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話 麻M與不中用的弟弟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5012 字
這是怎麼搞的?
麻美看着大約一年不見的弟弟一干人等,心裏做如此想。
「真是好久不見了呢,麻美大姑。我們回來嘍。」
第一個同她打招呼的,是大弟馬良的妻子雀。麻美原本就與她認識,知道她個性極其開朗,但現在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妳怎麼變成這樣?」
雀的右臂吊掛着。豈止如此,身上到處都是撕裂傷與割傷,而且講話聲音也有些模糊,聽得出來受了內傷。
「稍微失手了一下,右手就這麼廢了~哎,大姑別擔心。就如妳所見,單手還是能變出一兩種戲法的。」
雀的掌心冒出一堆的花朵與旗子。
雀的丈夫馬良,依然用平素那種了無生趣的眼神看着妻子。麻美是擔心雀的傷勢,但還有一個渾小子等着她操心。
「馬閃,你身上那是什麼東西!」
二弟的肩膀上坐着只家鴨。昨晚月君派他來叫麻美時,可沒看到這隻鴨子。到底是從哪裏帶來的?
「牠是家鴨舒鳧。」
馬閃一臉嚴肅地說了。這個弟弟沒聰明到會說笑話,換言之此話是認真的。
「我沒在問你牠的名字。嗚!你身上都是家畜的臭味。」
麻美用衣袖捂鼻。仔細一瞧,馬閃的衣服上上下下都沾了鴨糞。
「母親大人,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向同自西都還京的母親桃美把事情問個清楚。桃美半睜異色雙眼,無話可說地看着麼兒。
「我說過要他把鴨子留在西都了。」
「雀姐也說了,現在養得胖嘟嘟正好喫呀。」
馬閃同時被母親與嫂子瞪着。
麻美打開了面朝後院的窗戶。只見馬閃在那裏抱着家鴨,像是不知該何去何從。一身輕柔羽毛的白色家鴨,抱起來應該滿溫暖的。
「姐姐!我會認真餵飯,也會帶牠去散步的。」
馬良慌了起來,戰戰兢兢地抱起自己的孩子。雖是個鎮日與公案爲伍的文官,看來一個小娃娃的話還抱得動。
馬閃明顯地失去鎮靜。
麻美不只是肩負母職。馬字一族的男人們隨時都有可能保護皇族而死。因此女人必須擔起首領的職責,好讓家族不管死去多少男人都能運作不休。
不知爲何,馬閃顯得很自豪。待在西都的期間似乎也沒疏於鍛鍊,娃娃臉的腮幫子凹進去了一點,纔在想說變得精悍些了,沒想到腦子卻退化了。
「你一年沒見着親兒子了,抱抱他吧。」
雀把戲法變出的旗子拿給孩子們後,往前走去。
「那麼,雀姐先回房去了。」
馬閃抱緊家鴨,用眼神叫她住手。雖然實在不是加過元服的男子該有的舉動,但麻美注意到了馬閃的一項成長。
「你一身衣服滿是鴨屎還好意思說!」
「還問我有何指示!你休想把家鴨帶進宅子,不像話!立刻抓去給我放生!」
麻美瞟了馬良一眼。
對小孩子來說,一年的空白很長。以往那麼黏外婆的孩子們,如今都躲得遠遠的看她。不過,只有最大的孫子似乎還依稀記得外婆,靠近了過來。
這個麼弟對女人不感興趣,想必是因爲當時的記憶太深刻所致。碰到姑娘家會把人家弄傷,已經成了根深柢固的觀念。
「沒事自己找事就是啦。把家鴨送還回去,順便探望一下照顧過自己的人有何不可?」
麻美兒時曾經被馬閃折斷過手臂。馬閃的蠻力就是大到鬧個脾氣能讓人骨折,長年以來爲了無法控制力道而喫了不少苦。
「哎喲,看看這孩子。我離京時,他還只會在地上爬呢。」
父親高順本是皇帝的隨從。現在要上報西都之事又要整理擱置的公務,可能要在宮中待上一陣子了。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麻美輪流看看馬閃與家鴨。
「姐、姐姐姐姐、姐姐此話何意?」
馬閃沉默了。這小子在男女情愛這方面究竟是有多晚熟?不過照這樣子看來,感覺再加把勁就會從實招來了。
「馬閃,在你把那家鴨處理掉之前,不許你進宅子。」
「我說啊,你不如把這家鴨送回原處算了吧?」
「啊!」
「你長大了呢。」
雀動作乍看之下很輕盈,但看得出來在硬撐。
「你怎麼一點傷都沒有?老婆都弄得一身是傷了。」
「姐姐願意接受舒鳧成爲一家人了?」
「瞧你神氣的。」
麻美用腳去踢馬良的小腿。馬良抱着一條腿跳來跳去。
「這、這倒也是。」
「我不能現在再把牠送回西都。」
「我說話你都沒在聽呢。跟你說了不許把家鴨帶進宅子裏了。你把牠帶進宅子裏,孩子們豈不是有樣學樣?要是他們每個都跑來和我討小鴨子,你負得了責任嗎?」
桃美溫柔地摸摸長孫,把他抱起來。然後,把孩子遞到馬良的面前。
雀也目不轉睛地看着親生兒子的臉蛋。
「外婆,您回來了。」
麻美正隔着門板跟馬閃吵着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時,就感覺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衣角。
馬閃似乎聽到這裏纔想起來。
「是,母親。」
「你是不是學會控制力道了?」
麻美的一雙兒女,還有弟弟夫妻的兒子都過來了。家中在雀嫁進來時就和她說好,孩子都由她這大姑來帶。小男生雖是麻美的侄子,但麻美視他爲半個親骨肉。
「……我問你,對方該不會曾爲嬪妃吧?」
在前往西都之前,馬閃是常常弄得滿身家畜臭味回來,說是有特別任務在身,難道是因爲那樣而對家鴨萌生了愛意?難怪時常看到他若有所思,還想說是不是有心上人了,難不成對象是這家鴨?
雀是生了孩子沒錯,但絲毫無意成爲人母。
雀嚶嚶假哭着靠向馬良。馬良一瞬間臉孔歪扭,但沒說什麼就讓雀靠着。大概雀沒在開玩笑,是真的身體欠佳吧。
「那麼是出家人了?」
「姐姐有何指示?」
桃美摸摸麻美給她生的孫子。孫女與長孫見狀,也跟着學。
「竟然想把家畜帶進屋裏,還有沒有規矩啊。」
桃美不住地點頭。大概是在西都吵了半天,最後是桃美投降吧。竟然能讓母親認輸,也許只能說馬閃真是好的不學學壞的。
「不是。」
「是啊,兩天會下一顆好蛋。」
雀又一次手巧地變起戲法,逗小孩子開心。雀的雙手已經抱不動孩子了。但更主要的理由是,雀從來就無意撫摸自己的孩子。
「母親,有客人嗎?」
「親。」
「外婆?」
聽起來母親似乎也在西都放縱了一下。但麻美現在不想把事情弄得那麼複雜,因此決定只針對馬閃一個人。
只有侄子還不太會說話,舉手作答。如果像到雀的話將來也許能說一口流利外語,但目前還只會講些隻言片語而已。
「夠了沒啊,說不喫就不喫!舒鳧是我的家眷,妳們要我喫家眷,那我豈不是比豬狗還不如?」
桃美他們的報告內容,麻美也必須確認清楚。這件事上不能有疏漏。
萬一對方是尼姑,這路就難走了。
「麻美,說得好。」
「回皇上身邊去了。」
「雀姐到底是怎麼搞成那樣的?」
「她並非自願出家。」
馬閃明確地回答。
「我與你也都得到場聽報告纔行……你是打算在外頭待多久?」
「好了,我們去喫點心吧。」
麻美的消息雖沒「巳字一族」靈通,但也堪稱包打聽。
「馬閃,這家鴨可是母鴨?」
「麻美大姑、麻美大姑,外頭還很冷呢,能否讓我們早點進屋呀?雀姐就如妳所看到的一身是病,難受得很哪。」
「只有一開始會吧,久了就懶了!」
裏樹乃是「卯字一族」的千金。母親是卯字一族的本家之女,與皇帝是青梅竹馬。
桃美與馬良往宅子深處走去。
「姐姐!舒鳧很乖的,從不在屋裏拉屎。」
「不,可是,那兒已經沒我的事了,沒事跑去做什麼……」
「最好的方法是照雀姐說的,把牠端上餐桌。」
麻美把孩子們託給奶孃照顧。
馬閃臂力孔武過人,遠非尋常武官所能及。這是來自於他天生肌肉發達,且不易感受到痛的體質。
「不是不是,我是說你去西都之前常去的那兒。這家鴨不就是從那兒要來的?」
「……」
「好。」
「好好好~你別哭喔~」
「你給我停下來。」
「梟不是家畜!更何況我又沒把牠帶回來,哪有什麼問題!」
「好吧。房間打掃過了,去問候爺爺之前先把衣服換了吧。考慮到大家長途旅行也累了,宴會什麼的預定在十日後舉行。對了,父親大人呢?」
「我也不會永遠只是個孩子。」
這幾年來,馬閃身邊可有被迫出家之人?既是被迫出家,又與馬閃有機會接觸。而且還與家鴨有所關聯,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既然在飼養家鴨,對方可是農民?」
「……」
馬閃很單純。不用他明講是誰,用套話的方式就能輕鬆問出答案。
「不是客人,是外婆、舅舅與舅媽。你們不記得了?」
上級嬪妃裏樹曾以擾亂宮廷之罪被罰出家。麻美聽說當時爲了預防一些無來由的嫉妒,她被送進了稍稍不同於一般的寺院。目前應該是寄身於研究長生不老的道觀。那裏遵循醫食同源之理,爲了以飲食方式延年益壽,對各種農法與家畜飼育均有研究。
她和桃美、馬良與雀一起走進宅子。
桃美關上屋宅大門。
「請母親大人與馬良向爺爺報告歸國一事。熱水與替換衣物已在房裏備好了。」
「母親不也養過梟嗎!」
守護皇族,是「馬字一族」的職責所在。
「是了~我是雀姐唷。對,我是你的阿姨。」
「是阿姐擅自答應雀,婚後照樣讓她自由行事不是嗎?」
馬閃變得滿臉通紅。這下謎底揭曉了吧,麻美作爲女子的直覺立刻反應過來。看來馬閃再離譜,也不至於拿家鴨當對象。
「阿姨,妳是誰?」
皇帝關心裏樹的人身安全,曾多次派「馬字一族」之人去護衛。根據報告指出,親生父親待她並不好。謠言說她是二度進宮、不知羞恥的惡女,實情卻是被當成了政治工具恣意利用。
裏樹是個可憐姑娘。但馬字一族也不便對其他賜字一族橫加干涉,也就置之不理了。
卯字一族的門第早已大幅衰退。裏樹的父親是上門女婿,但據說並沒有足以撐起名門的才學。如果裏樹能繼續做上級嬪妃,家門也不至於沒落至此。
如今她的門第一落千丈,本身又是二度被休的出家女兒。
「你的眼光也真怪。」
「什麼叫做我眼光怪!」
馬閃鼻子噴着粗氣。家鴨離開馬閃的臂彎,跑去啄食後院的草。
「姐姐對她又知道些什麼了,還請勿要妄加批評!她就像是朵待春的小花,是個逆來順受的好姑娘!」
「我什麼都還沒說呢。」
馬閃的臉瞬間漲紅。
不用多問什麼就自己招了,看來這小子還嫩得很。照他這德性,要成爲父親高順那樣的天子親信是作夢。麻美覺得他只配做到侍衛。
「待春的小花是吧……」
麻美或桃美會被比爲何種花卉?麻美的話,倒是曾被比爲纏人的藤蔓。麻美明白這種評語來自她憑着一份執着,讓夫君投降的嫁人經過。
話說回來,現在有了個問題。
她是慫恿了馬閃沒錯,但是與出家的前上級嬪妃頻繁往來是否見容於世?
從常識來想,答案是否。
話雖如此,要這個好不容易對姑娘家動情的弟弟面對現實死了這條心,又覺得於心不忍。自己這個做姐姐的,難道就真的幫不了忙嗎?
馬字一族的女子以才智爲武器。爲了在男人們出事時能立刻相助,她們必須做到神機妙算,以便隨時坐鎮指揮。
爲了馬字一族着想,索性叫弟弟早點死心就是了。但是,那不是麻美的作風。
話雖如此,一味支持而不考慮後果也實在是不負責任。
「還有,家鴨先放在院子裏,你去洗沐更衣。你不在場,母親大人怎麼報告事情?」
幾年前曾有武官獲皇帝賜婚中級嬪妃,但這下看來是很難依樣畫葫蘆了。
在可能引發問題時,要先把上頭捲進騷動之中。這是麻美一貫的手法。
馬閃跟家鴨叮嚀了幾句,請園丁暫時照顧牠。
「明白了。」
麻美后悔以前不該亂給馬閃出主意。
簡言之就是製造話題。
「你在西都都做了些什麼?有沒有立下什麼彪炳的武功?」
卯字一族門第已經沒落。造成原因的裏樹之父想必不會到場,而是由其他人代爲出席。麻美可以拿陪伴爺爺做藉口,接近卯字一族。播下的種子再從這裏萌芽即可。
賜字一族每年會有幾次聚會。只要不是「羅字一族」那種奇人,大多都願意到場。聚會的時期也快到了。
「嗯,不濟事。」
「那兒除了家鴨之外不是還有很多其他家畜嗎?我想帶孩子們去看看,幫孩子培養品德。然後順便碰巧遇見某位名門千金。」
「還有,你把家鴨還回去時,我也和你一塊兒去。」
「或者,也可以訴諸於皇上的一片父母心……」
「所以那是真的?」
「馬閃,總之你先去把家鴨送回原處。只是在送回去之前,要先跟人家通報一聲。」
「我、我去辦就是了。」
「對,通報。你在那兒已經沒差要辦了不是?命令馬閃去辦差的上司,可是月君?去之前一定要先問過上司,聽見沒?」
到底是號什麼樣的人物?麻美被引起了興趣。一個農民能讓自己這樣出人頭地不是簡單的事。只是那名字太常見,麻美不記得了。
「你在西都淨做了些什麼?」
記得皇帝過去把裏樹視爲掌上明珠。若是如此的話,不如把阿多也一併捲進來吧。
「姐姐跟來做甚?」
「撲滅盜賊與蟲子。」
「先通報一聲嗎?」
「啊──你很煩耶。我有很多事要考慮啦。總之,你給我去通報月君!聽見沒!」
「是啊,那位農民可優秀了。」
「聽、聽見了。」
若是生在戰亂之世,馬閃大概早就斬下無數首級了。但她同時也覺得,照他這種亂來的性子活不了多久。
麻美看着這個不懂男女之情的麻煩弟弟,考慮着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說得也是,報上來的都是某個農民立功無數的消息,真是莫名其妙。」
「姐姐,您在喃喃自語些什麼?」
「姐姐應該沒接到這類消息吧?除非在打仗,否則武官是很難立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