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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話 翩舞水精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1.7萬 字

(真不知道我幹麼做這種事。)

貓貓一邊噘着嘴,一邊準備布包。這是要用來裝收購的藥草。貓貓也不是所有藥草都是自己栽種或採摘。常言道「術業有專攻」,她有時也會仰賴專門的販子。貓貓看到左膳幹勁缺缺地在打掃綠青館玄關。貓貓回來後,左膳昏睡了幾天,但臉色才一恢復正常就被老鴇叫去使喚。貓貓會趁閒暇的時候讓他學做藥師的活兒。

「我傍晚之前就回來,你能幫我看店嗎?是去一趟附近的村子。」

貓貓從窗戶探出身子,對左膳說了。左膳挑動了一下眉毛,然後把下巴擱在掃把柄上。

「真的嗎?那麼,真的只看店就行了嗎?」

左膳被貓貓訓練做事有一段時日了,因此這點貼心之舉似乎還做得出來。只是,他目前還是不喜歡貓貓長期離家。

「你看掛在天花板上晾的藥草哪些幹了,就拿下來磨成粉。保存方式就照平常那樣。」

「好啦。」

左膳把手裏的掃把放到牆邊,然後邋遢地把手塞進衣襟裏抓肚子的癢。貓貓半睜着眼瞪他。她看到那指甲縫裏滿是污垢。

「別忘了洗手喔。」

「知道啦。」

「指甲縫也得洗!」

左膳學做事的速度頗快,只是在衛生方面最好再多注意點。有很多客人會拿這點找他們碴。

這方面得好好講他一頓纔行。

(現在去或許還來得及共乘。)

一個人單獨乘馬車很貴。如果是去附近村子,馬車每日會多次行經京城運來米糧,回程時車上沒載貨,就發揮了公共馬車的功效。雖然坐起來極端不舒服又費時,但便宜是無可取代的好處。

「麻子臉,妳要出去嗎?」

趙迂露出長到一半的門牙說了。身旁有梓琳像個小妹跟着他。

貓貓明顯擺出一張臭臉。她推開緊跟不放的兩個小鬼頭走出藥鋪。

「欸,妳要出去對吧?上市集嗎?買東西的話帶我一起去嘛──」

貓貓記得之前那位村長從不服用任何藥物。他個性豪邁,總是堅稱只要喝點酒然後躺着休息就能治百病,雖然做不成他的生意,但貓貓並不討厭他。

這句話讓梓琳頓時垂頭喪氣。不同於趙迂說來說去總有特別待遇,梓琳是掃地丫頭,讓她跟貓貓他們一起外出,會變成其他丫頭的壞榜樣。當然她其實是跟着姐姐來的,但今後如果掙不到幾個錢,她就準備直接當娼妓了。面對沮喪的梓琳,趙迂輕拍了她的肩膀幾下。

趙迂進一步用毛毛的前腳直往貓貓身上拍。毛毛似乎也忍無可忍了,後腳用力掙扎了幾下,逃出了趙迂的手掌心。

「打擾了。」

「那麼,我去喝點小酒了。」

畫師經常前去採購染料的村子,貓貓也去買過幾次藥。她之所以用採購爲由前去那村子,就是爲了這個理由。

「譁啊~」

「好冷清的村子喔。」

「不用了啦。妳要去就快去,不然太陽要下山了。」

據說畫師不認爲這只是普通的夢,並且想起了過去看到的美女。他認爲這是天意,硬是說要遷居至西方。

貓貓下了馬車,看看林子。

「是。」

「我想見見村長。只要說是藥師羅門的徒兒,他應該會知道。」

「被賣給女衒是沒辦法的,那是爹孃造孽,與我無關。可是,如果養成了個不會做事又慢手慢腳的懶鬼,那連這兒都待不下去。我是在教育那些姑娘不要變成那樣,妳不覺得我很好心嗎?」

坐在馭座上的右叫說道。老鴇只說會安排馬車,沒想到還讓右叫當車伕。

趙迂從馬車探出身子往外眺望。這不是貴人搭乘的那種氣派馬車,連車篷都沒有,只放着用來遮雨的簑衣。

貓貓指着倒在地板上的趙迂說了。

趙迂扯扯貓貓的衣袖說了。貓貓看看他說的是什麼,只見不知怎地有兩堆沙土上插着棍子,之間垂掛着旋扭的草繩,連接起兩根棍子。這玩意兒就悄悄設置在水田旁的河川裏。

「還有,馬車的話我另外給妳準備,應該比共乘快多了。妳可得感謝我啊。」

貓貓一出言威脅,梓琳馬上立正站好,只彎曲脖子僵硬地直點頭。她只是愛模仿趙迂,並不是真的想跟。

「阿爹去年得風寒,病情加劇。」

說完,右叫就舉步往店家走去。

她認爲沒被勒死已經算是很幸福了。

「喂──趙迂,身體不要太往外探喔──摔下去我可不管。」

右叫指着村子裏唯一一家飯館說着。到那兒至少能喝點土酒。

女子從家裏後頭叫來了一名壯年男子。假如貓貓記得沒錯,他應該是村長的兒子。兒子似乎也還記得貓貓,應了聲:「喔。」點了個頭。

可想而知,真不知道這老太婆敲了人家多大竹槓。貓貓暗自咒罵。

貓貓哪裏知道?正一定就跟平常一樣玩鬧。況且他那麼黏男僕領班右叫,即使貓貓不在應該也不會寂寞。

以這種鄉下地方來說,女子算是相當漂亮,穿着簡樸但感覺很耐穿的衣服。

「他說那姑娘在水面上跳舞呢。」

「就快到了。」

貓貓懷着反感說了。

別以爲只是風寒就輕忽大意。不謹慎治療很快就會惡化,變成肺炎然後冷不防要人命。

「實在不像是跟女衒殺價買小孩的鬼婆子會說的話呢。」

的確,這時節的水田景緻非常壯觀。目前看來似乎不會下雨,天空也一片蔚藍。天上天下盡受藍色圍繞的世界,令她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貓貓也不是很清楚,只記得應該是一種咒術,好像是用來劃分界線,阻擋邪靈的東西。

趙迂抱起躺在玄關的毛毛,用毛毛的前腳戳着貓貓說:「帶我去嘛,帶我去嘛。」毛毛只是不耐煩地「喵嗚~」叫了一聲。

「那小子是妳得負責照顧的,我只負責看着他不讓他送命。收多久錢就養到多大。」

「嗄啊?」

「小心我跟老鴇告狀。」

憑什麼我得這麼做?貓貓面露不滿的表情。老鴇是個徹頭徹尾講求合理的人,貓貓本以爲她沒理由會叫自己帶着礙事的小鬼去採買。

「妳不準去。」

「這樣呀。」

貓貓偏偏頭,看着老鴇的背影。

貓貓奚落地說着。聽說貓貓在得到養父羅門收養之前,不管如何啼哭都被獨自關在房間裏沒人理。據說還是個娃兒的貓貓明白到哭也沒用,後來就不哭了。或許也是因爲如此,貓貓纔會變得缺乏表情。

貓貓滿腹疑雲地看着右叫。當然,她對這個體貼的男僕領班沒有任何不滿。貓貓雖然感覺哪裏怪怪的,但姑且先看看風景。

「我是要進森林。鄉下地方,沒什麼好玩的。」

「這是在鬧什麼?」

趙迂瞄了幾眼貓貓與右叫做比較,然後湊到了貓貓身邊。右叫輕聲笑了一下。

「就當成是甘薯乾的錢吧。」

「咦,不會吧!真的可以嗎,阿婆!」

趙迂倒在地板上耍賴皮。貓貓是覺得十歲大的孩子不會這樣無理取鬧,也許他是自小被寵壞了。明明其他地方莫名地人小鬼大,這種時候卻讓貓貓頭痛。

老鴇眯起眼睛,看向趙迂。她無奈地嘆一口氣,然後對貓貓說了:

老鴇表情慵懶地過來了。梓琳嚇得抖了一下。

貓貓輕輕敲門,趙迂學着用力捶門。「不可以這樣!」她正按住趙迂的腦袋罵他時,一名年輕女子從家裏走出來。

(可我是真的不想帶他去啊。)

貓貓立刻追問。

趙迂不知怎地抓着貓貓的衣襬不放。衣帶都快被他抓鬆了,於是貓貓拉着趙迂原本抓着她衣服的手,前往村長的家。

「我有叫他好好給大夫看看,但……好吧,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也罷,傷心事就講到這裏吧。妳想進森林對吧?」

「妳就帶他去吧。」

畫師說是在半年多以前去那村子求購染料時見到那姑娘的。據說那姑娘的身姿恰如天上仙女。

貓貓照以往的數字想付錢給新村長,結果村長搖搖頭。

「那趙迂呢?」

「妳出手可真大方呢。我可不會付車馬費喔。」

「嗯──」

貓貓無意爲此怨恨她們,更何況她根本不記得了。生下貓貓的女子必須接客,給她餵奶的白鈴也有活兒要幹。當時綠青館搖搖欲墜,她們大可以把貓貓視爲嫉恨的對象。

右叫說道。

「我會買東西回來給妳的。」

「……謝謝村長如此慷慨。」

後來當他回過神來時天已經亮了,畫師就睡在附近的小屋裏。

是很冷清沒錯,但貓貓戳了一下趙迂的頭,叫他別特地說出來。兩人往位於村子最後頭的民房走去。草屋的屋檐下掛着曬乾的蔬菜,可能是晾乾了要做存糧,不過在這個季節必須多留意,否則很快就會發黴。菜乾旁邊掛着剛纔那種注連繩,只是比較短。

「欸,麻子臉,那是什麼啊?」

趙迂歡天喜地的站起來,到處蹦蹦跳跳。

(她到底是怎麼啦?)

貓貓差不多有三年沒來這村子了。由於到後宮當差的緣故,她有好一段時日沒來了,希望村長還記得她的長相。

(奇怪?)

貓貓探出了身子。總覺得那草繩與之前看過的注連繩在形狀上有很大不同。往年用的應該是更樸素的繩索,今年卻有點扭曲,而且纏卷着白色紙片。雖然形狀比往年更精緻,可是那種咒具可以隨意改造外形嗎?

老鴇如此說着,就往男僕待着的房間走去了。

貓貓報上養父的名字,而非自己的名字。貓貓如果自稱藥師,有很多人不會相信。反正等年紀再大一點應該就不會如此了,況且她也沒必要誇示自己的藥師身分,因此都使用對方比較好懂的說法。

老鴇把雙手揣進衣袖裏。

畫師看到那般神祕景象,似乎以爲自己在作夢。這是因爲當時他喝醉了信步走到池畔。購得染料後天色已晚,於是畫師就在村子住了一晚。

「妳前陣子不是出遠門嗎?知道當時趙迂是什麼樣子嗎?」

後來,貓貓請男子將他對白髮姑娘所知的一切告訴她。

「妳想到外頭走動,就暫且先忍忍。總有一天我給妳贖身。」

「……」

老鴇把手塞進衣裳的領口裏,在鎖骨上抓癢。

梓琳也學着蹦蹦跳跳,但被老鴇按住了腦袋瓜。

「我在村子裏隨便走走。趙迂你呢?」

繩索的形狀之所以有些特殊,她認爲應該是混合了此地的民間信仰。

「!」

「那個應該是注連繩吧?」

真不曉得他從哪裏學來的這種話。順便一提,講這種話的客人大多不是什麼好東西。老鴇沒理會有說有笑的兩個小鬼,戳了戳貓貓。

「我幹麼得帶他去啊?」

馬車砰砰咚咚地搖晃了半個時辰,貓貓來到了森林附近的一個村子。村子位於河邊,氣氛與庸醫的故鄉很像。此處種植水稻與蔬菜,插秧剛結束的水田映照出天空,看起來像面大鏡子。

「我要去拿藥草啦。帶着這傢伙只會礙事不是?」

「別看他那樣,他整天無精打采的呢。說來說去畢竟是沒爹沒孃的待在這兒,少了妳一個也會讓他擔心受怕的。」

看到梓琳也想學大哥趙迂耍賴皮,貓貓拎着她的衣襟讓她站起來。

貓貓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昨晚從男子口中聽來的。

於是她問出趙迂的繪畫老師見到白髮紅眼美女的地方。雖然以前畫師在砂歐見過同類型美女的事也很令她在意,但目前就先擱一邊。

說是已經過世了。

「錢誰出啊?」

「森林!我想進森林!我想去、我想去、我想去!」

貓貓一邊陰沉沉地看着開開心心的趙迂,一邊嘆了口氣。

「請問是哪位?」

不知颳了什麼風,村長竟然不收錢。貓貓正要把錢收回懷裏時,趙迂伸出手來。

「麻子臉!用這錢給我買糖吧!買糖!」

「你自己不是有在掙錢嗎?」

貓貓把錢仔細收進懷裏,往森林走去。

「這時節會有蛇出沒,要小心啊。」

「這我知道,因爲蛇是很好的藥材。」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村長出言否定後,拈起掛在屋檐下的注連給她看。

仔細一瞧,繩子兩端形狀不同。相較於一端越來越細,另一端則是越來越粗,前端裂開,形狀簡直像條蛇。

貓貓總覺得好像看過這個形狀。

「在這裏殺蛇,可能會被村人攻擊喔。」

「……什麼意思啊?」

這豈不是與貓貓「見蛇即蒲燒」的思想完全相沖了嗎?

以前她無論捉住幾條蛇,人家都還會慰勞她說「驅蛇辛苦了」呢。

新村長也面露苦笑。

「這是阿爹的遺言。阿爹死之前心情頹喪,把咒術師叫來了家裏。」

(幹麼不叫大夫啊。)

村長說咒術師開了能減緩痛苦的香,但相對地要求他們在村子裏推廣教義。

難怪會盛行這種奇怪的注連了,貓貓恍然大悟。

「畢竟這附近地方原本就有在祭祀蛇神嘛。總之就是這樣了。」

「若是原本的長相一定很受我家那些姑娘的歡迎,太可惜啦。」

小鬼對事情總是很快就膩了。帶他來是無所謂,但是想也知道會礙事。老太婆之所以叫她把趙迂帶來,一定是想打發掉會妨礙男僕做事的壞小鬼。還說什麼他會寂寞咧。

村長一邊面露苦笑,一邊小聲說:

克用是這副德性,老先生又得到一個能跑腿的,總之雙方似乎都很滿意。

「哎呀~然後啊,人家就說我們不要你這種長相七分像鬼的醫師~」

趙迂興味盎然地觀察水位的痕跡。貓貓走上通往小屋的臺階,探頭往屋裏瞧。可能是注意到貓貓的視線了,屋子深處走出一個鬚髮茂密的老先生。貓貓到這裏跑過幾次腿,對方也記得她。

「那怎麼有這麼大的孩子了?」

他說在這當中,他遇見了這老先生拖着一把老骨頭送來醫館訂購的藥草。老先生正好撞見了他被醫館轟出來的場面。

「是菸葉啦。」

小屋隔壁還有間更小的小屋,從中可以聽見咕咕的鳥叫聲,想必是鴿子了。也許是養來喫的,但若是相信村長所言的話就喫不得,所以也可能是寵物。

「老爺爺~我把你說的東西採來嘍~咦?客人啊?」

貓貓無視於兩個無憂無慮的傢伙,開始爲藥草估價。她看到一種沒見過的大葉片,眯起眼睛。

「剛採的很新鮮喔~」

趙迂一邊雙腳打結,一邊跟在貓貓的後頭。貓貓視線冰冷地看着趙迂,一路走往森林深處。

「喏,要什麼就拿去吧。不過也就這些了。」

貓貓覺得這老先生還是一樣嘴巴不饒人。他跟養父羅門是舊識,以前似乎在京城當過醫師。醫術了得,但爲人乖張孤僻,所以現在在這窮鄉僻壤過隱居生活。

村長叫住了貓貓他們。

「嫁不出去的姑娘果然嘴巴不饒人呢。」

「因爲纔剛長出來。」

既然已經獲得許可,久留無用。早早走人才是上策。

「啊,要看嗎?」

名喚克用的男子,又用一種完全不讓人覺得可憐的聲調,訴說自身的不幸遭遇。

趙迂歪着臉龐呻吟了一陣之後,從樹墩上站了起來。的確如老太婆所說,他有怕寂寞的一面。在煙花巷時也是,他大多都跟男僕或小丫頭待在一塊。林子裏由於樹木繁密而昏暗不明,不時還會傳出啪沙一聲。另外還有咕咕叫聲,可能是鴿子。

聽說他現在採藥維生,節衣縮食地做祠堂的管理者,但說穿了也沒做什麼。沼澤沒一艘小舟,看來連祠堂都不用去。

一個拿頭巾做眼罩的年輕男子甩動着大布袋現身了。

「小哥,你這眼罩底下怎麼了?」

「這個好酸喔。」

「妳要丟下我喔!」

克用把新採來的藥草擺到桌上。

而沼澤岸邊有間小屋,負責管理祠堂。

「不是,是前陣子我在京城收留的小子,但這小子還挺能幹的,妳看,說人人到……」

「那你就在這兒等我,我還要往裏頭走。」

「就是啊~我是覺得我還滿會陪笑臉的說~」

「右叫都會揹我耶。」

不過,藥草都仔仔細細地曬得很乾,品質也不差。而且以一個老頭來說,採集的量還真不少。

聽到人家這麼說貓貓,趙迂笑了。貓貓半睜眼睛瞪着趙迂,然後把需要的藥草放到布包上。

村長臉上浮現了苦笑。雖然他一副「這是原有的信仰所以沒辦法」的表情,但貓貓總覺得有些不尋常。

貓貓半路上一看到木莓就摘了往嘴裏送。趙迂也學着喫是無妨,卻把嘴巴弄得又紅又黏。貓貓覺得麻煩,但還是幫他擦擦,因爲他如果用衣袖去擦,顏色會洗不掉。每次幫趙迂擦,他都會肉麻地笑起來。

「說是隻限飛鳥啦。」

也許是不高興看到自己的丈夫跟別人說悄悄話吧。

莫名其妙。貓貓雙手一攤聳聳肩。

(所以纔不想帶你來啊。)

「小哥也真是可惜了,原本長得這麼俊俏,這下不適合招呼客人了。」

「這能喫嗎?」

「抱歉,你太重我揹不動。我走了。」

老先生「嘿咻」一聲坐到椅子上,然後變得彎腰駝背。貓貓聽說過他年紀比羅門大了十歲以上。才三年不見,又老了許多。

「可是,那毒蛇怎麼辦呢?」

「好啦,我們走吧。」

出現在那裏的,正是理應在京城謀職的克用──臉上留有痘疤痕跡的男子。

「麻子臉!這個蕈菇能喫嗎?」

貓貓決定帶着趙迂早早進林子裏去。

「我們會偷偷殺毒蛇。雖然也有些人信仰虔誠,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聽說不只是蛇,鳥也不行。不過不用弓箭大概也捉不到就是了。」

「好。」

(早知道也許該讓他來藥鋪的。)

「很遺憾,那個不好喫。而且也沒毒性。」

「吵死了,是你自己愛跟的。」

這個長舌男一認出貓貓,馬上聒噪地跟她說個不停。老先生問貓貓:「你們認識啊?」趙迂則是傻眼地說:「妳認識的奇怪小哥也太多了吧。」

(還你家的姑娘咧。)

「那咒術師還真是囉嗦呢。這樣豈不是連雞都不能殺?」

沼澤中央有個小島。森林與沼澤的交界處圍着一圈圍牆般的注連,因爲自古以來都說水池是通往異界的入口。或許同樣因爲如此,湖中的小島上有座小祠堂。貓貓曾聽說湖沼之主就在那裏,是蟒蛇的化身。

「這是什麼?」

森林裏長有種類繁多的樹木。大多是闊葉樹林,到了秋天想必會結實結實累累。如果有針葉樹林的話則適於作爲木材,不過這個國家的針葉樹森林或林子好像大多集中於北部。

兩人雖這麼說,但還是喫個不停。

(難怪覺得耳熟。)

貓貓三言兩語就把他丟下。

老人如此說完後,貓貓就聽到有人拾級而上的聲響。

貓貓把趙迂的碎嘴當耳邊風,割下長在樹根旁的草。她只需要嫩芽的部位,不過晚點再慢慢挑選吧。正好看到長了少見的藥草,不採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克用一邊跟趙迂玩鬧一邊說了。

小屋採用幹欄式建築。據說每逢大雨,沼澤的水位會上漲到這間小屋底下,但又聽說近年來沼澤範圍不斷縮小。小屋的柱子上,留下了水位上升高度的痕跡。她曾聽說這間小屋建造的位置原本也是沼澤,因此腳下地面軟爛難行。地上鋪了踏腳石,貓貓他們在上頭跳着移動。

老先生雖然孤僻,卻是個醫術了得的醫師。由於到這年紀已經難以四處走動,說是正好也想要個幫手。老先生試着考考他關於行醫的知識,沒想到意外地有點學問,於是就讓他住下了。若是如此偏僻的地方,戴眼罩的男子就不會像在京城那樣引人大驚小怪,而且老先生也跟村長解釋過。

「看你還沒老到動不了我就放心了,但真佩服你能採到這麼多藥。」

「麻子臉,還沒好嗎?」

老先生把晾在牆上的藥草拿下來,擺在粗糙的長桌上。季節不對或是珍稀的藥草,跟這老先生買比較省事。其中也有蒲黃,放在用蒲葉編的草墊上。貓貓走進小屋,鑑定這些藥草的價錢。

「哈哈哈,真是世道險惡呢~總之能混口飯喫就不錯啦~」

「幫手啊,是村子裏的小孩嗎?真是懂事呢~」

貓貓故意看向趙迂。趙迂噘起嘴脣,就像在說「怎樣啦」。

趙迂看到枯木上長了小蕈菇,如此說了。

趙迂由下往上窺探笑咪咪的青年。他對克用露出一副笨松鼠的傻臉,伸手過去。

「我要去!我要去,別丟下我啊!」

貓貓他們前往那間小屋。

趙迂張大嘴巴,一副對貓貓很有意見的表情。

兩人就像這樣有些悠哉地往前走,不過貓貓可沒忘記她的目的。

貓貓一邊把藥草塞進袋子裏一邊說了。

簡單來說,克用在抵達京城後,似乎跑遍了各家醫館想當坐堂醫。然後每次都被問起戴眼罩的理由,就老實過頭地將疤痕露給人家看。沒知識的醫師都說:「別再來了,免得把病傳染給我們。」把他轟了出去。有知識的醫師雖知道這不會傳染,但醫師畢竟也是做客人生意的,沒理由輕易僱用一個戴眼罩的可疑男子。

「什麼──」

趙迂坐在樹墩上,擺動着雙腳說了。

這快樂無煩惱的聲調好像在哪兒聽過。

「沒什麼,是這裏最近來了個幫手。」

趙迂把雙手放在兩腿之間,不服氣地看着貓貓。

「彼此彼此。」

「可是我累了嘛。」

雖然沒走多少距離,但地上都是雜草或落葉不好走。貓貓明白身體有部分麻痺的趙迂走起來容易累,這恐怕是沒辦法的事。但貓貓也不會因此就寵他。現在寵他,總有一天會收到惡果。

「很遺憾,還早得很呢。」

「啊!還有一件事得告訴妳。」

「你不是累了嗎?」

村長大概也有他的各種原則吧。年輕女子很可能是村長的妻子,她惡狠狠地瞪着村長。

換言之就是引不起貓貓的興趣。趙迂遺憾地頹然垂肩。

貓貓在半路上採到靈芝,開開心心地往前走了一會,就看到了沼澤。沼澤邊生長着香蒲,它的花粉稱作蒲黃,可用來止血或利尿。

克用先聲明一句:「很噁心喔。」然後拿掉了眼罩。「嗚哇──」趙迂很沒禮貌地叫了一聲,然後輕拍幾下克用的肩膀。

「哎喲──—麻子臉──」

蝮蛇等毒蛇是莊稼活的大敵。要是被毒蛇咬到,還遑論什麼信仰。

「這幾年沒見到妳,還以爲妳嫁人了咧。」

貓貓覺得似乎錯失了一個機會,但覆水難收。況且就算帶回藥鋪,恐怕只會跟養父羅門一樣被老鴇使喚來使喚去,所以或許這樣對克用來說比較好。而且左膳好不容易纔建立起一點自信,若是害他又開始氣餒就傷腦筋了。

也就是菸草的葉子。老鴇還有妓女都很愛抽菸鬥,但在庶民之間意外地不普及。之前貓貓有修過一根菸鬥想物歸原主,正是因爲她認爲那東西很貴重。

菸斗燒的菸葉是高級享受,一毛不拔的老鴇之所以愛抽,是因爲那會成癮。娼妓們若不是老鴇在抽,想必也碰不起。況且養父羅門說過,那個抽多了對身體不好。就貓貓所知,菸草用的常常是舶來品。她只看過曝幹磨碎的菸絲,所以沒認出來。

「菸草本身是不難栽種。」

老先生岔進來說。

「這樣啊。」

貓貓興味盎然地觀察葉子。她心想假如在園子裏栽培這個,也許能賣到不少錢。可是,老先生會這麼輕易就給她種子嗎?

恐怕頂多只會分她葉子,況且如果能夠便宜購得,讓娼妓們養成了煙癮也不太好。

總之她先提提看:

「這要賣多少錢?」

「這個不賣。」

老先生拿起菸葉,把幾片捆成一捆掛在屋檐下。

(給自己抽的?)

可是,這屋子裏沒有像是煙具的東西,她也沒看過老先生抽菸。

彷彿要爲貓貓解惑似的,老先生拿起放在地板上的一個甕,擺到了長桌上。蓋子一打開,一股獨特的臭味撲鼻而來。

「老爺爺,這好臭喔!」

趙迂誇張地捏鼻,還邊捏邊往甕裏瞧。

「不會是喝的吧?」

裏頭盛了茶色的漿液。

「千萬別喝,會死人的。這是用菸葉泡的。」

「嗚噁噁,幹麼泡這種東西啊。」

老先生往外看看後,摸摸他那把大鬍子。

菸葉喫了會中毒,而貓貓知道這種毒對蟲子也有效,但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對蛇也管用。蟲子姑且不論,貓貓總是見蛇就捉,從沒想過要驅除牠們。

克用嘴上這麼說,卻開始準備割草用的鐮刀。

身上還帶着一些泥巴的克用鼓足了幹勁,頭上不知什麼時候戴了一頂草帽。田裏滿是雜草,貓貓很想抱怨,但趙迂比她先哀叫一聲並頹然垂肩,使得她無法再說什麼。

貓貓盛來一桶儲存在田地旁邊的農業用水。她嫌麻煩,於是直接從他頭上澆下去,克用就像條狗似的左右甩動全身。

克用不知道在笑什麼,於是老先生戳了一下他的腦袋。

雖然可疑,但如果所言屬實,那麼畫師宣稱看到的白色女子也就不是幻覺。

兩人專注於除草,除了一段時間。

「她自稱是沼澤主子的使者。」

即使不到無底沼澤那種地步,沼澤至少也比克用的身高深,每次都要換橋墩想必很費事。橋墩一路設置到離沼澤有點遠的位置,可能是沼澤的範圍以前有到那麼遠。

「期滿退宮的前巫女沒有回來村子嗎?」

「對了,老先生說過,小孩子有時會在這沼澤附近神祕失蹤呢。」

「哪門子的猜謎啊。」

「啊哈哈哈,咒術師最沒良心了~」

(我被狐狸戲弄已經喫虧喫夠了。)

「哈哈哈,沒事,沒那麼容易壞啦~」

貓貓只能恍然大悟地點頭。

貓貓眺望屋外。

「看,就是那兒了。」

據說老先生的家族,原本是村長的遠房親戚。巫女也是出自他們的血統。

畢竟有過一段私怨,克用也語氣開朗地附和着說。

貓貓隨口一問,老先生露出一副嗤之以鼻的神情。

「太神奇了!」

「見過人家走在水面上跳舞?」

「嗄~很累耶~」

(那個老頭子……)

「畢竟修橋也得花錢嘛。好像是因爲泥巴成分的關係,腐爛速度比平常的水更快。」

「因爲後宮強徵宮女,讓年輕姑娘都離開了。」

貓貓看看破爛不堪的橋樑。

趙迂一副傻眼的表情。不曉得沼澤底下埋了多少人。

老先生真會胡說八道。

貓貓心有不安地看着克用。

「好神奇喔,她是怎麼走在水面上的啊?」

貓貓想起在後宮結識的小蘭。小蘭是爲了減輕家計負擔而被賣掉的。她也明白現實如此,知道那已經不是她的家,因此在退宮後靠一己之力謀得了差事。只要是有點聰明的姑娘,輕易就能過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就這層意味而論,後宮也可說是衆女子一登龍門之地。

「我是很想說辦得到纔怪……但是……」

貓貓一邊瞪着精打細算的老先生,一邊拿起了割草鐮刀。

克用笑咪咪地偏頭說道。

趙迂坐到置於地板的木箱上說道。

然而老先生剛剛纔說過,祠堂已經遭人棄置了幾十年之久。這是因爲……

狐狸戲弄人倒還不稀奇,但蛇就沒聽說過了。

「真要說起來,他們明明幾十年都沒來關心過祠堂,如今跟我說什麼蛇神的使者現身了又怎樣?且橋都壞了,現在想去小島也去不成了。」

「喏,克用,你帶她去吧。到對岸去看小島比這兒看得清楚。順便去把田裏的雜草拔一拔再回來。」

(那豈不是……)

「好啦好啦,那麼來割草吧。」

「說是用船會觸怒蛇神,就連釣魚也有固定的位置。反正能捉的頂多就是泥鰍,與其說是釣魚毋寧說是放魚笱。所以祠堂就這樣被擱着了。妳想去就去吧,只是不許用船。」

老先生一邊撫摸大鬍子一邊看着外頭,表情顯得有些複雜。

「……」

「要用來驅蛇啊。」

「好……好像是無底沼澤喔?」

趙迂伸手去拉落水的克用。然而,克用的身體不斷往沼澤下沉。所有人頓時一陣緊張。

伴隨着蠢笨的叫聲,克用掉進沼澤裏了。

貓貓正在偏頭不解時,克用打開了小屋的窗戶。可以看到沼澤與祠堂。

「都是因爲村人胡說什麼不許殺蛇。我這可是爲他們好,免得出了大事就來不及了。採收蔬菜時怕會被蛇咬,而且我這兒還養了鴿子呢。」

「哈哈,這是因爲啊,一些信心虔誠的傢伙似乎着了她的道了。」

貓貓則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即使說是前任村長的遺言,但有些村人怎麼會排斥殺蛇到這種地步呢?因爲此地原本就有蛇神信仰嗎?

「嘿咻。」

「哈哈,那樣一個標緻的好姑娘,有什麼必要特地回到這種荒村?」

(太可疑了吧。)

「……」

「你難道以爲那種事真能辦得到?」

「着了她的道?」

「哈哈哈,真好笑~就是有這種人呢~」

由於克用開始邊哼歌邊割草,貓貓不得已也來幫忙。趙迂似乎打從一開始就無意幫忙,撿了小石頭在地上畫畫。

「是啊,那時我還沒離開村子。村子裏原本是由巫女負責侍奉蛇神。」

於是,由於代代口耳相傳的儀式斷了,據說祠堂就這麼遭到棄置。而正好就在這個時期,村長也換成了前任村長。

「你在幹麼啊,小哥。」

「我年輕時,有見過那樣的場面。」

「啊……」

貓貓決定晚點一定要拿到種子再走人,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差點沒把我嚇死耶,小哥。」

貓貓一問之下,老先生在長桌上畫個圈給她看。

「哈哈哈,抱歉抱歉。」

貓貓等人繞個一圈,來到沼澤的裏側。水面上零星浮着幾片類似荷葉的葉子。趙迂起先還會怕克用的痘疤痕跡,但別的不會就是適應能力特別強,如今已經黏着克用不放,不知不覺間還坐到了克用的肩膀上。克用不像男僕走得穩,有點搖搖晃晃地讓人不放心。也許是一隻眼睛失明,使得平衡感有點偏斜。

克用舉起滿是泥巴的手用力抓頭,弄得原本沒弄髒的頭滿是泥巴。

「菸葉就種在那田裏。葉子不能給妳,但如果結種子了,妳可以採一些走,就當作是拔草錢。」

聽說她浮在沼澤水面上,一邊翩翩起舞一邊前往祠堂。

他把木板架在腐爛的橋墩上。

「行不行啊?」

聽說由於前任村長並不篤信神明,祠堂就這樣無人管理。橋樑也日漸腐蝕,最後塌落了。如今村人認爲好歹該做個形式,於是就讓回村的老先生擔任管理人住進這間小屋。

「真的是擱着沒人管呢。」

貓貓偏着頭問道。趙迂學她的動作,不知怎地順便連克用也變成同一個姿勢。

「連艘船都沒有,她們是怎麼過去的啊?得看看祠堂的情形不是嗎?」

克用毫無惡意地騙他。

貓貓一邊尋找菸草種子,一邊拔草。然而,種子還沒長出來。

可能因爲是沼地的關係,溼氣很重。爛糊糊的泥土感覺富含養分,但也可能引發根腐病。田裏的土可能是顧及這點,混入了乾爽的沙子。拜此所賜,這讓拔草變得容易。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所有人一齊慌了起來。然而越是慌張,克用的身體就越往下沉。直至泡到脖子高度時,貓貓才從林子裏找來一條堅韌的藤蔓,拉着克用讓他平安脫身。

「我告訴你,就是趁踩在水上的腳還沒下沉前把另一隻腳踩到水上,趁還沒下沉之前踩出下一步就行嘍。」

「我是沒親眼看過,但聽人家說,那個咒術師……」

克用站到板子上,跳了一下。然而……

可能是跟貓貓想到了同一件事,克用不知從哪裏拿了塊木板來。

「那人是否是個白髮紅眼的姑娘?」

如同克用指出的,小島裏側確實架着一座橋。然而橋已經腐爛到幾乎沒地方可站。貓貓多疑地看看橋樑,發現連橋墩都爛了,就算拿木板放在上頭走似乎也有困難。

「……不是,雖是個年輕姑娘,但沒聽說是那麼引人注目的長相。」

趙迂兩眼閃閃發亮。

「想不費吹灰之力就進入神聖之地,妳想得美咧。」

「那個咒術師,講話真那麼有說服力?」

貓貓輕敲一下趙迂的頭要他別上當,然後半睜着眼看向克用。還以爲這人童叟無欺,想不到也有這樣的一面。

老先生憤憤地說着,克用笑咪咪地泡茶。看到他從櫥櫃裏拿出甜饅頭,趙迂的眼睛發亮了。

(說得有理。)

「前一個村長死之前,就曾喟嘆過此事。那麼愛抱怨,怎麼不去找個像樣的醫師?」

小島的祠堂周圍雜草叢生。可以看到繽紛的色彩,似乎是花,但從這裏看不清楚。只是,在附近地區看不到那種顏色的花。上空時常有鳥兒飛過,也許是鳥糞裏混入了花的種子。

老先生如此說道。

貓貓捶了一下手心。

不用船是要如何前往小島?難道要她走在水面上過去?

「天啊。」

「妳知道嗎?」

克用停止哼歌,自言自語似的跟貓貓說話。

「知道什麼?」

「就是這個村子以前那些巫女啊~」

貓貓自然不可能知道。她搖搖頭。

「這是老先生跟我說的~他說村子裏以前有負責鎮撫蟒蛇神的巫女。但巫女原本好像是奴隸的女兒喔。」

「……」

克用以只讓貓貓聽見的聲量繼續說道。趙迂沒聽見,繼續畫他的畫。

「這裏原先好像是個河川容易氾濫的地方。在水患得到治理之前,洪水好像每年都會把田地衝毀,淹沒民房呢。」

在那樣古老的時代,世人爲了制服無法可想的自然災害會怎麼做?是做些毫無助益的行爲。

「也就是說他們購買奴隸,拿活人來獻祭。當然,那是隻有手頭寬裕時纔買得起,沒錢的話大概就是從村裏挑個姑娘吧~」

巫女只是虛有其名的祭品。

「可是啊……」

有一天,出現了一位身懷神通力的巫女。據說那位巫女當着村人的面,在水面上行走起舞。

(老先生對這傢伙,還真是卸下了心防呢。)

這些事貓貓都是初次耳聞。老先生或許是與巫女世系有點血緣關係,纔會知道這類故事吧。而老先生同時又是村長的遠房親戚,讓貓貓總覺得怪怪的。

「換句話說啊,要不是具有巫女的神力,什麼時候會被當成祭品都不知道呢~」

不管是蛇神還是沼澤之主,總之被當成祭品的人絕對喫不消。

「然後啊,纔剛逃離被當成祭品的命運,接着又被送進後宮耶,情何以堪啊~」

意思是結果沒被送給湖沼之主,卻被送給了一國之主。

「去買點東西來當晚飯。」

說完,他拿錢給克用。看來是判斷玩球不夠拖延時間。

「!」

「與其說是沼澤,根本可以說是泥地了。雖然應該是治水措施讓流進來的水得到了疏導,但沼澤越變越小可能也是原因之一喔。」

貓貓脫掉趕製的木屐,一臉疲累地看着沼澤。

該處正好鄰近這間小屋,從窗戶就能瞧見。

老先生看貓貓的方式像在瞪人,但隨後起身要她跟來。

老先生忿忿地咕噥,然後呼喚在外頭玩球的兩人。

貓貓在薄板上開出三個洞,用繩索穿過,做成醜不拉嘰的草鞋穿上。

「菸草的種子拿來。」

「在名稱換成巫女之前,以往的姑娘都稱爲祭品,被扔進了這個沼澤裏。據說她們被綁上重物,活生生被推進了無底沼澤。我曾祖母還說過她們越是掙扎就越是往下沉的臨死慘叫,嚇得她總是捂起耳朵。我可不能保證妳不會落入同樣的下場喔。」

貓貓撩起衣服不讓它碰到地面,接着將繩索纏繞在身上,再把另一端綁到石柱上。

「這樣如何啊?走在水面上了。」

老先生帶貓貓來到沼澤裏一處圍着籬笆的地方。水面上長了浮萍。這裏連個坐下來釣魚的地方都沒有,沒人會喜歡進來。

趙迂如此說完,就跟着克用一起去了。老先生與貓貓站着不動,直到看不見兩人身影。

雖說是習俗,但對旁觀的村人而言想必是件可怖的事。而他們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悔愧,又做出了尋求饒恕的無意義行爲。

「真是,突然搞什麼啊。」

「那個什麼求雨的儀式,就是在這附近舉行的?」

貓貓摸摸下巴,不停攪拌泥巴。趙迂不知何時跑來她身旁,同樣也開始攪拌泥巴。

「咦?」

屏退旁人後,老先生指指椅子要貓貓坐下。貓貓坐到椅子上後,望向窗外的沼澤。

「巫女就是從這兒走到那個小島的。妳如果能辦到,我就什麼都告訴妳。」

「隨我來。」

貓貓不理趙迂,迅速跑走。

「介於液體與固體之間的東西,有一點特殊的性質。」

畫好後,貓貓指出湖泊沿岸離小島最近的位置。那裏離河水流入湖泊的位置最遠。

貓貓用耳語般的聲量一說,老先生停止發出令人不快的咀嚼聲,放下了筷子。

「!」

「爲了證明我的臆測正確與否,我想檢查沼澤。」

「隨妳的便。」

老人偏頭不解,不過貓貓先賣個關子。

老先生把一身泥巴的貓貓拉上來,喘口氣之後說了。

貓貓還以爲一定是沼澤縮小改變了泥水比例,然後有的獻祭姑娘發現可以在水上走動。

「喂,妳在做什麼?」

「……這可真教我驚訝,但是……」

(難怪再也不想回來。)

貓貓把手指探進水缸裏沾溼,在桌上畫地圖。她畫出橢圓形的湖泊、小島與橋樑。可能是覺得這樣看不清楚,老先生靜靜地將紙筆遞給貓貓。紙質雖然粗硬,但比劃在桌上清楚多了。她在紙上畫地圖。

說着,他敲打了一下大石柱。

「我沒聽說那麼多耶~去問老先生就知道了吧?」

「喂,麻子臉!」

貓貓一路跑着,臉上自然而然地咧嘴而笑。

「弄了半天,妳方纔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老先生眯起眼睛,一副有話想說的表情。

「我猜那個咒術師,是在水位降低的時期現身的吧?」

湖水混濁,泥濘不堪。

老先生說姑娘再也沒回來,這理由夠充分了。豈止如此,就算對村人心有怨恨也無可奈何吧。

「妳掉了什麼東西嗎?」

「是啊。」

田木屐是下田插秧時穿的鞋子。但不能奢望太多。

「奇怪~?是怎麼啦~?」

貓貓從蹲下的姿勢站起來。

「怎麼啦,麻子臉?」

「沒有。」

貓貓咧嘴一笑,用滿懷自信的表情說了。

「勸妳還是別說傻話了。別怪我講話難聽,我不覺得妳有標緻到能迷倒蟒蛇神。」

如果用太白粉演示會更好懂。將太白粉溶入一定比例的水之後,可以用手抓取,只是一抓就會從指縫間流掉。

「還能做什麼,證明啊。」

說完,老先生從架子上拿出一顆皮球丟給了克用。克用想接球但失敗了,追着往小屋外頭滾的皮球跑,趙迂尾隨其後。

趙迂探頭看看倏然站起來的貓貓。

「羅門有教妳像這樣用臆測的方式論事嗎?」

這個沼地的狀態就像太白粉水。所以貓貓纔會問老人那些巫女是在什麼季節跳舞。貓貓之所以穿上趕製的木屐,是因爲她覺得湖水的比例有點多。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

「是這樣沒錯。」

「還以爲妳要說什麼咧,種子沒長出來就認了吧。」

畫師是在半年多以前見到白髮紅眼女子,即使往前後推算一下,仍然是少雨的季節。而水位一下降,沼澤泥地就會擴大。

「那好。」

兩人嘴上抱怨,結果還是跟了過來。趙迂跑到一半似乎跑不動了,讓克用揹着。

「放這種機關豈不是作弊嗎?」

然後──

貓貓早就知道他八成會來這套,因此她也有她的辦法。

繼而,老人發出威脅似的低沉聲音:

貓貓沒回應兩人的疑問,奔往老先生位於對岸的小屋。

滑溜溜的地面讓貓貓皺起了眉頭。她脫下鞋子撩起裙裳走過去,老先生也同樣撩起絝子步行。

貓貓的確是走在水面上。她不是在學克用的說法,但同樣也是趁腳下沉前伸出另一腳,再趁下沉前伸出另一腳。她就這樣在沼地上原地踏步。

貓貓從小屋裏拿來繩索,以及薄薄的板子。

「我想借用一下,可以嗎?」

「那個什麼巫女或咒術師的,受到蟒蛇神的庇佑而能走在水面上。假如我也辦得到的話呢?」

「用不着這樣大費周章,沼澤裏其實有跟這一樣的石柱。」

「以前巫女跳舞八成也是正值那種時期吧?」

「我是沒資格說妳,但妳也太不知趣了。這種時候選擇相信仙女或巫女的存在才叫做識相。」

老人還來不及驚訝,貓貓先伸出了另一腳,同樣又是踢踹般的力道。她反覆做出這個動作,在沼地上前進。

貓貓與老人大眼瞪小眼。貓貓故意擺出笑臉,眯眼挑釁。

貓貓劈頭就跟老先生這麼說。

貓貓一腳踏進沼地。與其說是踏進,倒比較接近踢踹。衝擊力把腳彈了回來。

「如果我說我知道那個咒術師的祕密了呢?」

比起跟兩人說話,她現在一心只想證明方纔想到的事。

(要是有田木屐就更好了。)

「好,那麼巫女是如何走過沼澤的?」

老先生不知道有了什麼想法,拾起一根掉在附近的長棍過來。然後不曉得在想什麼,踏進沼地把棍子一探。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敲擊硬物的聲響。

沼澤周圍立着石柱。石柱以好幾塊大小相同的石頭堆成,頂端再放一塊最大的石頭。也許是用來代替墓碑。

老先生正在喫麪,那副模樣一半像是在喫鬍子。

說完,老先生嚼麪條嚼得喳喳有聲。

「好,包在我身上。」

現在是多雨的季節,沼澤目前這個水位已經是上升過的了。換言之,沼澤到了乾旱季節一定會更黏稠。

「喂,克用,你拿這個去跟那個小傢伙玩。」

「……你知道沼澤是從何時開始縮小的嗎?」

「我也不認爲像老先生你這種人會虔誠敬拜蛇神。」

假若貓貓猜得沒錯,這個老人應該知道些什麼纔是,而且瞞着不說。老人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般開口道:

貓貓蠢笨地叫了一聲,原地踏步也停了下來。結果兩腳不停往泥沼底下陷,只得讓老先生用繩子把她拉上來。

貓貓拾級而上,敲打小屋的門。

貓貓漫不經心地望着水面。沼澤表面微微波動,不過照克用方纔落水的狀況看來,底下應該是一灘爛泥。貓貓隨手拾起掉在地上的棍子,插進水裏看看。一插進泥巴里就很難拔出來。

「小傢伙,這小子常常被人亂開價,可以麻煩你陪他去嗎?」

老人一臉呆愣,摸着鬍鬚。

「埋在沼澤裏的石柱,是那些獻祭姑娘的墓碑。」

墓碑埋在即使進入乾季也不會露出頭來的位置,數量有十幾個。此亦即犧牲者的人數。

「過去當決定供獻下一個祭品時,村長的兒子把墓碑的位置告訴了獻祭姑娘。」

於是她反過來利用湖泊之主的存在,開始自稱爲巫女。

「那已經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前一位村長似乎不知道這件事。就村子的情況看來,恐怕只有這個老先生知曉此事。

貓貓瞪着老先生。

這老頭子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此事了,所以他是故意隱瞞。除非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否則沒理由瞞着不說。

「咒術師是白髮女子嗎?」

貓貓重新確認一遍。

但老先生搖頭回答:

「沒來過那樣的人。只是……」

老先生開始一點一點娓娓道來。他說他在京城巧遇了昔日進入後宮的前巫女,而她已經有孫兒了。

前巫女問起如今蟒蛇神的狀況。

老先生說村裏雖然沒了巫女,但後來多虧治水有方,河川與沼澤不再氾濫。蟒蛇神的事情也成了迷信,祠堂荒廢,再也無人造訪。

「當時即使騙她也好,我若是說祠堂還好端端的,蟒蛇神保佑村子不受水害,或許就沒事了吧。」

前巫女露出一種什麼都無法置信的神情,老人的說法等於是否定至今巫女被獻祭推入沼澤的意義,讓前巫女失去了理智。

「過了不久,前巫女跟孫兒一同來到這個村子,說她如今侍奉另一尊蟒蛇神。然後,她讓孫兒走過了沼澤。」

(另一尊蟒蛇神……)

白注連、蛇神仙,然後是畫師見到的白髮美女。

結果接着卻被送進了後宮。想必她不是村長的女兒,而是那個奴婢改嫁給村人之後生的孩子吧。

「鴿舍?這又是爲何?」

貓貓閉起了眼睛。她花了一瞬間思考該怎麼做,然後看看老人。視情況而定,前巫女或她的孫兒也有可能受害。這場巫女騷動很可能也與白娘娘脫不了關係。

她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在國內走到何處,都有疑似白娘娘的存在興風作浪。但是,那個姑娘真有辦法跑遍全國上下嗎?白子儘管容貌神奇奧妙,但並不會使仙術。反而是肌膚怕日曬,無法阻擋陽光而不能在光天化日底下走動纔是。

貓貓想起了西都的算命師。在那裏,算命師用鴿羽代替毛筆。

貓貓不知道這是有人種的,還是種子偶然附着於他物落在這裏。只是,此種植物絕不該出現在這裏。

貓貓嘖了一聲。

「這你也願意告訴我?」

貓貓看看種在對岸的菸葉。

貓貓輕快地跳上小島。島上有着荒廢破敗的祠堂、叢生的野草,以及……

「怎麼突然問這個?」

貓貓找到了她要找的鴿子。她抓住那隻鴿子的背部,把牠翻過來,然後取下綁在牠腳上的東西。

老先生笑了起來。

「是她孫兒。說是要用來下咒,每次會帶走幾隻鴿子。」

「那個莫非是你說的前巫女給你的?」

「第一件事,是要我瞞一天是一天。」

「照鴿子的習性,放走之後很快就會飛回這間小屋所以不妨事。只要不被動物或人獵捕的話。」

「這座小島前面的就是最後一塊墓碑了。多虧於此,妹妹才能不用淹死在沼澤裏,誰知……」

貓貓拾起掉在地上的棍棒,探進沼澤裏。接着她一邊尋找墓碑的位置,一邊渡水走向小島。

「是啊,時候到了。現在水位還夠高所以不妨事,但到了秋天,墓碑就會露出頭來。去年還騙得過,但今年我看是瞞不住了。」

而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花紋,而是以西方文字寫成的暗號。

「喂,不要欺負鴿子啊。」

貓貓再次以墓碑爲立足處,返回小屋。儘管腳下滑溜溜的讓她好幾次險些滑倒,但她仍急着趕往小屋──趕往鴿舍。

聽老先生的語氣,貓貓明白他是現在才知道這裏有罌粟花。也許他只是知曉如何渡過沼澤,卻是現在才第一次過來。

貓貓多少也還有點良心。她可以不跟老先生說一聲就去向壬氏報信,然而她儘量不想這麼做。

這跟她以前在舊衣鋪發現的火鼠裘上的刺繡很像。

然後──

「與巫女有血緣關係,換句話說就是奴婢之子。而村子裏的掌權人玷污奴婢不是什麼稀奇事。」

(不許殺害飛鳥。)

「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另一件是……」

「什麼問題?什麼都告訴妳就是了。」

貓貓偏頭不解。

「老先生,是你說的那個前巫女來到鴿舍嗎?」

「是啊,不過她可沒給我罌粟種子。她拿那個當禮物請我做兩件事。」

那是一條旋扭的白色帶子,各處帶有污漬,貓貓判斷是鴿子待在外頭時弄髒的。

貓貓一邊估量底線能拉到哪裏,以及對方願意做多少讓步,一邊說出了交換條件。

叫村人不許殺害蛇與鳥,想必是爲了稍微出口怨氣。這個老先生必定也是覺得報復有理,纔會袖手旁觀。

(好像在哪裏看過。)

咒術師的欺詐行爲將會敗露。

「老先生,你願不願意幫我的忙?」

貓貓走出鴿舍,解開旋扭的帶子。帶子變成一塊白布,繡有彷彿蛇類潦草字跡的花紋。

結果原來是靠這些鴿子辦到的。

「老先生,你怎麼會知道有這些墓碑?」

老先生略帶慍怒地說了。看來他養鴿子不是供作食用而是基於喜好,但貓貓現在沒心情管那些。

由此可以推測,白娘娘不是自己東奔西跑,而是由其同夥代替她奔走。只是這裏有個問題,就是如何互通消息。

無論是要把獅子放出獸籠,或是與裏樹妃的異母姐姐做接觸,都必須在短期間內讓西都與京城互通消息。從京城前往西都,不管累倒多少快馬都需要十日以上。回程用船也差不多是這個時日。

鴿舍附近有股特有的刺鼻臭味。小屋裏有數十隻羽毛灰中帶綠的鴿子。貓貓忽然進來,驚得鴿子們連連拍翅,弄得羽毛紛飛。但貓貓纔不管那麼多,她抓起鴿子,看完一隻就往旁一扔。

「某個奴婢被村長玩膩後,送給了其他村人,到了發生饑荒之際,還被當成活祭品推入了沼澤。」

既然有墓碑,就表示有人立起這些墓碑。那些墓碑用切割出來的好幾塊岩石堆成,耗時好幾年才完成。爲了立起墓碑,他們得踩着原有的墓碑搬運石頭。

這讓貓貓想起,她在村子裏就聽到鴿子在叫。也許平時是用放養的方式。

「是罌粟花嗎?」

數十年之後回來一看,殺害母親又玩弄自己人生的村人們,居然把土地神與獻祭巫女的事全忘了。

長着紅色薄薄花瓣的花朵在風中搖曳。這種花的壽命很短,一些已經凋謝的花只留下種球。

老人看看幹欄式的小屋。

「她說希望我的鴿舍任她使用。」

換言之他們可以利用鴿子的習性互通音訊。

老先生說過,是村長的兒子把墓碑的事告訴了前巫女。換言之,村長讓奴婢生下的孩子就是這老先生了。

比起貓貓的做法,的確這樣比較確實。只要腳下不踏空,就能平安抵達小島。

她想起彷彿附加在殺蛇戒律之外的另一條戒律。

「這樣鴿子豈不是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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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

  1. 01插圖
  2. 02一話 貓貓
  3. 03二話 兩位嬪妃
  4. 04三話 壬氏
  5. 05四話 天N的微笑
  6. 06五話 貼身侍N
  7. 07六話 試毒人
  8. 08七話 樹枝
  9. 09八話 春藥
  10. 10九話 可可亞
  11. 11十話 幽靈作祟 上篇
  12. 12十一話 幽靈作祟 下篇
  13. 13十二話 恫喝
  14. 14十三話 照料病人
  15. 15十四話 火焰
  16. 16十五話 暗中策劃
  17. 17十六話 遊園會 其壹
  18. 18十七話 遊園會 其貳
  19. 19十八話 遊園會 其參
  20. 20十九話 節慶過後
  21. 21二十話 手指
  22. 22二十一話 李白
  23. 23二十二話 返鄉
  24. 24二十四話 誤會
  25. 25二十五話 酒
  26. 26二十六話 自與他
  27. 27二十七話 蜂蜜 其壹
  28. 28二十八話 蜂蜜 其貳
  29. 29二十九話 蜂蜜 其參
  30. 30三十話 阿多妃
  31. 31三十一話 解僱
  32. 32終話 宦官與娼技

第二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2

  1. 01插圖
  2. 02序話
  3. 03一話 外廷任職
  4. 04二話 煙管
  5. 05三話 後宮授課
  6. 06四話 魚膾
  7. 07五話 鉛
  8. 08六話 化妝
  9. 09七話 踏街
  10. 10八話 梅毒
  11. 11九話 羅漢
  12. 12十話 翠苓
  13. 13十一話 偶然或必然
  14. 14十二話 中祀
  15. 15十四話 高順
  16. 16十五話 重返後宮
  17. 17十六話 紙
  18. 18十七話 贖身計
  19. 19十八話 青薔薇
  20. 20十九話 指甲花
  21. 21二十話 鳳仙花與酢漿草
  22. 22終話

第三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3

  1. 01插圖
  2. 02序話
  3. 03一話 書冊
  4. 04二話 貓
  5. 05三話 商隊
  6. 06四話 精油
  7. 07五話 冬人夏草 上篇
  8. 08六話 冬人夏草 下篇
  9. 09七話 鏡子
  10. 10八話 月精
  11. 11九話 病坊
  12. 12十話 三訪水晶宮上篇
  13. 13十一話 三訪水晶宮 下篇
  14. 14十二話 選定之廟
  15. 15十三話 皇太后
  16. 16十五話 怪談
  17. 17十六話 避暑山莊
  18. 18十七話 遊獵 上篇
  19. 19十八話 遊獵 中篇
  20. 20十九話 遊獵 下篇
  21. 21終話

第四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4

  1. 01插圖
  2. 02序話
  3. 03一話 浴殿
  4. 04二話 赤羽
  5. 05三話 翩舞幽魂
  6. 06四話 傳聞中的宦官
  7. 07五話 冰糕
  8. 08六話 逆產兒
  9. 09七話 毒瘤 上篇
  10. 10八話 毒瘤 下篇
  11. 11九話 狐狸相鬥
  12. 12十話 足跡
  13. 13十一話 狐狸鄉
  14. 14十二話 酸漿
  15. 15十三話 祭典
  16. 16十四話 交易現場
  17. 17十五話 城寨
  18. 18十七話 蠆盆
  19. 19十八話 突火槍
  20. 20十九話 行軍
  21. 21二十話 奇襲作戰
  22. 22二十一話 始末緣由
  23. 23二十二話 狐妖惑人
  24. 24終話

第五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5

  1. 01插圖
  2. 02序話
  3. 03一話 蝗蟲
  4. 04二話 右叫
  5. 05三話 酣眠
  6. 06四話 火鼠裘
  7. 07五話 若沒有面包
  8. 08六話 最後一本
  9. 09七話 白蛇仙N
  10. 10八話 適材適用
  11. 11九話 造紙村
  12. 12十話 大麻與民間信仰
  13. 13十一話 盜賊
  14. 14十二話 風波迭起
  15. 15十三話 西都 第一日
  16. 16十四話 西都 第二日
  17. 17十六話 宴會 下篇
  18. 18終話

第六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6

  1. 01插圖
  2. 02序話
  3. 03一話 西都 第四日
  4. 04二話 飄浮的新娘 上篇
  5. 05三話 飄浮的新娘 下篇
  6. 06四話 歸途
  7. 07五話 西都的善後
  8. 08六話 羅字一族 上篇
  9. 09七話 羅字一族 下篇
  10. 10八話 裏樹妃的旅途尾聲
  11. 11九話 返家
  12. 12十話 腐壞的餡餅
  13. 13十一話 翩舞水精正在閱讀
  14. 14十二話 裏樹妃的受難
  15. 15十三話 醜事 上篇
  16. 16十四話 醜事 中篇
  17. 17十五話 醜事 下篇
  18. 18十六話 馬閃與裏樹
  19. 19終話

第七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7

  1. 01插圖
  2. 02一話 N官考試
  3. 03二話 排擠
  4. 04三話 醫佐
  5. 05四話 後宮
  6. 06五話 幸運餅乾
  7. 07六話 軍師病倒
  8. 08七話 愛凜妃的意圖
  9. 09八話 意圖的意圖
  10. 10九話 皇后
  11. 11十話 暗中行事
  12. 12十一話 慶典將至
  13. 13十二話 異國姑娘
  14. 14十三話 皇弟貼身侍N
  15. 15十四話 會見巫N
  16. 16十五話 阿孃
  17. 17十六話 國宴
  18. 18十七話 嫌犯
  19. 19十八話 男N心計
  20. 20十九話 真相的真相
  21. 21二十話 蕈菇粥
  22. 22二十一話 巫N的告白
  23. 23二十二話 未來的巫N
  24. 24終話

第八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8

  1. 01序話
  2. 02一話 圍棋教本
  3. 03二話 逛街市
  4. 04三話 風潮
  5. 05四話 馬家姐弟
  6. 06五話 底牌
  7. 07六話 雷鳴
  8. 08七話 遠征
  9. 09八話 整人
  10. 10九話 壬氏的盤算
  11. 11十話 白湯
  12. 12十一話 嬉戲與憂懼
  13. 13十二話 難喫的菜餚
  14. 14十三話 偷簪賊
  15. 15十四話 圍棋賽 前篇
  16. 16十五話 圍棋賽 幕間
  17. 17十六話 圍棋賽 後篇
  18. 18十七話 怪人對變態
  19. 19十八話 手指原主
  20. 20十九話 棋聖
  21. 21二十話 叫將
  22. 22終話

第九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9

  1. 01插圖
  2. 02一話 姚兒的請求
  3. 03二話 離宮
  4. 04三話 華陀之書 前篇
  5. 05四話 華陀之書 中篇
  6. 06五話 華陀之書 後篇
  7. 07六話 西行之約
  8. 08七話 禁忌
  9. 09八話 祕密講堂
  10. 10九話 告發
  11. 11十話 實技訓練
  12. 12十一話 解剖
  13. 13十二話 數字的祕密
  14. 14十三話 玉鶯這個男人
  15. 15十四話 選拔
  16. 16十五話 旅途準備
  17. 17十六話 船旅
  18. 18十七話 雀
  19. 19十八話 亞南的宴席
  20. 20十九話 消失的庸醫
  21. 21二十話 拍牆
  22. 22終話

第十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0

  1. 01插圖
  2. 02序話
  3. 03二話 上司與前上司
  4. 04三話 別第與被遺忘的男子
  5. 05四話 馬閃青春記 前篇
  6. 06五話 馬閃青春記 後篇
  7. 07六話 農村視察 前篇
  8. 08七話 農村視察 後篇
  9. 09八話 老人的往事
  10. 10九話 祀與祭
  11. 11十話 結果報告
  12. 12十一話 飛頭蠻 前篇
  13. 13十二話 飛頭蠻 後篇
  14. 14十三話 識風之民
  15. 15十四話 複習與可能悻
  16. 16十五話 下下籤
  17. 17十六話 偷得幾日閒
  18. 18十七話 災禍 前篇
  19. 19十八話 災禍 後篇
  20. 20十九話 災Q
  21. 21二十話 確認
  22. 22終話

第十一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話
  4. 04二話 軍師來襲
  5. 05三話 林大人
  6. 06四話 林小人
  7. 07五話 他哥回來了
  8. 08六話 來自京城
  9. 09七話 寄到的信
  10. 10八話 沒寄到的信
  11. 11九話 聚會
  12. 12十話 黃金比例
  13. 13十一話 石炭場
  14. 14十二話 桃M教子
  15. 15十三話 慰問
  16. 16十四話 天祐
  17. 17十五話 暴動
  18. 18十六話 玉袁的子N
  19. 19十七話 祭祀的背後
  20. 20十八話 兄弟姐妹會議
  21. 21十九話 風在哭泣 前篇
  22. 22二十話 風在哭泣 後篇
  23. 23二十一話 軍師的指示
  24. 24二十二話 皇弟的牢搔
  25. 25終話

第十二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2

  1. 01插圖
  2. 02序話
  3. 03一話 本宅的任悻小少爺
  4. 04二話 溫室與禮拜堂
  5. 05三話 玉鶯的子N
  6. 06四話 深閨夫人
  7. 07五話 三男次男長男
  8. 08六話 葡萄酒作坊
  9. 09七話 遺產問題
  10. 10八話 俊傑
  11. 11九話 異國姑娘
  12. 12十話 緊急傷患與危急狀況
  13. 13十一話 南驛站
  14. 14十二話 理人國
  15. 15十三話 鏢師
  16. 16十四話 喬裝
  17. 17十五話 優先順序
  18. 18十六話 騙子
  19. 19十七話 信仰小鎮
  20. 20十八話 土匪窩
  21. 21十九話 土匪村 前篇
  22. 22二十話 土匪村 後篇
  23. 23二十一話 陪酒
  24. 24二十二話 事Q始末
  25. 25二十三話 回程
  26. 26二十五話 醜小雀
  27. 27二十六話 夫妻
  28. 28二十七話 師徒
  29. 29二十八話 安眠
  30. 30二十九話 折衷辦法
  31. 31三十話 成長
  32. 32終話

第十三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3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一話 羅半與三號
  4. 04二話 羅半與吊死屍體 前篇
  5. 05三話 羅半與吊死屍體 中篇
  6. 06四話 羅半與吊死屍體 後篇
  7. 07五話 壬氏與報告
  8. 08六話 天祐的藥房日誌
  9. 09七話 麻M與不中用的弟弟
  10. 10八話 阿兄正傳
  11. 11九話 燕燕的假日
  12. 12十話 燕燕與Q愛閒話
  13. 13十一話 名爲N華之花
  14. 14十二話 N華與小妹
  15. 15十三話 姚兒,以及羅半他哥的歸返
  16. 16十四話 阿多的真相
  17. 17十六話 貓貓遲來的晚膳

第十四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4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一話 賜字家族盛會 前篇
  4. 04二話 賜字家族盛會 後篇
  5. 05三話 辰家的傳家寶
  6. 06四話 兔與龍
  7. 07五話 蕩氣迴腸銅鑼聲
  8. 08六話 馬與兔
  9. 09七話 消失的偷兒 前篇
  10. 10八話 消失的偷兒 後篇
  11. 11九話 娼技的謝幕之時
  12. 12十話 花押
  13. 13十一話 衆晚輩
  14. 14十二話 練武場藥房差事
  15. 15十三話 決鬥與事後代價
  16. 16十四話 僚友之誼
  17. 17十五話 矛盾與目的
  18. 18十六話 妤
  19. 19十七話 禁獵區
  20. 20十八話 華佗的後裔
  21. 21十九話 遺珠棄璧 前篇
  22. 22二十話 遺珠棄璧 後篇
  23. 23終話 煽風者

第十五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5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一話 考選
  4. 04二話 痘瘡與水痘
  5. 05三話 遷調令
  6. 06四話 藥品試驗
  7. 07五話 復原書
  8. 08六話 病人是誰
  9. 09七話 男兒的夢想
  10. 10八話 麻醉
  11. 11九話 適材適用
  12. 12十話 僥陽
  13. 13十一話 特別團隊
  14. 14十二話 說明與同意
  15. 15十三話 播種
  16. 16十四話 患者的意願
  17. 17十五話 告白 表
  18. 18十六話 告白 裏
  19. 19十七話 不安
  20. 20十八話 手術前
  21. 21十九話 手術中
  22. 22二十話 手術後

第十六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6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話
  4. 04一話 山雨愉來
  5. 05二話 羅半的系譜
  6. 06三話 紅梅館
  7. 07四話 藥草粥
  8. 08五話 醫官會議
  9. 09六話 面試
  10. 10七話 研究筆記
  11. 11八話 詛咒之壺
  12. 12九話 家主之N 前篇
  13. 13十話 家主之N 後篇
  14. 14十一話 黃梔與末摘花
  15. 15十二話 打發麻煩
  16. 16十三話 番茄
  17. 17十四話 姚兒的成長
  18. 18十五話 書簡
  19. 19十六話 長紗無雙
  20. 20十七話 翡翠翁 前篇
  21. 21十八話 翡翠翁 後篇
  22. 22十九話 劉醫官的懸念
  23. 23二十話 閒話家常
  24. 24二十二話 過路狂魔 後篇
  25. 25二十三話 隔離
  26. 26二十四話 彭侯
  27. 27終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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