像是羅半他哥的父親讓人送到府裏觀賞用的，可是試喫之下味道不錯，就種來喫了。此種果子汁多味酸，似乎生食、水煮或火烤皆宜。於是羅半他哥進一步做研究，現在好像正在嘗試做成果乾。

「火炕？」

俊傑在羅漢府待了半年以上，有了一些心得。

六號學五號說話。

「地板啊，會暖烘烘的喲──」

「哇啊！」

燕燕下定的決心似乎跟他有些不同。

不知是不是俊傑多心，看起來比跟燕燕交談時正常多了。

羅半他哥目光如電地說道。

「是的。好像是受月君之命，讓一位患病之人住下。」

「姚兒姑娘，我很感謝妳有心幫助別人，假如羅半強迫妳這麼做，妳就來跟我講。那個捲毛冷血眼鏡好歹也是我弟，我會好好說他一頓。」

「燕燕姑娘──！」

悄悄來到身旁的四號小聲說道。

俊傑覺得不愧是連月君也讚賞的農戶，成就真是非凡。

「的喲──」

「真是世事不如人意啊。」

兩人回到廂房來。姚兒與燕燕的當值時辰經常是錯開的，不過燕燕大多會配合姚兒等她放衙。

「喂──」

「是啊。」

『好──』

「好。幫我搬到對面倉庫裏吧。」

想必是因爲這樣，她對於自己的行爲纔會又是煩惱又是失控吧。至於俊傑爲何會如此仔細觀察姚兒，是因爲四號的緣故。四號比實際年齡更爲成熟，善於觀人心之機微。俊傑覺得他是一等優秀的僮僕。

「抱歉，曬着沒拿走。要用到這間廂房嗎？」

看來廂房還算整潔，是因爲羅半他哥拿來當成倉庫使用。屋裏還放了些農器，得來往個幾趟才能搬完。

羅半他哥態度自然地回答姚兒的致謝。

俊傑也知道是什麼。羅半他哥在夏季種了詭異紅果子的幼苗，把它養大。他本人說是蔬菜，不過俊傑覺得看起來像紅棗。

儘管姚兒這位女子外貌成熟，心智層面似乎尚帶稚氣。一方面可能是因爲家世良好，然而更大的原因在於燕燕這個貼身丫鬟限制她增廣見聞。

「不會，我高興這麼做。」

「知道了──」

「沒什麼，只是幾個箭頭的方向要是能稍微錯開，事情應該就能圓滿發展了。三號姐姐那邊也能有個了結，那樣多輕鬆啊。」

五號指着破洞。

俊傑打開窗戶，赫然看到一堆紅通通的東西。

俊傑不由得驚叫出聲。那東西紅得刺眼，他當下以爲是肉塊或鮮血，仔細一瞧才發現是果子。

羅半他哥如此說完，拍拍姚兒的肩膀。姚兒稍顯喫驚，但是對羅漢他哥似乎並未有什麼反感，露出淺淺的微笑。

在西都的時候，他有時甚至只穿一件合襠褲幹活，不過來到京城後就不再那麼隨便了。理由似乎是有年輕女子在，那樣稍嫌有礙觀瞻。

燕燕的主人姚兒低頭致謝。

「這樣啊。」

「什麼事不如人意？」

「北方的有錢人家都會有。」

「在曬乾的東西。」

羅半他哥迅速整理了一下儀容，擺出嚴肅的神情。他長相英俊，舉止動作看起來卻怪滑稽的。

「這點就沒聽說了。」

完全是商人登門詢問需求。俊傑覺得要是能接着聊到日常對話道還好，無奈羅半他哥總是隻講他推薦的蔬菜。枉費燕燕今日戴着一支新發簪，他卻連這個都沒察覺。

「十四歲，小姑娘……我絕對不會讓羅半那小子接近她！」

只是俊傑聽了一直在想，貓貓或雀不算是年輕女子嗎？

羅半他哥倚着廂房的柱子，對燕燕露出笑容。

俊傑已經看過這種對話好幾回了。他很想問：「這樣跟廚子與商人的對話有何不同？」卻總是吞了回去。這問題大家都想問，就連四號、五號與六號也都憋不住想吐槽，俊傑一個新來的不能搶着說。

「還有哪個客人要來住嗎？」

羅半他哥纔剛幹完一件活，滿身大汗。現在明明是降霜時節，他衣着單薄，皮膚卻在發熱泛紅。

「沒問題！」

「燕燕，我們是食客，所以不便要求什麼。只是既然病人要過來這兒，就表示少爺認爲我們可靠吧。」

「總之我們做下人的只有一個本分。按照吩咐快點把屋子打掃乾淨吧。」

「說得是。絕對不能讓羅半少爺來到這附近。」

「妳們放衙啦？若是覺得疲勞，我事先種了可解勞益氣與養膚悅色的蔬菜，姑娘要不要一些？」

「不知道曬乾了沒有，可能還要再曬一曬。總之我先收走吧。」

六號是大孩子了，用詞遣句卻很笨拙。聽說五號與六號是羅漢在收留四號時順道帶回來的，所以要不是有四號在，這兩人或許早就死在路邊了。

在四號的指示下，衆人開始清掃廂房。這間廂房雖小，茅廁就蓋在旁邊，採光也好。

「我來幫忙。」

與姚兒相關的話題不能和其他大人說，更不能在三號面前提起，五號和六號則是年幼無知。結果四號大多隻能找俊傑聊，多少增進了些他對府里人際關係的瞭解。

「這位是病人耶，住客人的房間附近妥當嗎？」

「那就把需要修繕的地方全部檢查一遍，晚點再請三號姐姐差人修理。」

「姚兒小姐她們的房間不就在附近嗎？」

俊傑邊掃地邊說道。雖然有些地方需要整理，屋裏意外地還算整潔。

「嗯，要是有火炕就好了，可惜京城裏沒有那種東西。」

「既然是病人，或許最好把火盆什麼的也備好。」

正好羅半他哥拿着鋤頭過來了。

「沒問題。貓貓之前跟我要過生薑，我拿一些來給妳。另外我就快完成一種新奇的食材了，到時也帶一些給妳。」

「謝謝公子。像平常一樣放在竈屋旁邊就好。」

燕燕盯着羅半他哥瞧，似乎在評估些什麼。

「四號，牆上有破洞喔──」

「這個嘛，最近天氣冷了，如果有能夠暖身的佐料之類的，我想要一些。」

姚兒的講話方式扭扭捏捏。

不遠處還有另一間廂房。

「日常生活可有什麼需求？」

燕燕看到俊傑，便換了個稱呼。燕燕好像知道羅半他哥的本名，卻不肯告訴俊傑。俊傑猜想羅半他哥一定是做了某種賭咒發願，纔會無法以本名相告。

四號講話很不留情面。其實俊傑也早在懷疑，只是猶豫着不敢說出口。

「病人是個才十四歲的小姑娘，得好好照顧她纔行。」

「羅半他哥好。謝謝你總是分蔬菜給我們。」

「是羅半他哥在曬乾的東西。」

「對了，聽說有位病人要來這間廂房住下？」

「沒有，少爺並未強迫小女子這麼做。」

「是有此事。貓貓寫信指點了我很多。最要緊的是這人似乎嚴重缺乏營養，我得多讓她喫些你種的蔬菜纔行。」

「喔，那是……」

羅半他哥把紅果子一顆顆拈起來，檢查是否曬得夠幹。

「病人啊？那得讓他多喫些蔬菜纔行。知道客人的病況嗎？」

「俊……羅半他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