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話 播種

不知重複了第幾遍的對話，講到壬氏頭都痛了。

「萬一皇上有個萬一，屆時該如何是好？」

官員們這番話聽起來像疑問，其實在跟他問個分明。

來者想要壬氏交出的答案，隨着身分立場而有所不同。

有人希望立壬氏爲太子，有人不希望。有的人則還在遲疑，不知該投向哪個陣營。

到了午膳的時刻，書房才終於安靜下來。他們把呈上的文書與來客一律擋在門外。

「你們想想辦法吧！」

「無法可想。」

屏風後頭傳來否定的回應。馬良還是老樣子，總是躲着別人辦公。到來的官員，沒有一個想得到帷幔後頭還躲了個馬良。多虧如此，無論誰跑來鬧，就他一個可以靜心處理公務。

「連我都想躲起來了。」

馬閃那副受夠了的神情，跟壬氏有得比。他在壬氏身邊兼任輔臣與侍衛，但是並不擅長圓滑處事。壬氏覺得馬閃別動手打人就算不錯了。

多個馬閃在旁邊瞪人，喜歡多問的官員少多了。反過來說，就是沒人把壬氏放在眼裏。

是因爲自己假扮宦官多年嗎？還是長相不夠兇悍？

「或許應該再多增加一些。」

壬氏用手指滑過右頰的傷痕。不知還要再添幾道傷疤，才能讓如玉容貌變成青面獠牙？

「您不會在打什麼歪主意吧？」

壬氏內心一驚，望向說話者──正在準備午膳的麻美。今天馬家三姐弟都到齊了。

麻美把方便食用的膳食端到桌上。壬氏以前會省掉午膳，但是他爭不過這個大姐頭似的侍女，再忙也會被逼着喫。

壬氏喫起夾着紅燒豬肉的花捲。儘管這種喫法有欠端莊，反正只有奶兄弟姐妹在場，都會稍微縱容他。最重要的是麻美也跟他說過，好歹喫飯時應該放輕鬆一點。兩個弟弟則都不敢違逆姐姐。

「您邊喫邊聽我說就好，可以嗎？」

麻美露出宛若猛禽的表情。上一位淑妃是樓蘭。她是子字一族的女兒，也是叛亂的主謀之一。

壬氏覺得總比袖手旁觀來得好多了。

「也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更何況是否真的有孕都不確定，他們何故如此？」

「我已經派出使女，去分別伺候這兩位嬪妃了。」

只能說麻美做事就是周全。

對皇帝而言，豪的甥孫女論輩分等於自己外甥女的女兒。爲了預防近親通婚造成的遺傳病，除非有其他候補人選，否則嬪妃都會盡量挑選遠親。四夫人當中之所以將皇帝的親戚梨花妃冊爲賢妃，也是因爲如此。雖然四夫人同爲上級嬪妃，賢妃卻是其中位階最低的。

馬良與馬閃身爲男子，難以確認後宮的內情。關於這方面，麻美偶爾會帶消息來給他。

「很好。」

之前的貴妃是玉葉後，德妃則是「卯字一族」的裏樹。

「怎麼沒有？再也沒有比她更好的人選了。」

「不問能不能，只言勢在必行。」

「誰教豪國舅沒有能入宮的直系血親呢？雖說已有幾名遠親入宮，最主要的還是豪國舅的姐姐打定了主意要雪恥。」

「如同月君說的一樣，貴妃與德妃的位子預定將分別賜給皇太后派與皇后派的女眷。」

不只是壬氏，馬良與馬閃也傻眼地低呼。

「在同一時期，皇后派的閨女也將入內，成爲中級嬪妃。」

「月君不也是設想到這點，纔會請皇上早日選擇上級嬪妃嗎？」

「繼續沿用兩年前的注色經歷，人選難免會出現疏漏。有哪一個令您在意嗎？」

他說的播種具有雙重意義。

「我另外還想了幾種能用的法子。」

壬氏不禁在想，下次或許可以問問看貓貓怎麼說。

壬氏看過麻美呈上的案卷，皺起眉頭。只因案卷上舉出的名字，不在壬氏的預料之中。

壬氏喝茶嚥下嘴裏的花捲。麻美立刻遞上手巾，他擦過手纔拿起案卷。

「皇太后的姐姐……」

『哇……』

「好像因爲他們太囉嗦了，皇上也就去臨幸過一次。」

整件事無關乎女兒本身的意願。壬氏明白要是還得顧慮人家女兒的感受，也不用治理什麼政事了，同時也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殘忍的事。

由於玉鶯的養女最終成了玉葉後的侍女，家族當中若不再找個血親入宮，傳出去不好聽。於是就從玉鶯其他弟妹的女兒當中另外挑了人，令其入宮。壬氏也早就看中大海──玉袁膝下三公子的女兒，認爲是個合適的人選。

「不是，沒有這種的吧。」

壬氏心想，皇帝着實是個厲害的角色。皇帝想過自己的病況會在今後引發何種變化，而且必定也考慮過該怎麼做才能即使不算圓滿，至少能讓事情有個適當的結局。

對於皇帝的疾病，壬氏幫不上忙。

壬氏有時候會深切體會到，自己實在卑鄙至極。

「這樣豈不是太不吉利了？」

上面寫着她是皇太后異母哥哥豪的甥孫女。這就表示她也是皇太后的甥孫女。

「是的，這位閨女是皇太后姐姐的孫女。」

若要舉出不同之處，就是在得知安氏懷孕之後，安氏的孃家立刻就把姐姐帶離了後宮。

「是呀。所以不是冊封爲淑妃，而是貴妃。」

在宦官時期，那方面的事都是由壬氏安排，因此現在聽了略感尷尬。馬閃並不熟悉後宮事宜，但是似乎也明白其中的尷尬，顯得有些害臊地低垂着頭。

「……」

目前上級嬪妃的位子，除了賢妃──梨花妃之外都還空着。

壬氏沉默地頷首。麻美是女子，有些差事只有她辦得來。

「皇太后派這個吧。年方十七，去年入宮。」

「皇上也已經去過那位妃嬪的閨閣了。」

壬氏再次嚥下嘴裏的食物。

麻美的言行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真切。

豪想都不會想到甥孫女是這樣中選的。

話雖如此，倘若豪能因此改變想法，那就再好不過了。

哪個派系的嬪妃侍寢過幾回，會大幅改變朝中的勢力分佈。

壬氏不清楚皇后派的情況，不過皇太后派的黨魁豪還算是個易於操控的人物。若是他能心急地期盼甥孫女懷孕最好，以爲家中多了可用的棋子，想法必然也會有所改變。

「能巧妙煽動兩派嗎？」

「天底下有些人就是堅信婦女的懷胎情況能決定生男生女。另外告訴您，聽說豪國舅在酒席間說過他的子子孫孫之所以生的盡是男兒，是孕婦酸的東西喫得多。」

「目前四夫人有三個位子空着，其中兩個位子就快有人坐了。」

皇帝同宿過的中級嬪妃若是升爲上級嬪妃，宮牆外的人必然會懷疑嬪妃有喜。

淑妃這個封號就略嫌不吉利了。上一位淑妃是逆臣家族的閨女。

壬氏眯起眼睛，咬了一大口花捲。

「記得豪應該只有一個姐姐與一個妹妹，沒有兄弟吧？」

不過他覺得自己至少可以打點好朝中局勢，讓醫治過程更爲順利無礙。

子字一族那件事，也可說是被先帝拋棄的神美演出的一出復仇大戲。

罪孽深重的先帝，在此事上的所作所爲與造成「子字一族」叛亂的遠因有些相通之處。

壬氏回想起默記在腦子裏的家譜。記得皇太后安氏的姐姐，當初曾作爲中級嬪妃入宮。然而最終成爲先帝妻室的，卻是當時身旁伺候的異母妹妹安氏。

壬氏好歹曾經擔任後宮總管，儘管已經退離職位兩年有餘，仍然比隨便一個官員更加熟悉內情。

「正是。只是他如此細心播種，讓我覺得他做事太周到，簡直不留破綻。」

「……」

壬氏明白麻美接下來會說什麼。

「可是真有其事？」

「就挑不出其他適當的人選了嗎？」

關於這個人選，壬氏也早已記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