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話 陪酒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3870 字
貓貓在烹煮馬鈴薯。
「妳給菜餚想了什麼新花樣?」
糧食本來就夠少了,那幫土匪卻又愛挑三揀四。因此大夥兒正在思考有什麼辦法避免捱罵時,貓貓舉手了。多虧羅半他哥的幫助,貓貓頗爲擅長調理薯芋。
「把蒸熟的馬鈴薯切塊。」
「連皮嗎?」
「連皮。」
大鍋裏倒油炒肉,然後放入切成四等分的馬鈴薯,用酒與醬調味。香辣的辛香料也加個夠。雖然奢侈了點,但還是放了蜂蜜增添光澤。
(哦哦!)
光聞香味就垂涎三尺了,一定很適合下酒。
「這個的話的確有可能讓他們胃口大開。」
大娘拿了一塊馬鈴薯來喫。
「嗯……讓那些傢伙喫這個真是浪費。」
「不可以,大娘。被他們發現會打死妳的。」
「我知道啦。唉,真不知道爲什麼總是得拿好東西喂他們。」
貓貓也巴不得自己喫掉,但肉類都被他們嚴加管理。除了獨眼龍與土匪手下之外,其他人都喫不上幾口肉,頂多只有一些邊邊角角在湯水裏漂浮。很多時候甚至得喫那些土匪喫剩的菜。
「那這個我就多做一些了。」
「麻煩妳了。我們去多蒸一些馬鈴薯來。」
「啊,既然這樣……」
小紅提了籃子來,裏面裝滿了小顆馬鈴薯。
「小顆的比較好蒸,多用一些吧。蒸好了可以省去切的麻煩。」
獨眼龍沒把酒杯拿給貓貓,而是小紅。
「妳們也給我喫。」
之前聽說獨眼龍由於咬到嘴巴內側,於是毆打村民出氣。
馬鈴薯最毒的部分就是芽,綠色的皮也具有強烈毒性。馬鈴薯越是不成熟皮就越綠,經過日曬會變得更綠。
「啊,我也是。」
「謝大王賞賜。」
「那個熊貨,基本上有寡婦與異教徒的女人們就夠了,但偶爾也會碰陪酒女。妳家……官人還在世吧?」
當然,或許不見得所有人都會喫馬鈴薯。味覺沒變鈍的人都改喫其他菜餚,但貓貓也在其他菜裏下了藥。她加入了大量磨碎的肉豆蔻,分量多到可以拿去賣,所以不怕不夠用。
貓貓把馬鈴薯一顆顆丟進蒸籠。燒菜的動作要快,否則會趕不上晚飯時刻。
「妳敢下毒?」
從這數日以來的飲食,貓貓已經知道獨眼龍這人偏食,只愛喝酒喫肉。他很有可能不會碰馬鈴薯。再加上體型龐大,肉豆蔻的毒性或許太弱。
獨眼龍阻止她。
即使講話口齒不清,至少還有力氣指示手下捉人。幾個病得比較不重的手下過來要捉貓貓。並非所有人都會照着貓貓的心思服毒,況且體格也會影響藥效。
(我們東西都得省着喫。這些人……)
(……再等一下,再等一下。)
獨眼龍正想站起來,身體卻忽然失去支撐而跌坐回去,手在發抖。
「喂……把、把那女的……捉起來。」
「妳對我也敢下毒?」
「去一下茅廁。」
「沒必要兩個人去。」
貓貓拿起空了的酒瓶。
她看着貓貓與小紅。所有煮飯婆遲早都會輪到去陪酒,無關乎年齡。
貓貓感覺到有人惡狠狠地瞪着她。
「我、我說啊。」
貓貓看着小紅點了個頭,小紅也點頭回應。
「這臭娘們!」
「噗呼……」
「請大王恕罪,我這就去收拾。」
「我會留心的。」
但是,貓貓也並非沒有料想過較糟的情形。
也就是蒐集小顆馬鈴薯,擺在陽光照得到之處。
「不是妳。讓這傢伙喝。」
「小女子去多拿些來。」
然而,這種藉口不可能管用。獨眼龍氣得七竅生煙。貓貓急忙躲到教堂的櫃子後方。
獨眼龍渾身發抖,牙齦外露。手裏握着用來砍人的斧頭。貓貓壓抑着恐懼到處逃竄。腳步搖晃踉蹌的獨眼龍追不上貓貓,想揮動斧頭卻弄掉了好幾次。
「嘔……嘔噁噁噁……」
土匪們的晚飯端進了教堂裏。早飯都是他們想啥時候喫就喫,但晚飯由於需要兼做回報,似乎都是聚在教堂裏一塊兒喫。
方纔小紅摔倒時,貓貓假裝去收拾瓶子,卻趁機在斧柄上塗了油。其實只要在握柄纏布就握得住了,但它就只是一塊木頭,所以滑不嘰溜。
簡單來說就是食用分量不同。貓貓試毒的分量,還不至於讓人壞肚子。
獨眼龍搖搖晃晃,舉起了手。
貓貓讓小紅拿着酒瓶,自己則替獨眼龍的空盤子夾菜。除了肉以外,其他菜幾乎都沒減少。獨眼龍一直在用嘴巴右側咀嚼,左側似乎患了口瘡。
看到手下陸續離席,獨眼龍揚起一邊眉毛。
(幸好有效。)
「站住。」
(幸虧他正好嘴裏受傷。)
獨眼龍這桌還多了一道類似生肉餅的菜餚。這是馬肉膾,把肉剁細了與胡椒、香草拌勻而成。
貓貓叫來小紅,想去多拿一些酒來。
獨眼龍喫完了肉膾,便一個勁地喝酒。
關於試毒之後,爲何貓貓沒事,土匪們卻痛苦不堪……
馬鈴薯的毒素會帶來熱麻的刺激感。一般來說會注意到,但眼下糧食有限,假如飯菜當中時常混入腐敗食材的話,舌頭便會漸漸麻木無感。更何況從幾天前開始,貓貓就在飯菜裏摻入了馬鈴薯芽。
(對,我下毒了。)
「來,喫。」
貓貓覺得掉在地上的肉還有馬鈴薯很浪費,但實在不適合撿起來喫。這些剩菜剩飯都會變成居民的三餐。
隨着獨眼龍一句話,手下們開始喫飯。醬燒馬鈴薯似乎大受歡迎,衆人喫個不停,但也有些傢伙覺得不合胃口,淨喫其他菜餚。
「是、是酒嗎?不對……小鬼也喝了酒,沒有……怎麼樣。」
她不禁心想要是再濃一點會更好。
大娘爲貓貓擔心,怕她會被玷污。可能是這些相當於姦淫的行爲都被教規視爲禁忌吧。
獨眼龍將馬鈴薯、麪包、乳酪與生馬肉放進貓貓她們的盤子裏,把湯潑灑上去拿給她們。簡直像是在喂家畜飼料。
「今天晚飯是妳們去陪酒,妳們行嗎?」
「爲、爲什麼?我又沒……有……喫……那麼多……」
看來她還挺能喝的。杯中物是馬奶酒,雖然是酒但酒精含量低,聽說在戌西州連喫奶的娃兒都能喝,看來是真的。
「謝大王賞賜。」
那人吐了一地。附近其他人嫌髒想躲,但每個人臉色都很糟。然後,他們看着自己方纔還津津有味地大快朵頤的東西。
貓貓在酒里加了女鏢師給她的蛇毒。那麼,說到貓貓她們爲何喝了沒事——
「小女子也喝一點以防萬一。」
「……是。」
而貓貓在專爲獨眼龍準備的特製肉膾裏,也摻進了一大堆。
貓貓與小紅都活蹦亂跳的。
「妳這賤婦!」
貓貓正在多炒一些肉時,一位大娘來找她說話了。
肉豆蔻雖可作爲生藥,但使用過量也會產生毒性。多食會引發噁心、痙攣以及心悸症狀,甚至使人神志失常。
獨眼龍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喫,看似是在施捨食物,其實同時也有試毒的用意在。他看貓貓喫完了都沒怎樣,接着拍了拍酒器。
貓貓原本猜想土匪大約有五十人。但實際一看,可能只有大約三十人。沒想到就這麼點人。
馬鈴薯的芽與皮有毒,會引發嘔吐與腹瀉症狀。貓貓在西都閒着沒事,嘗過幾次,試過大約要攝取多少纔會引發腹痛。當然其他人都對她這種行爲十分傻眼,但怪不得她。
「……」
只不過假如嘴裏有受傷,情況就不同了。毒素會從傷口擴散至身上。蛇毒的毒性沒消失,馬奶酒風味又特殊,下了藥也沒被喝出來。
這是她請小紅去做的第一件事。
「我們又不是沒試毒啊。」
那人離開了教堂。
貓貓與小紅坐到獨眼龍的身邊。
菜色有貓貓煮的醬燒馬鈴薯羊肉、乳酪與麪包,以及羊肉蔬菜湯。她在湯里加了山羊奶,讓它濃稠一些。酒喝的是馬奶酒,散發出獨特的氣味。
貓貓也倒一杯酒喝下。
貓貓如此暗想,但爲所欲爲的土匪們不可能聽見她的心聲。
貓貓擺出一副堅稱這是不幸事故的表情。
貓貓一面炒肉,一面把大娘的忠告聽進去。她是覺得世上沒那麼多口味特殊的人,但是就接受一下人家的關心也不會怎樣。
「我也要去茅廁。」
小紅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精果然很淡。)
(但你喝得很多。)
「也許是食物中毒了,畢竟本來新鮮食材就少。」
(不準挑食,快給我喫。)
獨眼龍大概是覺得可以放心喫了,開始喝酒喫菜。貓貓一面不停往他杯中斟酒,一面環顧四周。
如果只有一個人還會覺得是醉過頭了,但是一個接一個,身體不適的人越來越多。
衆人正在喝酒喧鬧之間,有個人起身離席。
「我絕不會放過妳……」
所以,貓貓在酒裏也下了毒。
場面與其說是晚飯,更近似於酒宴,喫得很慢。有人把酒灑在地上,有人亂丟麪包,簡直無法無天。
貓貓斟一杯馬奶酒,正要喝的時候——
小紅可能是因爲酒瓶太重了,跌了一交,傳來乓啷一聲。
看見酒杯拿到眼前,小紅有些畏縮。
貓貓事前細心檢查過小紅的嘴裏,已經知道她沒得齲齒或口瘡。這就是她請小紅做的第二件事。
接着又有一個男人想站起來,忽然捂住了嘴巴。那人臉色很糟,靠着牆壁踉踉蹌蹌地走,然後蹲了下去。
貓貓連筷子都不準用,用手抓起馬鈴薯喫。生肉被弄得糊爛,但很美味。是貓貓把辛香料徹底拌勻還試過味道,當然美味了。
蛇毒可以作爲壯陽藥,經口服用只會被胃液消化掉。她事先提醒過小紅,獨眼龍可能會讓她爲飲料試毒。之所以端出馬奶酒而不是更烈的酒,就是爲了這個緣故。
(我只想打有勝算的仗。)
她必須爭取時間,設法到處逃竄,盡力脫身。
貓貓穿梭於柱子之間,打翻油甕。土匪們踉踉蹌蹌地追着貓貓跑,然後踩到油滑倒。看起來像演喜劇,主角本人卻是在玩命。
四處逃竄之際,她用力敲響了教堂的鐘。這下應該能讓人知道情況緊急。
(快,快點!)
追捕貓貓的人手越來越多,她被一路逼進教堂的角落。
(要被捉住了!)
就在貓貓做困獸之鬥,抓起旁邊的盤子丟向那些人時……
伴隨着激烈的聲響,教堂的門被人用力踹破了。
「是、是誰?」
不知搖搖晃晃的獨眼龍看見了沒有。
(來得也太慢了吧。)
貓貓一邊在心裏咒罵那名男子,一邊看着現身的一羣人。
「真是久違了啊,你這熊貨。」
「這、這聲音是……」
獨眼龍站立不穩地靠着柱子。僅存的一隻眼睛看到的人物是——
「聽說你好像到處胡作非爲啊?早知道當時就把你兩隻眼珠子都挖出來了。」
男子講話故意氣人。那張臉孔雖然端正,但洋溢着粗野氣質。
「鴟梟,王八蛋!」
鴟梟率領着衆多鏢師。貓貓在他們之中,看到了那位女鏢師的身影。
(真的來得太慢了!)
鴟梟振臂一揮,鏢師們紛紛響應。
「好啦,大夥兒,把這兒打掃乾淨!」
貓貓呼出一口氣,癱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