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話 騙子

自從聽說貓貓與鴟梟做了接觸以來，壬氏處理公務時心裏一直七上八下。

「月君不妨稍事休息吧？」

高順體貼地說，但壬氏自然沒有那個心思。

「你認爲我睡得着嗎？」

「身爲執政者，睡不着也得睡。」

高順說得有理，只是壬氏沒成熟到能讓感性追上理性。他反而覺得自己還能繼續辦公已經很了不起了。

「一開始說她幾天就會回來了。我問你，今天是第幾天了？」

「十天了。」

「怎麼會拖這麼久？」

講這些變得像是在拿高順出氣。其實壬氏很清楚原因。

十天前，壬氏與理人國的會談當中提到了第四王子。實際上對方並沒有明說是第四王子，但恐怕是不會錯了。

擁有皇位繼承權的人待在並非友好國的另一國家，是一個嚴重的問題。

這對理人國或是茘國來說，都是一件大麻煩。

明明是對方擅自跑來的，但若是有個萬一又可能會被無端尋釁。如果是玉鶯，豈止嚴詞拒絕，恐怕根本理都不理。但是，那不是壬氏的作風。壬氏個人希望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身邊的部下們也應該都是同一種心思。

然而——

偏偏有個西都的重要人物，沾上了拐騙第四王子的嫌疑。

豈止如此，鴟梟來到本宅的那天，還正好是壬氏與理人國使節設宴會談的日子。他行事魯莽衝動，就算被當成存心妨礙宴席也怪不得人。

結果，難怪壬氏的部下馬良等人會竭力減少鴟梟與壬氏的交集，甚至打算出事的時候就把他們連同鴟梟一起切割了事。聽起來很殘酷，但這大概便是高順所說的爲政之道吧。

可是問題一牽扯到壬氏的知心人，他就急了。

貓貓竟然跟鴟梟產生了關聯。產生關聯的時期也不巧，據說是在鴟梟來到本宅鬧事之後才與他接觸的。而且還幫他醫治了傷口，就算被看成共犯也是莫可奈何。若只是簡略的急救也就罷了，一旦是使用了針線的外科手術，就很難掩飾醫治者的身分。

「嗯——我只聽說她和雀姐一塊兒去港市採購藥品了。小姑娘她啊，一講到藥就會變了眼色，大概是這樣纔會一直採買不完吧。」

「不知道。爲什麼呢？」

「也是啦，那個丫頭是有可能喝得一滴不剩。」

壬氏隨口問問。如同陸孫會把公務塞給壬氏，壬氏也會把公務塞給陸孫。雙方之間往來的文書分量確實是相當龐大，但壬氏覺得今天的文書似乎沒這麼多。

「不錯。不過我希望別放蒸餾酒。」

「喂喂，醫官老叔。不會跟我說上次做的點心裏用了貓貓的酒吧？」

「沒有要去哪兒啊。噢，我另外還負責處理各種庶務，所以會先去辦那些雜事。」

高順用低沉渾厚的聲音，警告追着鴨子跑的馬閃。

「那我問你，你知道我女兒上哪去了嗎？」

「呣唔唔，味道是不錯，但我還是覺得只要再儲放一陣子，就不用加什麼砂糖或蜂蜜了啊。啊！我覺得上回那種加了蒸餾酒的比較好喫。」

醫官閣下把甘薯點心塞進羅半他哥的嘴裏。

羅漢講得好像不大高興。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壬氏這邊。

雀這數日以來也是不見人影。壬氏已命令雀保護貓貓，但願她正爲了保護貓貓而四處奔走。

「也好。」

壬氏傷透腦筋，不知該如何是好。萬一羅漢現在問他貓貓怎麼了，事情就瞞不過了。這位仁兄只要一講到女兒，甚至還曾經想過要炸掉後宮哩。

「我說啊，貓貓是不是也該回來了？」

一聲傻氣的鳴叫響起。還以爲是怎麼了，原來是跟在馬閃後頭的家鴨在園子裏發現了青蛙。

他打聽到有個疑似王子的人待在南驛站，然而等到他們抵達時，消息當中提到的下榻旅店已然人去樓空。

庸醫沒覺得有什麼疑問就回答了。是因爲他真的這麼想，纔回答得了。

跟鴟梟一樣，貓貓也還沒回到本宅。壬氏明白這是因爲本宅並不安全，他們正在持續趕路前往其他安全的地方。

「不會，侍衛別客氣。」

「纔不是呢，那是我特別拜託食堂分給我的啦。不過我把它藏起來了，以免被小姑娘找出來全部喝掉。」

羅半他哥顯得深有感觸，好像很能理解。

家鴨停了下來，馬閃輕輕抱起家鴨。

但是，唯有看穿他人心思這項異才，即使說是茘國第一也不爲過。他能夠像是看着將棋棋子那樣一眼看出部下的適性。或許是這項異才的衍生應用吧，所有謊言或詭辯在羅漢面前都不管用。

「你知道我爲什麼這樣做嗎？」

醫官閣下無憂無慮、臉頰微微泛紅地看着他。

最怕見人起糾紛的醫官閣下慌了起來。

「喂喂，醫官大人。不是跟你說了甘薯還不能用嗎？」

羅半他哥略顯尷尬地調離目光。自從上回派他踏上橫跨戌西州之旅以來，就沒跟他好好說過一句話了。

「是這樣的，聽說蒸餾酒很烈，淋在肉上一烤會轟的一聲噴火呢。」

「馬閃……」

「就是說呀。我還聽說蒸餾酒適合拿來烤肉，想試試又有點害怕。」

醫官閣下正與羅半他哥聊天的時候，羅漢只是顧着把點心一口接一口往嘴裏塞，然後噎到了。副手急忙趕過來，用力往他背上連拍好幾下。動作看起來相當熟練，大概已經不知道發生過幾次了吧。

壬氏沒說謊，但也沒說真話。

家鴨跑去追趕蹦蹦跳的青蛙。涼亭那邊的幾個人，視線望向了連連拍動翅膀的家鴨。

壬氏搖搖頭表示不是。他認爲現在再瞞騙也沒用了。

「哇！突然來了個什麼？」

馬閃語氣一本正經地道歉。

「月君，請問貓貓是去港市採購藥品了嗎？」

羅漢這個人講得再好聽，也很難像個尋常人一樣過日子。一天當中有一半時辰都在睡覺，基本上就是成天玩樂，公文什麼的連看都不願意看，而且很不識相。

「庸醫閣下，可以請你去把剛纔說到的蒸餾酒拿過來嗎？」

「話說回來，月君可曾見到過貓貓？」

高順提議道。

接着又有一個拿着鋤頭的男子加入。是羅半他哥。醫官閣下的護衛以及羅漢的副手也待在涼亭旁邊。

「羅、羅漢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壬氏準備掉頭回書房。

「倘若鴟梟少爺是清白的，便表示有內賊。」

後來壬氏試着繼續追蹤，得知除了壬氏之外還有另一勢力在搜尋王子的下落。結果壬氏沒能把第四王子交還給理人國使節，更糟的是鴟梟下手擄走第四王子的嫌疑也變得更大。

壬氏不只得處理平日的事務，還得忙着揪出本宅的叛徒以及應付理人國使節。

「哎喲，原來你不會喝酒啊？不像小姑娘可嗜酒了。」

「是這樣沒錯，但有什麼關係嘛。軍師大人，你嚐了覺得怎麼樣？」

貓貓那個不愛理人的姑娘嘴上愛叨唸，其實還是跟醫官閣下很親近，她的父親也不例外。

「這是要拿去給陸孫的文書嗎？」

關於鴟梟這號人物，壬氏幾乎是一無所知。只聽說是個無賴漢，但不確定風評有幾分真實。

「我的老天啊，我這數日以來找您找好久了。您都跑到哪兒去了？」

「抱歉，是我看管不力。」

「哎喲，是月君哪。」

「月君，也許再走遠一點會比較好？」

再來又說到必須離開本宅的理由。

壬氏能做的，就是最優先將第四王子交還給理人國。

馬良說了。有某個神祕人想對鴟梟下手。而既然還不知道兇犯是誰，爲了貓貓的安全着想，他們認爲不該把她留在本宅。這就是雀將貓貓帶離本宅的理由。

在僅剩寸土尺地的庭園裏，壬氏看到涼亭那邊有人影。凝目一看，是兩個老傢伙。

「你沒有要去陸孫那邊。所以你其實是要去哪兒？」

「我到外頭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壬氏面露在後宮時期練出的客套笑容。高順也維持面無表情（撲克臉），馬閃卻跑去追家鴨了。

「呵呵呵，軍師大人真是好眼光。這是我用今年收成的甘薯蒸熟了搗成泥，加入酥與蜂蜜混合烤成的。祕訣就在於要稍微烤出一點焦痕。」

這數日來，他們一直在設法瞞騙羅漢貓貓不在的事實。之前沒發生蝗災時，羅漢有公務在身，所以還能巧妙引開他的注意力，但這次就有點困難了。

「咦？喔，好。」

只是，假如要切割鴟梟，那麼如何才能守護貓貓的立場？思來想去到了最後，他們決定宣稱貓貓是受了鴟梟威脅才勉強爲他療傷。倘若是遭到威脅被強行帶走，就還有酌情考量的餘地。

虎狼顯得很困惑。不光是虎狼，壬氏等人也都疑惑不解。

「對不起嘛，想到什麼烹調法就想試試。如何，羅半他哥兄臺，要不要來一個？」

「我問你，你爲何要撒謊？」

兩人在喝茶聊天。纔在奇怪會是誰，怎料竟是怪人軍師羅漢與醫官閣下。那醫官的醫術本領讓人信不過，但莫名其妙地倒是很有品德。

因此，壬氏若是見到羅漢，謊言當場就會被拆穿。所以他一直在設法躲着羅漢。

羅漢一邊撥動着單片眼鏡一邊說了。

馬閃立刻想去抓住牠，但當下遲疑了一瞬間。馬閃臂力過人，想必是怕把家鴨的骨頭給握碎了吧。

「站、站住，舒鳧，還不聽話！」

然而，羅漢所說的撒謊，聽起來似乎不是這種小事。

醫官閣下急忙趕回藥房。

「呱！」

「害怕什麼？」

「不可以，我們走了。」

「回月君，正是如此。」

虎狼用一如往常的禮貌態度回話，看起來沒有哪裏奇怪。

羅漢直截了當地問他。不管怎麼回答都不可能騙過羅漢。正在煩惱着該如何是好時，家鴨跑過了羅漢與壬氏之間。

虎狼歪着頭回答了。

「在書房處理公務。偶爾外出散散步。看來你總是沒挑對過來的時機。」

衣服上留下鴨掌痕跡的人原來是虎狼，手裏還拿著文書。

羅漢邁着大步走到虎狼面前，右手猛地一揮。啪沙一聲，虎狼拿在手裏的文書飛得滿天。

馬閃當場收住腳步，但家鴨拍拍翅膀，就這麼撞上了走在遊廊上的一個人。

「月君～？」

「貓貓小姐的話，記得是去港市採買了吧？」

說到西都的玉袁府，在他的記憶中有着美不勝收的園景。然而現在已經有一半以上變成了農田，園丁們哭着揮動鋤頭耕地。

這已是六天前的事了。

虎狼說過想不帶偏見地經手各種差事，所以也有做些下人的雜務。途中繞去其他地方辦事並不奇怪。

壬氏看着羅漢。

羅漢酸溜溜地說。

「……」

「遵命。」

壬氏一走出書房，高順與馬閃便隨後跟來。馬閃後頭還跟着家鴨，但這件事他已經懶得挑剔了。

「是月君……」

「哦，庸醫閣下，你帶來的這是什麼美味啊？」

「那得先把水給準備好了。」

「撒謊？」

「那麼，這個騙子早就知道貓貓在做其他事情了？」

「應該不知道纔對……」

貓貓這件事，壬氏只有告訴少數幾個部下，甚至連馬閃都瞞着，爲的就是怕謊言被揭穿。

因此，虎狼本來是不該知道的。

爲何虎狼會知道這是假話？

「虎狼，你……」

壬氏眯起眼睛，看着態度謙卑的青年。

「羅漢大人，我把酒拿來嘍。」

正好醫官閣下把酒瓶拿來了。

「勞駕了。」

羅漢從醫官閣下手中接過酒瓶，拔掉了軟木栓。他把臉別到一邊，想必是爲了避免被酒精薰醉。然後他把酒瓶倒轉過來，裏面的液體啪答啪答地灑在掉了滿地的文書上。

「啊啊，真是浪費。您這是做什麼？」

大概也只有醫官閣下，敢當面對羅漢有意見了。

「我要這樣做。」

副手不知什麼時候拿了火種來。羅漢接過火種，丟在灑了蒸餾酒的文書上。轟的一聲，火旺盛地燒了起來。

「您怎麼能這麼做？這是要給陸孫大人的文書啊！」

「管你什麼文書！我現在想問的是，你爲何會知道你不該知道的內情！」

羅漢的臉被炙熱燃燒的火焰照得發紅。

「這要我如何回答？我只是覺得可疑罷了。首先，貓貓小姐平時那樣受人珍惜，卻爲了採購而一外出就是數日，豈不是很奇怪嗎？」

「那我換個問題。你是不是用計陷害了貓貓？」

「是什麼讓你竟至於如此？」

叛徒已經抓出來了。那麼，下一步該怎麼走？壬氏即刻採取行動。

「你做什麼！」

虎狼沉默以對。

「爲了能夠將西都治理得更加完善，鴟梟大哥是多餘的零件。只要能拿掉這個零件，我什麼都願意做。」

「在。」

「……」

「多虧某人垂教。」

「所以讓你起了殺機？」

壬氏感到很意外，自己竟能如此冷靜地看着這個難以理解的生物。

「你是不是存心考驗她？」

羅半他哥去池塘打水，拿來潑在虎狼身上。高順也開始行動，對護衛以及羅漢的副手做出指示。

醫官閣下口吐白沫昏過去了。

「沒錯。因爲鴟梟大哥不配當繼承人。」

高順即刻動身。但羅漢神情顯得興致缺缺。

「高順。」

「虎狼，你是不是嫌鴟梟礙事？」

「如此才能除去後患，讓事情處理起來更順利。」

對於壬氏的問題，虎狼露出了一絲淺笑。

羅漢什麼也沒說。

馬閃立刻動手把虎狼從火堆裏拖出來。虎狼趴在地上堅持不從，抓住地板不放。

羅漢眼神冰冷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虎狼。

「就算要讓我烈火紋身，我也甘之若飴。」

虎狼微微一笑，慢慢地把鞋子脫了。

「布，拿布給我。」

「月君也開始變得有兩下子了啊。」

「哦，月君打算這麼做啊？可別忘了那個叫什麼鴟梟的也有可能圖謀不軌喔。」

「微臣這就去辦。」

虎狼笑着踏進了炙熱燃燒的文書堆裏。

馬閃用褥子把虎狼裹起來，抬到藥房去。

「關於這點，只要羅漢閣下與我同行就能弄清楚了吧？還是說，你要因爲對我的不滿而延誤解救女兒的機會？」

「……」

這纔是救回貓貓的最佳良策。

醫官閣下不可能醫治得了他，得到街上的病坊去請個醫官過來纔行。

「怎麼這樣亂來啊！」

「讓大哥活着，被當成家父玉鶯的後任不會有任何好處。」

還是一樣，沉默以對。

壬氏心想，繼續讓羅漢問下去也沒意義。羅漢問題的受詞就只有「貓貓」。

任由衣服、頭髮與皮膚被火焚燒，虎狼還在笑着。

這種時候如果有個準確的問題，那就是——

壬氏一直在找內賊，但他之前並不瞭解這個叛徒心裏的打算。

「鴟梟是清白的。以這情況來說，跟他合力尋找第四王子的下落纔是上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