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話 羅半與吊死屍體 前篇

義父從西都回來，對羅半而言好壞參半。

「義父，今天是您進宮的第一天，得表現得精神抖擻點纔行。」

羅半看着睡眼惺忪地喫粥的羅漢。羅漢身旁跟着三個孩子，照排行依序是四號、五號與六號。他們是羅漢撿回來的三個孤兒，後來就留在府裏做僮僕。

四號勤快地舀粥喂羅漢喫。

其實羅漢只是懶得動，但這場面看在某些人眼裏也許會被懷疑他狎玩孌童。但沒辦法，讓他一個人喫飯會像幼兒似的喫半天也喫不完。而除了三個孩子之外，還有一個陌生少年在場。少年尚未加元服，個頭比矮小的羅半還要小上一圈。

據說他被吩咐伺候羅漢，是昨天才來的。從相貌五官看得出是戌西州人氏，就是不知道他爲何而來。

「抱歉冒犯，你是什麼人？是義父收留你的嗎？」

羅漢有着到處撿人帶回家的毛病。也許是在西都看到這孩子覺得感興趣，就逕自帶回來了。如果是孤兒還好，萬一爹孃還在就是誘拐。

「想回西都的話但說無妨。這是義父闖的禍，但我是他家人，會負起責任送你回去的。」

對羅半來說，家主回府雖然有助於逃避責任，但也表示會多出一堆需要善後的事情。不過，只是把一個孩子送回家鄉倒是不難。比起以前義父差點想把後宮炸了的那件事，這點小事不難擺平。

「不，小人是來當差的。月君命小人目前先負責照料羅漢大人。」

「這樣啊，那麼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月君是出於何種心思，讓這孩子跟着義父？羅半感到不解。

「是，小人名叫漢俊傑。」

「漢俊傑……」

他的名字成了答案。

羅半屬於才思敏捷的類型。聽到這個熟悉不已的名字，讓他發現自己的親哥哥還沒從西都回來。

爲何哥哥不在，卻來了這個素未謀面的孩子？他想到原因了。

想必是因爲哥哥與俊傑小夥子同名同姓，就錯被調換過來了。也許有人會覺得最好是有這種事，但他的親哥哥天生就是這種命。

「原來是這樣啊。」

「維持現況，在我回來時一切都不能有變。」

「那我們就去尚藥局吧。」

「今後你可要多替你哥哥或叔父分憂解勞唷。」

可是，書房門口卻擠着人羣，不知道在吵什麼。

姚兒與燕燕正要離去，羅半請她們稍微留步。

羅半看着懸樑的屍體說了。

「那、那那、那是……」

京城包括周邊地域，有着上百萬人的戶籍。至於這數字是否精準，只能說是保守估計。爲了逃避稱爲口賦的成年人定額稅金，有人會僞稱家中無子或是孩子早夭，甚至是謊報男娃爲女娃。當中或許有些死者忘了申報，但沒有戶籍的人想必更多。

「義父，那是死人。」

人一多，目睹他人死亡的機會也會變多。之所以很少看見屍體，大概是因爲人們怕觸黴頭而習慣隱藏遺體吧。武官的話也經常發生鍛鍊時打錯位置而致命的狀況。查閱去年的紀錄就有三件死亡案，十八件當事人因留下後遺症而被迫辭去武官職位的案例。從數字來看似乎太少，想必有很多案例根本就沒申報。

就羅半的看法，這些武官本來就不擅長搞政治，要他們在朝廷內維持原有的勢力關係實屬強人所難。所以能做到這個程度似乎已經稱得上及格，但羅漢會作何反應就不知道了。

「是怎麼了？」

「三號，這不是妳該管的事情。」

「抱歉打擾您。在老爺的衣服裏找到了這個，拿來給您過目。」

羅漢出發前往西都之前，只給了部下們一道命令。

「是。祝姚兒姑娘與燕燕姑娘當差順利。」

「是這樣的。小人雖然姓『漢』，但與羅漢老爺一家並非親族。」

俊傑小夥子嚇得腿軟。

羅半不討厭這個哥哥，反而還覺得這哥哥當得稱職，希望哪天可以幫他介紹個秀美的姑娘。

「吊死屍體。你是第一次看到？」

「可是，昨天羅漢大人說過『俊傑？好像有個侄子叫這名字』。」

「怎麼了？」

羅半也不想聞屍體失禁的穢物臭味，於是用手巾捂住口鼻。

大概是想到最後，俊傑就被認定爲「感覺好像有哪裏不對，但大概就是侄子」了。可能是兩人都屬於勤勞不懈的個性，所以看起來像是同類生物吧。

大致上一如羅半的想像。月君的意思似乎是待哥哥回到中央就會把「漢俊傑」送回西都，在那之前希望羅半暫時收留他。

「……是、是的。那到底是什麼啊！」

「什麼意思？」

總之目前看來，少年與羅漢似乎相處得還不錯，就安排他在身邊做個侍童。如果這樣能減輕音操的負擔，連帶著文書工作不會延遲，對羅半也有好處。但同時他也不認爲事情會那麼順利。

「好的。」

一名男子在書房懸樑身亡。

然而，吊死屍體穿的是武官服，不是文官。

與哥哥同名同姓的少年兩眼發亮地下了馬車。

「……是。」

「羅半閣下。是這樣的──」

這是月君寫給羅半的信，信中委婉而帶着歉意，說明少年「漢俊傑」出現在這裏的理由。

結果是香車被喫，但奪得了步兵。部下們想必是戰戰兢兢地等着羅漢回來吧。

起初羅半也不解其意，但看久了就看出法則來了。儘管還不夠完整，但可以從棋盤上看出羅漢想表達的意思。

羅半點點頭。對羅半來說，哥哥是個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卻勞碌一生，淨走黴運的人。這會兒被留在遙遠異地，一定又在拚命幹活了吧。

「燕燕妳幫我看看，我的瀏海有沒有亂掉？」

現在羅半變得一心只想早點幫親哥哥成家。

「總之先看看撿來的步兵吧。」

姚兒偏偏頭。

羅漢好像總算把粥喫完了，正讓四號幫他擦嘴。五號與六號端了涼點過來。

羅漢沒加入任何一個黨派。但是，就算羅漢自己沒那個意思，也還是無法避免地會形成所謂的羅漢派。

「嗯──大家不是都辦妥了嗎？」

副手音操也在書房門口。纔剛回中央就板着一張臉。

「請問……小人的名字是否造成了什麼困擾？」

「香車啊。是很有衝勁，但講話不太老實。」

「嗯──這之間有點複雜，不過你不用介意沒關係。別說這個了，義父又開始打瞌睡了，可以麻煩你在背後推着他走嗎？」

三號如此對他呢喃。今天還是由她來充當車伕。坦白講，讓她去辦別的事情比較有效率，但三號不聽話，所以莫可奈何。

「是。」

「就說是屍體了嘛。」

雖然對哥哥過意不去，總之能賣月君一個人情好處多多。希望今後能賣給他更多人情，多到還不出來的地步。

「記得去年有七件吧。」

當羅漢的保母，應該是送他到書房就結束了。

「這話沒說錯，但當中有着決定性的誤會。現在趕時間，晚點再向姑娘說明。」

羅半考慮過該如何安頓這個來自西都的少年。本來交給三號安排就行了，但這件事上卻出了問題。

俊傑小夥子自己把事情解釋清楚。

羅半與俊傑小夥子，從背後推着還沒睡醒的羅漢往前走。

「您、您怎麼能這麼冷靜！」

三號與姚兒水火不容，每次見面都要針鋒相對。關於兩人不和的原因，羅半比較想佯裝不知。

羅半把銀將移動到敵營，喫掉步兵。但是，香車被角行喫掉了。

音操的視線轉向書房之中，意思是用看的比較快。

文官當中也有人因案牘勞形不堪負荷，而選擇尋短。

「羅半少爺。」

「……哇喔。」

宮廷裏把後宮也算進去的話，有數萬人當差。人口密度相當之高。

羅半拿起毛筆。五號與六號幫忙準備了紙墨，於是他寫下能讓副手看懂的命令。副手音操一年沒見到妻女，可是第二天就得出勤，讓他深感同情。一旦成爲了羅漢的副手，就沒有所謂的假日。

「噫咿！」

「這個嘛，這個到這邊，這邊則是這樣。」

「兩位姑娘似乎有所誤會。」

燕燕講話模仿得不必要地維妙維肖。說到這個，燕燕昨晚似乎大半夜的在做點心，不會是爲了討好羅漢吧？羅半不禁微微感到悚然。

姚兒與燕燕離開讓他稍微鬆了口氣。既然貓貓已經回京，他打算把那兩人請回宿舍去。

只因家裏喫閒飯的……更正，姚兒與燕燕跑來介入了。不知爲何，她們開始試着籠絡俊傑小夥子。

羅漢竟然記得羅半親哥哥的名字，真是奇蹟。但長相就記不住了。

羅漢的部下們在羅漢不在的期間都有盯緊敵對黨派，不讓對手恣意妄爲。但是「想多活幾年就別對羅漢出手」這項不成文規定，在這一年來變得鬆散了不少。

「棋子動向如何？」

室內掛着一個對羅半來說有礙觀瞻的東西。

「都很好，就跟平時一樣美。」

羅半與俊傑小夥子面面相覷。

「您畢竟離開了一年，有些地方還是需要調整的。」

羅半把將棋盤拿到羅漢面前。羅漢用將棋棋子比喻部下，放在棋盤上指示人員配置。

姚兒講話語氣莫名地親暱。本來以爲她這人有點厭惡男性，也許因爲對方是未加元服的孩子，所以能夠溫柔相待？

羅半打算從明天起就把義父交給音操去管。他可不想成天做羅漢的保母。

羅漢講話還是一樣，聽不出是說笑還是認真的。一旁的俊傑小夥子可能是看屍體看到無法承受了，別過臉去捂住嘴巴。這才叫正常的反應。

羅漢的一名部下轉投其他黨派去了。不過同時，他們似乎也成功拉攏了其他黨派的人進來。

「羅半少爺，親切對待姑娘家自然是好的，但有必要如此費心嗎？」

「那麼俊傑，以後見了。」

俊傑小夥子滿臉的不安，視線在羅半、姚兒與燕燕之間流轉。

俊傑小夥子驚慌失措，但羅半不覺得死人有哪裏稀奇。人一多屍體也多，不過如此而已。

「不用這麼畢恭畢敬的呀。」

三號拿出了一封信，信箋樸素無華但散發高貴芳香。乍看之下不知是何人所寄，但羅半看字跡就知道是誰寫的。字體流麗而略帶剛健。

「那麼我送義父進去。」

「不知是出了什麼事？」

「音操閣下，這是怎麼了？」

背後可以聽見兩個喫閒飯的在講話。羅半要用馬車送羅漢進宮，順便就用馬車送兩位姑娘一程。總不能羅半他們乘馬車，卻只讓姑娘們走路吧。

三號來了。

「義父，在您進宮之前，我想先跟您報告目前的幾個狀況。」

「有個好大的晴天娃娃？」

「這裏就是宮廷嗎？比西都的官府大多了。」

「羅漢大人，這下該如何是好？屬下會立刻讓人收拾房間，不過大人要不要移至他處辦公？」

副手音操向羅漢問道。

「如果能立刻收拾乾淨的話，就這個房間也行。」

「就算義父您不介意，其他人還是會介意的。」

遺體以羅半的觀點來說並不美。結束生命活動的人會從「人」變成「物體」，隨着時間經過漸漸腐敗。腐敗過程遠遠稱不上乾淨，對羅半來說一點也不美。

「可是這個房間陽光充足啊。」

在這尚有涼意的季節，羅漢最重視的是確保適合午睡的溫暖場所。周圍有很多人在偷看羅半他們，正確來說是十七名武官、十名文官與三名女官聚集着看熱鬧。

「話說回來，此人是誰？」

羅半一邊重新戴好眼鏡，一邊眯起眼睛。他並不想盯着屍體瞧，但必須弄清楚死者的身分纔行。看來今天是別想辦公了。

「此人是羅漢大人大約於兩年前提拔的武官。用羅漢大人的說法是『香車』。」

音操幫忙做了說明。

「就是那個變節的？」

「是的。需要屬下立刻去調閱腳色狀嗎？雖然是一年多以前的東西了。」

原來他就是今早自己對羅漢解釋過的，在將棋盤上被喫的香車。

羅半隻說明過「香車」被敵對黨派搶走，但並不知道此人的長相。羅半向來不負責記人的長相，以往那都是陸孫的差事。

「結果這傢伙跑來義父的書房自盡是吧？」

羅半檢查一下週遭環境。

「香車」吊在書房中央的樑柱下。當年書房選在這裏有個無聊的理由，是因爲羅漢說想睡吊牀，所以選了有着好幾根大梁柱、天花板高聳的房間當書房。問題是他本人運動神經太差，根本上不了吊牀。

其他房間的構造，都無法讓人在房間中央掛條繩子上吊。

離屍體漏出的穢物稍遠的位置有一把椅子。可能是被踢倒的，椅子橫倒在地。羅漢的書房在本人離京期間，似乎無人管理。雖然有人清掃，但不夠徹底。羅漢愛用的臥榻有擦拭乾淨，但書櫃角落還留了點灰塵。

「存疑屍體嗎？」

羅半溫和地告誡俊傑小夥子。他沒興趣善待男人，但對於被人跟親哥哥弄錯帶來的少年，親切相待算是最起碼的禮貌。

羅漢的腦筋構造，非常人所能理解。他不用算式就能求出答案，中間的過程卻一問三不知。無論本人有多神機妙算，沒有證據就是難以立案。

「音操閣下。」

「我想想。」

圍觀羣衆接二連三地散去。這下兇手要跑掉了，不過羅漢的副手音操已經把那人看了個清楚。雖然沒陸孫厲害，但他也還算擅長記住他人的長相。

「咦？」

羅半還是嫌麻煩，看向羅漢的副手。

「這當中有殺了『香車』……上吊男子的兇手嗎？」

俊傑小夥子一臉震驚地看向羅漢與圍觀羣衆。

羅漢能給出答案，但只有答案不能作爲解釋。

「白棋子。」

「你跑一趟尚藥局，請人來相驗存疑屍體。別說是上吊，就說是橫死的。」

羅漢往圍觀羣衆揚了揚下巴。

羅半叫來一旁的屬吏。

對羅漢來說都是圍棋棋子，但羅半分辨不出來。羅半眯起眼睛。

「義父。」

於是羅半一面扶正眼鏡，一面爲了又得繼續觀察醜陋的事物而嘆氣。

「羅半閣下，您不會是在想着把事情丟給我做，自己回去辦公吧？」

「嗯哼。」

「嗯。」

「什、什麼意思？」

「對，別說錯了。還有難得有這機會，可以麻煩你請剛回京復職的見習醫官們也一道過來嗎？這具新鮮的遺體應該有助於他們進修醫術。」

「啊！」

「我要睡覺。在那之前想先去看看貓貓。」

羅半問羅漢。

羅半這是在拐着彎子，要他把貓貓帶來。雖然沒有十足把握，但這下貓貓八成會來。這麼一來，幹勁缺缺的羅漢應該也會變得像樣一點。

「是哪一位呢？」

音操掛起歪扭的微笑抓住羅半的肩膀。看來這人怎麼說也是有習武的，握力大到弄得他很痛。

羅半無奈地嘆一口氣，看着羅漢。

俊傑小夥子用兩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還是乖巧的小孩比較好管。

羅半看看掛在樑上的上吊繩索與吊着的「香車」，再看看翻倒的椅子。

「嗯？」

羅漢已指出真兇，羅半他們必須找出殺人手法與動機。這應該是貓貓最拿手之事。

「好了，你先安靜。不然會被兇手聽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