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話 病坊

人世間總是充滿了沉重的話題。

貓貓坐在洗衣場後頭的木箱上，如此心想。

今天小蘭好像不會來，貓貓就算回翡翠宮也沒多少差事好做，於是決定在這裏混混時間。看樣子學堂好像一點一點在慢慢起步，小蘭也恭逢其盛，成了值得記念的第一屆學生。

貓貓本來想過要不要去尚藥局跟庸醫討點心喫，但庸醫受到日前的糾紛纏身，好像很忙碌，所以算了。

所謂的糾紛，就是那起精油案。由於後來又是使節來訪又是什麼的，貓貓幾乎把那事給忘了，但那個案子其實還沒辦完。

爲了調查日前的案子，壬氏去拜訪過其他嬪妃。結果得知侍女都跟商隊買了一大堆的精油。

（不是不能諒解啦。）

畢竟是自遙遠他方穿越沙漠，飄洋過海，翻山越嶺而來的貿易品。這樣的東西拿來賣，被關在鳥籠裏的年輕姑娘當然會兩眼發亮，想要得發瘋了。貓貓也一樣，要是傳自西方的藥物擺在帳篷裏賣，她寧可向老鴇借錢也要買。

怪不了購買的那些宮女，就連翡翠宮的侍女都買了幾瓶。

並不是每種精油都有危險。只是即使劑量極微，有毒之物仍然不能放在宮殿裏，雖然很浪費，但還是處理掉了。

縱然每一種都僅有些微毒性，組合搭配起來有時仍會成爲猛毒劇藥。

問題來了，那麼究竟是「誰」企圖將此種物品帶入宮中？

（香料或香辛料之類的我是不知道，不過……）

貓貓明白商人爲何向上級妃推薦適合孕婦的服裝。兩位使節來到這個國家的一個目的，想必就是伺機坐上嬪妃之位。貓貓不認爲這是使節祖國的真正目的，但那位心高氣傲的使節似乎很有自信。很遺憾地，聽說她的自尊已被破壞得體無完膚，在那場筵席之後，連人家說話也很少插嘴了。

雖然可以猜想香料也是出於她們的安排，但不可以急於做出單一結論。

目前這座後宮裏有四位上級妃，分別是玉葉妃、梨花妃、裏樹妃，以及樓蘭妃。

在這當中，最受皇上寵愛的是玉葉妃，其次想必是梨花妃。除此之外，聽說還有幾位中級妃也成了皇帝的妾室。下級妃由於從前曾遭醋意大發的其他嬪妃處以私刑，傳聞是說皇帝目前暫時打消此念頭。

但是以家長的權勢這層背景去想，樓蘭妃應當是皇上最無法等閒視之的存在。

（唔嗯唔嗯。）

貓貓拾起枯枝，在地上畫出蘭花的圖案。

「是。」

嗓音聽起來有點年紀了，宮女的臉頰上刻着深深的皺紋。後宮內很少見到此種中年的宮女。

「小女子說了什麼嗎？」

「是。」貓貓點了個頭。

「去了病坊。小女子都不知道那兒有那麼個地方。」

老鴇也是，看來貓貓總是敵不過這些老大娘。

「也好。」

那兒除了那位大娘之外，還有幾位宮女，但全都是上了年紀的人。

最後，她放棄了思考。

要是再早三個月就能採到筍子了，但都怪某個單片眼鏡害她當時窩在水晶宮裏種薔薇，錯過了時節。

這點是查明瞭，但是……

「病坊？」

「別邊走路邊喃喃自語，會摔倒的。」

真是令人不悅，光是想起那個生物的長相都讓她不愉快。

（好吧，總會有一個例外吧。）

貓貓一邊畫圈圈把四個圖案圈起來，一邊直呻吟。

結果玉葉妃的侍女減少了一半，代替嬪妃中毒的人，據說直至今日仍受後遺症所苦。

「剛到這兒時，我想人家應該有跟妳簡單做過說明，妳不記得了？」

貓貓興味盎然地參觀病坊，但被人一把揪住了脖頸。尚藥局裏的小貓每次都是這麼被人抓住的。

她想起了翠苓，那個不惜將自己變成假死狀態以逃出宮廷的難纏宮女。她的詳細來歷至今仍然不明。

愛藍向中年宮女領了木札後，就走向木札數字所示的房間了。

貓貓在蘭花旁邊畫顆果子。

水晶宮有很多宮女，光是侍女就有十人以上，若把專屬下女也算進去，差不多有三十人。

侍女長紅娘早就過了該離宮的年齡，不過這話要是說出口鐵定捱揍。

愛藍把下巴擱在桌子上，眼皮下垂了一半說。

（不過話說回來……）

最後貓貓畫片葉子。

「小發燒，舌頭伸出來讓我看看。」

貓貓把手放到她的額頭上。似乎有點發燒。

（啊──得了，別想這些了。）

貓貓老是往林子或樹叢跑，沒來過北側的房舍。愛藍邊咳嗽邊對她苦笑。

貓貓又在旁邊畫棵樹。

「總管有何貴事？」

室內沒有藥物的獨特氣味，但有股撲鼻的酒精氣味。

家世地位第二高的是梨花妃，但這是因爲嬪妃家族乃是皇上外戚，孃家本身倒不那麼汲汲於名利。

「怎麼？還是說妳要幫我洗這所有的待洗衣物？」

「不，沒什麼特別的事，但偶然遇到講個話不行嗎？」

貓貓偏偏頭。莫非她說的是尚藥局？如果是的話，貓貓認爲帶她去只會白費力氣，但櫻花猜到了她的想法，搖搖頭。

當日傍晚，貓貓她們正在喫較早的晚飯時，事情發生了。

多虧於此，害得貓貓被她們在美貌的宦官大爺面前告上了一狀。

貓貓不得已，只好回翡翠宮去。

貓貓沒多想，就去採櫻桃了。

「那麼，麻煩貓貓跟她們說，我明天就回去了。」

貓貓總覺得不太舒服。她想起以前有過的此種感受。

相反地，裏樹妃的孃家是在這幾代平步青雲，看他們曾試着將年幼女兒獻給先帝，就知其野心勃勃。

不，還是說──

貓貓很想再多看一會兒，但看來是辦不到了，只好死了心一路踏上歸途。貓貓走得悠閒自在，周圍則有一羣拿着洗衣籃的宮女急急忙忙地走去。

壬氏有點頹喪地說。

於是貓貓決定去散散心。這後宮之中爲了供皇上游樂，有着許多園林。有松林，也有竹林與果園。

一般可能會以爲妙齡姑娘的價值比較高，其實時下的主流不是年輕而是修養。很意外地，身敗名裂的官員妻室之類特別值錢。她們不但受過某種程度的良好教育，可節省初期資本，而且據說世間的文人雅士反而容易受到他人之妻這點所吸引。真是沒品。

貓貓想回房間煎點風寒藥，但被櫻花留住了。

「我身體好像有點沉重。」

很可能是日前毒菇案的中級妃所爲，但她是從哪裏得到毒物的知識？既然是使用銀製食器，必然不是砒霜一類。

那在青樓是司空見慣的光景。當有了一定年紀的女子踏進煙花巷的大門時，都得先扒掉衣服看看品質如何。

（櫻桃的季節就快過了呢。）

玉葉妃的孃家位於西方的貿易樞紐之地，容易給人一種做買賣賺大錢的印象，但實際上土地鄰近國境，據說必須繳納鉅額稅金以應國防費用所需。不只如此，水土又不適合農耕，因此也說不上是富庶豐饒。

「……」

所謂的病坊，位於後宮的北側。洗衣場後頭有間廂房，裏面有幾名身穿白衣的宮女。

看病坊的宮女動作那樣熟練，貓貓覺得必定是後宮需要她，纔會讓她留下。

更久以前發生的玉葉妃毒殺未遂案，犯人又是誰？

聽說由於時節多雨，宮女每當偶爾放晴就得洗滌堆積如山的待洗衣物，相當辛苦。這時貓貓纔想起來，自己晚點也得去取待洗衣物纔行。

「抱歉，妳幫她配了藥之後，可以帶她去病坊嗎？」

就是那裏完全沒有藥味。莫非是被酒精氣味蓋過了？

（想這些有什麼用？）

由於是熟人，貓貓稍微打了個招呼，但宮女卻嚇得花容失色，拔腿就跑。其中一人有纏足，腳那麼小卻跑得那麼快，讓貓貓都不禁佩服起來了。

壬氏大嘆一口氣張開雙臂，搖了搖頭。他那一副「受不了妳」的表情，讓貓貓不由得有點生氣，險些沒露出看水窪裏泡脹蚯蚓的眼神，但好巧不巧跟一臉菩薩面容的高順對上了目光。貓貓姑且硬是撐開快要垂下一半的眼皮。

去年，在遊園會發生過毒殺未遂一案，那是前嬪妃阿多侍女的獨斷專行。動機並非貪戀權力，而是充滿人性的原因。

只是，有一件事讓貓貓在意。

「不是尚藥局啦，該怎麼說纔好？就是雖然沒有醫官，但是有別人管事。總之愛藍知道在哪裏，妳就陪她去吧。」

貓貓撫摸着下巴邊走邊想事情，結果輕輕撞上了某個東西。她以爲是撞着柱子了，一看，卻發現一張天女的容顏像熠熠太陽似的出現在頭頂上方。

愛藍不太高興地抬起懶倦的臉來。

宮女眯起眼睛之後，翻開愛藍的下眼皮瞧瞧。動作比庸醫熟練多了。

「不，並非如此。」

「……我有吩咐宮女一開始時帶路看看，莫非是漏了？」

鄰近洗衣場，可以立刻清洗衣服或被褥。以一個重視身邊清潔的醫療環境來說，地理條件很好。

「我有在小心啊。」

愛藍蹙額顰眉。看來她不想來，就是因爲不喜歡這股味道。但貓貓只覺得消毒做得徹底，大感佩服。濃烈的酒精可以殺死傷口表面的毒素，含在嘴裏噴向傷口，是衆人皆知的消毒方法。

貓貓之前曾經覺得好奇，後宮裏只有那麼個庸醫，怎麼都不會爆發流行病，原來還有個這麼樣的地方。

她有何目的？爲何要對壬氏下手？

愛藍對一位宮女出聲說道。看起來很忙碌的宮女雖一瞬間露出納悶錶情，但擱下了洗衣籃，把手放到了愛藍的額頭上。

看到這位大娘咧嘴一笑，貓貓搖頭表示否定。

貓貓也並不是喜歡扒人的衣服。是因爲她以爲喜愛追逐潮流的水晶宮衆宮女，想必所有人都會擦上買來的精油，結果有個宮女例外。貓貓只是覺得不可思議，想確認一下是否真的沒擦罷了。

「妳上哪兒去了？」

貓貓只是個侍女，是負責試毒的棄子。

很遺憾地，貓貓因爲是一肚子悶氣進來這兒的，所以沒仔細聽人家說話。在被帶到這附近聽人家解釋時，她一定是正在觀察路邊生長的魁蒿。

由於後宮性質使然，宮女在到了某個年紀時，會半強制地進行新舊交替，差不多在步入三十大關之前就會被辭退了。留下來的盡是宮官長等職位較高之人，或是嬪妃的貼身侍女。

「嗯──看起來不是很嚴重，只要兩三天不要太勞累就會好了。妳看呢？」

櫻花一邊用手拿飯後水果的櫻桃喫一邊說。櫻花雖然很好奇櫻桃是從哪兒來的，但因爲自己愛喫，就沒特別追問了。順便一提，這事沒讓紅娘知道。

壬氏露出有點受到打擊的神情。高順試着向貓貓表達些什麼，但實在很抱歉，她看不懂。

在旁邊的洗衣場，宮女正在手腳俐落地洗衣服。手裏抱着的似乎是牀單。

她天性如此。

（對耶，人家好像有提過。）

（很實際。）

「抱歉，我好像得了風寒。」

（只不過是扒了一點衣服罷了，這麼大驚小怪的。）

一想到要散心，腳步頓時也輕盈起來，貓貓一路前往櫻桃園，卻在半路上遇到了水晶宮的侍女。

病坊內部毫無華美裝飾，房裏陳設素淨。光溜溜的柱子毫無彩飾，走廊只鋪了木板，窗戶也就只是等間隔裝設的方窗罷了。不過，雖然沒有雕樑畫棟，但也因此給人易於清掃的感覺，實際上也打掃得十分乾淨。窗戶多，所以也通風。在接下來的季節裏，應該會是相當舒適的環境。

宮女向愛藍問道。診斷也做得很確實。

「好了，妳回去當差吧。別以爲陪着病人就能偷懶。」

宮女拿起洗衣籃，三步並兩步地走進病坊，放下籃子之後對兩人招手。

「拜託別得風寒啊，要是傳染給玉葉娘娘她們，那該如何是好？」

「我不能傳染給娘娘，所以能否讓我在這住個一夜，以防萬一？」

看到壬氏的神情好像把這事看得挺嚴重的，貓貓心裏想着該如何是好。這個宦官似乎偶爾會對自己的政務能力失去信心，平素明明那樣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態。

壬氏慢慢把交談的地方換到較少有人經過的路上。畢竟貌美如玉的宦官大爺光是呆站在大路上就會妨礙到公務了，這是很明智的判斷。

「只是覺得那地方比想像中做得更好，喫了一驚罷了。不如將該處改爲尚藥局，或許更好……」

不，這樣的話庸醫就要丟官了。這麼一來，貓貓的打混去處就少了一個，會很傷腦筋。貓貓正想趕緊修正前言，但壬氏又再度愁眉不展。

「妳說把那裏改成尚藥局啊，要是辦得到的話就不用辛苦了。」

「這是何故？」

「因爲只有男子能成爲醫官。」

貓貓正偏頭不解時，高順代爲解釋給她聽。

「原則上，只有醫官才能煎藥。醫治傷患也是，一點擦傷的話是還好，但嚴重傷勢只能由醫官處理。」

（是這麼回事啊。）

貓貓恍然大悟。難怪沒聞到藥味，大概就是這個原因了。

但這樣一來，還有一個問題。

「那小女子呢？」

貓貓總是愛煎多少藥就煎多少。當然，她不能從後宮之外把藥材帶進來，但她會使用後宮內生長的植物或尚藥局的藥物。

「所以我們對妳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不少嬪妃會留個熟習藥理的侍女在身邊。但是在那種地方反而太明顯，不能常備藥石。」

就壬氏的口氣聽來，貓貓覺得其中似乎牽扯到某些複雜的問題。如同後宮宮女的薪俸制度一樣，也許其中有些莫名其妙的制度或法律，但貓貓不怎麼感興趣，所以一概不知。

不能用藥，但是可以用酒消毒，所以她們想必是下了些工夫拿來運用。

只要能在清幽潔淨之處靜養，疾病就很容易不藥而癒。若是病勢沉重時，也可以送回老家。

（真是麻煩。）

但是制度一旦決定，改動起來可能會更麻煩。世上很多人都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記得去勢手術已在數年前勒令禁止，就是在當今皇帝即位後頒佈的。

壬氏也不好說貓貓什麼。他像是在對貓貓說話，其實只是自言自語。

「爲了今後着想，若能以別種形式調來醫官就好了。」

「讓後宮不再需要宦官也能運作。」

壬氏臉上露出某種複雜的表情，嘴脣微微閉合成鋸齒狀，目不轉睛地回望着貓貓。

後宮內的宦官約佔了全體人口的三分之一。比起宮女，由於無法新舊交替，平均年齡頗高。

「知道了。對了，我稍晚會去翡翠宮，請妳回去說一聲。」

（真可憐，要是能再等等就好了。）

她不由得視線低垂，看向壬氏的胯下，悄悄合掌。

「壬總管，再談下去就要延誤公務了。」

（都沒有年輕宦官呢。）

壬氏如此說完，就帶着優雅的背影離去了。貓貓放下遮嘴的手，心想：

（如果調製出再生藥，不知道能不能賺一筆。）

高順緩緩搖了搖頭說：

（宦官啊……）

他如此催促壬氏。

貓貓緩緩抬起頭來，正好跟壬氏四目交接。

她起了這種有失莊重的念頭。假若成功了，一定會是筆好買賣。

（我該不會又說出口了吧？）

貓貓不知道壬氏是在何時成爲宦官的。但從壬氏的年齡來想，很可能正好就在即將頒佈禁令的時候。

貓貓心中大呼不妙，遮着嘴把視線別開，這次換成跟高順四目交接。他保持着菩薩般的神情，感覺似乎也像貓貓一樣，對壬氏投以悲憐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