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話 白湯

一種濃煙般的獨特氣味瀰漫室內。貓貓看着在自個兒房間裏調製的藥，感到心滿意足。貓貓只能在當差結束回到房間後，利用短暫的工夫做自己的實驗。

（成果還算不錯吧？）

她取用預防傷口染上惡性毒素的藥草，以及能活化體力的藥草，兩者巧妙混合後拌入防止乾燥的油與蜜蠟，製成了藥膏。

很好。貓貓一邊感到滿意一邊掀起左臂衣袖，備妥小刀。她用酒精把表面擦乾淨後高舉小刀，往下一劈。

「呀！」

她聽見了叫聲。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姚兒來了。

「貓貓，妳這是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呢？」

貓貓放下把左手割傷的小刀。她只是在房裏試新藥罷了。這對貓貓而言不足爲奇，但看在姚兒眼裏恐怕是十分異常的光景。

「沒事，藥已經準備在這兒了。」

只是不曉得有沒有效。調製新藥，總得從失敗中求進步。

（要是有別人能讓我試就好了。）

之前阿爹聽了，給她不大好看的臉色。貓貓偶爾會拿看起來健康的武官試藥，但愈是合適的人才，愈是常常只治療一次，下次就不來了。貓貓觸人黴頭地心想，真希望他們能更常受傷。養老鼠也會捱罵，而且她之前想剃了貓兒毛毛的毛試試生髮藥，結果在綠青館引發衆怒而沒能實行。剃下來的毛她會做成毛筆，明明又不會浪費。

所以，貓貓只能用自己的身體來試。

「妳這傻子！」

挨姚兒罵了。

「怎麼了？」

聽到姚兒的聲音，燕燕來了。

姚兒抓起貓貓的左手發脾氣，燕燕只是看着。

「燕燕，妳也來說說她呀！」

不像姚兒，貓貓敢喫一些怪東西，所以就別放在心上了。

「我們信得過西都那些人嗎？」

「朋友竟然在做這樣的事！」

「……」

（是料想到可能遭外國攻打嗎？）

「來，這是日程表。」

姚兒平素算是個直性子的人，有時卻莫名地敏銳。

「不、不是！纔不是什麼朋友，是、是同僚！同僚啦！同僚在做奇怪實驗的話當然會阻止啦！燕燕也會吧？」

「燕燕，我可以問妳個問題嗎？」

又讓粥從湯匙上滑落。

姚兒不肯放開貓貓的手。

姚兒過於直率的一句話，讓貓貓環顧四周。食堂裏沒其他人。由於天冷，門窗都緊緊關着。想必沒被任何人聽見。

燕燕即刻回答。拿在手上的白菜掉到了地上。

「現在辦遊園會不會有點晚了嗎？」

一個人愈是執着於另一個人，就會愈想管束那人的行爲。若是與自殘相關的行爲就更不用說了。

姚兒之前從沒問過包白布條的部分。看來不是沒注意到，只是有所顧慮而不去提罷了。

這時貓貓發現自己說得太多了。

「那我也這麼做，怎麼樣！」

「是呀。只希望玉葉後別被當成工具利用了就好。」

「是晚了點。但我想這次的遊園會只是個名目吧。」

「要說什麼呢？」

除了火鍋之外另外準備的生煎饅頭，變成了焦炭。數量是三的倍數，貓貓寧願相信裏面也有自己那一份，但不會想喫黑炭。

「……啊，我鍋子忘了熄火了。」

「是呀。」

「是。她大概是在試藥效吧。」

「據說西方已開始重新徵集軍隊。因爲西都位於邊疆，有辦法與京城各行其政。玉袁大人來到京城，不知會讓今後情勢如何生變。」

姚兒看菜少了點而顯得有些遺憾，但見到燕燕這麼沮喪，似乎也不好說什麼。這對主從之所以相處融洽，也是因爲有姚兒接納燕燕那種看在旁人眼裏過於一廂情願的愛慕之意。

「我知道啦。所以我纔會在這兒跟妳們談呀。」

「玉」，也就是玉葉後的父親玉袁。於茘國西地治理西都的他被召至京城，已經過了將近半年。

貓貓對玉袁這名男子幾乎一無所知。

「玉葉後不是會傾國的女子，皇上也不像是會耽溺女色的人。」

燕燕也探頭過來。

「還能有什麼，就這個呀。妳看，她的左手都是傷。」

「主要就是遊園會與年底的祭祀呢。」

姚兒並不傻。是因爲這裏只有她們三人，她纔會說出口。

「小姐……」

姚兒放下夾着豬肉的筷子。她從懷裏拿出一張紙來。

（不曉得裏頭放了什麼？）

「我是聽後宮醫官這麼說的。」

（那個可難洗了。）

「妳說『玉』嗎？」

「姚兒小姐美麗細緻的肌膚絕不能留下一絲傷痕，萬萬不可，絕不能讓此等事情發生。假若小姐要做出這種事來，那奴婢就在自己身上留下您的十倍，不，是一百倍的傷。這樣，這樣您也無所謂嗎？」

燕燕面帶嚴肅表情，連珠炮地說，抓住姚兒的肩膀搖晃一通。

聽起來好像貓貓怎樣她都不在乎，但貓貓跟姚兒本來就沒得比。

被燕燕與貓貓各自這樣確認似的說，姚兒的臉變得越來越紅。

尚藥局每逢祭祀儀式，經常會派出醫官參加。因此他們會收到一個月份的日程表，好確認有哪個醫官會被找去。貓貓打開一看，上頭有個令她懷念的字眼。

「姚兒小姐……」

「是這樣嗎？」

「奴婢晚點再洗。」

本來應該早就亮相過了。要不是發生了那場砂歐巫女毒殺騷動。

鍋子燒焦的原因，在於姚兒跑來貓貓的房間。怕羞的姚兒不會閒閒沒事或不找理由，就跑來找貓貓。

她們倆不知道巫女尚存一命。姚兒或許已有所察覺了，但燕燕應該不知情。若是知道的話，一心敬愛姚兒的她恐怕早就鬧事了。

貓貓認爲姚兒沒有權利插嘴。然而她雖歪扭着眉毛，卻仍不肯退讓。

險些淪爲叔父工具的少女，看到玉葉後作爲飛黃騰達的最佳工具即將成爲一國之母，不知做何感想？

消息靈通的燕燕用手指滑過「遊園會」幾個字。

燕燕頭腦靈敏，似乎不用看就已經發現了。

「那也不能放着不管吧。」

貓貓抽動鼻子。

她拿庸醫做個緩衝。

西都的徵兵換個觀點想也的確可怕。之前才發生過子字一族的叛亂，貓貓不認爲他們會輕舉妄動，但不是全無可能。

「妳雖說她不會傾國……」

燕燕的消息靈通總是教她喫驚。

「……老實說，貓貓這人可能是勸不動的，況且既然這麼做有意義的話，奴婢覺得還是該讓她做。」

燕燕擔心地看着姚兒。

姚兒再次用湯匙舀粥，送進了嘴裏。

「……」

「不行！」

「是呀，如果單純只是擴大軍備還好，但中央沒什麼動靜呢。不過明年有武科舉，也可能是先暫緩而已。」

「小姐請說。」

「日程表……」

「關於玉葉後，我的確也聽過一些傳聞。說她國色天香但並不驕傲，在後宮對待下人也都溫柔和善。不過這方面我想貓貓知道得更多吧。」

三人享用火鍋配粥這種比平時清淡了點的膳食。貓貓用調羹舀湯喝，覺得燕燕煮的白湯果真美味。她曾經問過燕燕煮法，燕燕不肯教她，卻偷看了姚兒一眼，咧嘴而笑，所以或許還是別問得太詳細纔是上策。

「無論玉葉後是多麼可敬的人物，她的親屬可不一定。」

「原來我們是朋友啊。」

「對，我這麼做是有意義的。藥物與毒物只有一線之隔，因此想研究配方，只能實際嘗試。」

燕燕有些嫉妒地看向貓貓。

「想必是要替之前不了了之的『賜字』新官做引見吧。」

三人只得急忙趕往廚房。

姚兒用湯匙舀起粥——

姚兒與燕燕臉色略略一沉。

沒錯。每到冬季將至的這個時節，都會舉辦後宮嬪妃最怕的遊園會。

貓貓夾起江瑤柱放進嘴裏，仍留有一絲鮮美滋味。

貓貓說過自己曾在後宮當差，但沒說是翡翠宮。燕燕或許已經知道了，但爲了避免禍從口出，還是少說兩句爲妙。人家問她的話她會說，但沒問到的話不用先說出來。

「妳說徵兵？」

姚兒放開了貓貓的左手，貓貓給左手上藥，纏上了白布條。她撿起燕燕弄掉的白菜。

貓貓也點點頭。

「朋友，嗯，只是朋友的話嘛……嗯，還好……」

「欸，好像有股燒焦味耶。」

既然身爲杏林中人，應該明白藥物實驗的重要性。尚藥局飼養了幾種動物，用來嘗試藥物功效。姚兒每次看到時雖然表情五味雜陳，但從無怨言。因爲她知道必須如此。

「小姐，這是貓貓自己做的。由於不是單純的自殘行爲，而是爲了製藥，因此奴婢認爲沒有必要阻止她。」

「但歷史上又有幾個傾國美女是真正的禍水呢？」

想想也是，最近除了當差之外還一起去喫飯、外出與聊天。這或許可以分類爲朋友之間的往來。

燕燕垂頭喪氣。比起浪費了食材，要刷掉黏在表面的焦痕想必更讓她泄氣。

貓貓聽懂姚兒的意思了。

「妳明明知道，怎麼都不阻止她？難怪我看她傷總是沒好，原來是弄出了新的傷口。」

若是如此，中央應該也會即刻進行徵兵纔是。既然還沒有這種動靜，也許是什麼事情成了枷鎖。總之都不是貓貓這個醫佐該插手管的事情。

燕燕被尋求同意，思索了片刻。

燕燕似乎正準備晚膳到一半，手裏拿着白菜。今日可能是要喫火鍋了。燕燕的白湯含有豐富的魚貝與豬骨高湯，滋味甚美。晚點去躬逢其盛一下吧。

她記得上回舉辦遊園會的時節，似乎比這回早了一個月。庭園裏恐怕已無花可賞。

（真不知道她這些消息是打哪兒聽來的。）

「我都忘了。」

「對了，姚兒姑娘，妳來找我有事嗎？」

貓貓與燕燕睜圓了眼。

「遊園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