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話 數字的祕密

文書審閱告一段落，壬氏伸了個大懶腰。

書房裏沒有別人在。不，是有一個人，從屏風後頭傳出收拾文書的聲響。不是別人，正是懼怕與人來往的馬良。

公務已經處理完畢，不過他有件事想問馬良。

「馬良，可否問你個問題？」

「何事？」

屏風後頭傳來細微的聲音。

「這姻緣是怎麼來的？」

「咦？姻緣？」

「我說雀你就知道了吧？」

至於說怎麼會問到姻緣，別看馬良這樣，他已經娶妻了。而且妻子還是最近在壬氏身旁作侍女的雀。

壬氏所採用的侍女有個條件，就是不能試圖勾引壬氏。雀自然也滿足了這個條件，只不過——

「她那人不像個人對吧。」

馬良又用引人誤會的用詞回答了。

「呃……她好歹也是你的娘子不是？不是也有孩子了？」

她的確是個性情特異的媳婦，因此壬氏不清楚她跟馬良合不合得來。所以一時好奇就問了問這段姻緣的開端，誰知——

「……是麻美姐姐與家母合謀，拿馬閃和我比，選了個能確實傳宗接代的方法。」

「……」

「在承諾子女全由她養育之後，就把她娶進門了。我們半個月才見一次面，也幾乎沒講上幾句話，但感情應該還算和睦。」

「嗯，我明白了。」

馬家兩兄弟真是處於兩極。的確比起體質異於常人的馬閃，體弱多病的馬良或許還好一些。

麻美把茶與文書一併擱下，好像是在催他繼續做事。

「關於其他作物，去年的數字比往年的收穫量少呢。」

講到數字就是羅半。雖然想得太單純了，但看來沒選錯人。

可能出自同一地方的帳簿多年紀錄，以及曾被捲成帶狀的皺巴巴紙張貼在信上。

不但若無其事地對壬氏出言冒犯，而且總覺得好像聽了什麼不該聽的事。

「沒有，只是在想之前拜託的事情得到迴音了沒。」

「若是在遙遠西域有人要您的性命，那該如何是好？」

「壬總管原本就沒有必要親赴西都，現在又……」

「您是說羅半大人吧。我正好把他的覆信帶來了。」

「數字不同，就是在告發有人竄改帳簿了？可是——」

「雖是個奇女子，不過水蓮罰着罰着，還是有派差事給她。」

「我也記得您說過，要劉醫官多派些有用的醫官。那麼護衛呢？」

「好。那麼我做這些，妳就先把這看過吧。」

若是人人都能這樣淡泊地接受策略婚姻，天下就太平了。

「別說了，我知道有多危險。」

「……」

「不急。不過，麻煩在我去西都之前查出來。」

隨着幾下叩門聲，果不其然是麻美回來了。手裏拿著文書與茶具。

馬良翻開了書信。

馬良比較帳簿的多年紀錄。

「爲保安全，我預定帶上最好的醫官與武官。」

原來麻美的消息來源是那裏啊。

假如帳簿的數字較小，那壬氏還能理解。如果這些數字是在揭發舞弊情事，帳簿的數字必須比較小。

這麼一聽就懂了。馬字一族多以皇族護衛爲己任，巳字一族則是皇族直屬的諜報機關。

「熟人的印章？」

「……這是怎麼回事？」

「其餘文書小女子就擱在這兒。」

馬良進諫的語氣，就好像怕自己是多管閒事。

那人本是怪人軍師的副手，在西都宴席上跟貓貓跳過舞。是個名喚陸孫的男子。

壬氏也沒閒着，把一份文書遞給麻美。

壬氏抓亂一頭頭髮。麻美一副只差沒說「成什麼樣子」的表情。

「小麥的收割期是何時？」

壬氏已無意再問雀的事情，況且亂問怕會引來誤會而被取笑一頓。不光是馬良馬閃兄弟，壬氏也不敢忤逆這位大姐。

這大概是麻美最憂心之處了。

「可否讓小女子也看看？」

「要看是冬小麥或是春小麥，不過上半期的話是冬小麥，於初夏收割。」

如同麻美所示，這與寄來的滿紙謎樣數字正好吻合。從二位數到四位數的成排數字，原來指的是收穫量。收穫量乘以稅率就成了稅額。

「您是不是想找話糊弄我？」

「似乎是如此。」

麻美眯起一雙鳳眼。

「怪了？只有這兒不一樣呢。」

麻美的手指停在小麥的項目上。只有小麥的項目，是帳簿的數字較大。

「確、確實如此。」

開信一看，上頭寫了數字的真正含意。

「這是帳簿嗎？」

麻美邊說邊準備茶水。

「是呀，我耳聞過幾次。」

「這就不知道了，我這就去查明如何？」

「恕臣僭越……但爲何不直接詢問羅半閣下呢？」

「願意多付一點當然是好事，但實在很可疑呢。」

畢竟敵人不是隻有外邦或天災。

壬氏撇撇嘴。

「這人在羅漢大人底下效命之前似乎是文官，但聽說並非科舉進士而是有人舉薦，說是出身商家。此人舉止溫文爾雅，當時在女官之中頗受青睞呢。」

「真佩服他能找得到這種東西。」

羅半送來了帳簿的抄本，就是農作物的租稅帳簿。西都收的稅有幾成會上繳至中央。

被壬氏與馬閃盯着瞧，麻美偏頭不解。

「您這是認真的？」

可能是去年上半期的數字。西都作物匱乏，但並非完全不事農業，有小麥與葡萄，或是棉花與甜菜等。除了作物之外另有羊毛，也是當地一大特產。

「我已經欠了羅半閣下多次人情。這件事也是。」

聽聞他是前年考中科舉，所以時日排列起來應該是有了孩子纔去應試。

「不會，論外表或立場，臣都沒有壬總管來得複雜。況且家姐對臣說過夜裏只要安靜躺着，其他的事內子會處理。」

「說是不知道臣能活到幾歲，要臣早早生子。說得比科舉還急。」

「至於武官嘛……」

是女子的跫音。壬氏爲了省麻煩而儘量不讓女官接近，因此這一定是麻美。

「家姐好像正好回來了……若是對雀的使喚方式有任何不明之處，還請儘管詢問家姐。」

麻美靠近過來，於是壬氏把信放到桌上。馬良似乎也感到好奇，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

壬氏至多隻知道他的職位，對其爲人毫不瞭解。只是，壬氏曾撞見過那人令他不快的一面，負面印象不免比較強。

「……被竄改的只有小麥嗎？」

「關於這點，信的最後有寫。」

「倘若要再欠人情，與其一無所知開口就問，不如先知道一些，這樣只需支付不知道的情報的代價，豈不更好？」

壬氏眯起眼睛。他也已經通知過西都因應蝗災。假若是想隱蔽這項事實，的確會做這種竄改。

「麻美，關於曾爲漢太尉副官的陸孫，妳有聽說過什麼嗎？」

不過這場策略婚姻做得也真徹底。

「假如相信密告內容，減少最多的就是小麥了。」

雖不明白目的是什麼，至少羅半認爲寄來的數字是農稅。

給人的感覺，有點像貓貓在壬氏底下當差時的狀況。

無意間，壬氏想起去年前去西都的人員。他想起了在貓貓、阿多與羅半等奇人異士當中，有個總是神色自若的人。

那時壬氏早已離開西都，而皇后的父親玉袁也已前往京城。

這裏所說的拜託的事情，就是日前玉鶯信上的那條繩子。壬氏看不懂那串數字的含意，於是託給了專家。

『送來的帳簿上有熟人的印章，所以還記得。』

「誰的舉薦？」

他想想有沒有什麼藉口可糊弄過去。

「她是巳字一族的後裔。不過只是旁系。」

羅半不能說是大善人，但好歹是個不以瀆職爲美，對此深惡痛絕的人。話雖如此，壬氏基於立場也不能事事讓人握住把柄。

「不了，雀的事情就到此爲止。」

「你也真是不容易啊。」

麻美的鳳眼睜得圓圓的。她的眼睛左右來回做確認。

真是不解其意。這樣反而要喫虧了。

「陸孫大人是吧。這個嘛，小女子所知道的都只是輾轉聽來的。」

麻美對羅半的辦事能力大感佩服。就算是自己的部門，要從大量帳簿中找到符合的數字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

壬氏只是忽然有點想知道別人的姻緣開端罷了。但恐怕沒半點參考價值。

「我說的就是武官！這人選真的恰當嗎！」

「似乎是了。」

馬與巳二大家族從內外兩面守衛皇族。爲了加強關係，有時自然也會讓雙方子女合婚以獲得政治利益。

「這陸孫閣下，以前是漢太尉的副手吧。」

聰慧的麻美把茶與茶點放在壬氏面前後，就開始流暢地寫信。想必是打算立刻查清陸孫的事吧。寫完信後，她甩一下紙把它吹乾就收進懷裏。

目前應玉袁的請求，應該正在輔佐玉鶯。

正在閒聊時，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壬氏書房外的走廊，刻意做得容易傳出腳步聲。

也就是說，上報的數字比實際的收穫量更大？這樣就得繳納更多的稅。

「小女子回來了……咦，你們倆是怎麼了？」

「是這兒嗎？」

上頭有個熟悉的名字。

「寄來的數字比較大。」

「意思是說那邊故意繳比較多的稅？」

「……哪來什麼人選，我又無權拒絕。」

「那也不能這樣吧！」

馬良從麻美身旁探頭看文書。

「這真是驚人。羅漢大人要去？」

「是啊，我會請羅漢閣下前來。」

「什麼……？」

麻美的臉孔歪扭到不該有的地步。就算是她，大概也很少露出這般排斥的神情吧。

「您在想什麼？他會失控的，會引發大問題的。您不怕他伺機捅您一刀？」

「我明白，我明白。」

「就算能派人護衛，哪個武官不是羅漢大人的走卒！誰知道會不會佯裝成事故要您的命！」

「羅漢閣下有這麼討厭我嗎？」

他還以爲日前那場圍棋對弈，讓羅漢對他稍稍刮目相看了。

「真要說起來，誰能治得了他？就算把羅半大人帶去也絕對行不通。不，雖說醫官那兒有羅門大人在……」

不愧是麻美，知道得一清二楚。

「羅門閣下不行，他年事已高，熬不過長途旅行，更何況腿腳不方便。要請也是真逼不得已才請。」

不如說事情從一開始就決定了。壬氏幹出的好事導致他非去西都不可。

「那還有誰……啊，難道說……」

麻美直覺準確，省了壬氏解釋的工夫。羅半與羅門都不行的話，就只剩一個人選了。

就某種意味來說，是最好也是最糟的組合。

「……是貓貓姑娘嗎？」

壬氏面露苦笑，別開目光不敢看麻美。

麻美臉孔肌肉陣陣彈跳着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