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話 告白 裏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4446 字
阿多覺得自己失態了。
看到另外三人的表情,她知道大家都發現了,只是佯裝不知,對此她感激在心。她希望大家裝作沒事發生,自己也會當作沒發生過。
阿多想過陽爲何在手術前像這樣召見月,又把名義上與月無關的自己召來。
她覺得陽恐怕無意放月自由。是爲了昔日與阿多定下的無聊約定,抑或是因爲他身爲「天子」,也想讓月「奉天承運」?
因此纔會號稱是遺詔,卻召來阿多這個外人。
如此重要的場合,本來根本用不到一個非嬪非妃的女人,應當召見玉葉皇后纔是。
要束縛住月並不難。很簡單,只要作爲皇帝正式指定月爲儲君即可。儘管敵人衆多,自己人也不在少數。而且指定胞弟而非親生兒子作爲儲君,會讓旁人大感困惑,但是也有法子解決。
只要皇帝在這一刻昭告天下,說月是他的親生兒子即可。
月再如何有主見,這下也無從拒絕陽的命令。
一則是其他皇子尚且年幼,一則是月施政有方。這兩點足夠抵過生母阿多的位階低微,也多得是世族貴胄願爲後盾。
只是對於皇后玉葉與她的族人而言,整件事將會如同晴天霹靂。
陽寵愛玉葉。除了她的身分地位,也愛她的品性。阿多也與玉葉茶敘過幾回,覺得她是一位賢德的后妃。至少不會是胡作非爲、禍國殃民的那種性情。
阿多並不想爲難玉葉。
皇子死而復活只會惹起事端,無須事隔多年又來爭奪皇位。
阿多認爲,陽想做的事情愚不可及。
可是,他本人必定是明知如此,卻也懷着別的念頭。
陽不是「人」而是「天」,其他人則全都是「人」。只要陽還是皇帝,他做什麼都無人能夠批判。除非天命移轉,否則絕無例外。
陽是「天」,因此可以隨心所欲地對待「人」。縱然只是一時興起,也不用去考量要求對方侍寢代表什麼意義。他大權獨攬,足夠照料一個「人」的一生。所以,不用去在乎對方的感受。
陽是「天」,那月呢?月也是「天」嗎?爲了確認這一點,阿多找來了貓貓。
月會作出何種選擇?貓貓是否也會像阿多一樣受到禁錮?她想弄清楚。
「你立年幼皇子爲東宮,藉此巧妙操弄文武百官。然後等到時機成熟,就想拿成長得英偉出衆的月兒取而代之?還是說,你就是存心打算撤回與我的約定?既然想撤回約定,早早跟我明講就是了。你當初就打算把我養在宮裏幾年,甚至幾十年嗎?」
陽聲音沙啞。
陽似乎決定先讓自己冷靜下來,便要衆人解散。
「妳究竟站在誰那邊啊?」
儘管月與貓貓面面相覷,仍然從房間退下。
優柔寡斷。縱然這樣實在不應該,陽有權力這麼做。
陽與月事實上是什麼關係,假如他已然察覺,只是佯裝懵懂倒也可以。
「……妳是要讓朕寫下來嗎?」
「沒事了。」
陽依舊仰望着天花板。
「不讓月兒知道你是他親爹沒關係嗎?」
代替難以啓齒的月,阿多提出疑問。
陽依然沒說話。
他的態度,讓月與貓貓愣在當場。月想必不懂阿多爲何在場,更是不明白阿多何故把貓貓叫來。
「守住一個對誰都沒好處的約定?而且你明知我並非真心想成爲國母,還執意如此?」
「阿多,妳對朕是否懷恨在心?」
「妳向來遵守與朕的約定。除非我撤回約定,否則妳一定遵守到底,對吧?」
「……」
「……要是妳出外經商,想必就不會再回到宮廷了。」
「陽,你怎麼會覺得我不恨你呢?」
「做什麼?」
月的表情變得充滿不安。貓貓似乎也不放心,但是聽到皇上願意動手術好像讓她放下心中大石,沒像月那麼擔憂。
這件事令阿多掛心。
這時阿多才知道陽爲何一直看着天花板。他不願讓湧出的淚水滑落,滔滔不絕地說話似乎也是在逞強。
「朕有事找妳。」
「因爲妳從來不會主動撤回約定。一旦妳知道朕已無法守約,無論用的是什麼方式,妳勢必會離朕遠去。」
「但是她可是羅漢的女兒啊。萬一被她溜走,捉不捉得回來都不知道。」
陽眼睛睜大。
「那麼你也不會忘了我以前說過自己想做什麼吧。」
「……也罷。」
陽依然看着阿多。
陽顯得十分困惑。陽既是「天」,按理遇事不能困惑猶疑。然而他偶爾會像這樣表現出「人」的困惑,讓阿多十分爲難。
阿多說話的聲音,應該與平時無異才是。
「你沒打算寫『把皇位傳給月兒』?」
陽望向天花板。
『反正我當不了官,那就去經商好了。』
「那麼,我也告辭吧。」
「你一定是認定,即使立了月兒以外的人爲東宮,只要東宮尚且年幼,我還是會留下,對吧?」
阿多聽了就有氣。她抓得更加用力,恨不得直接把他的鬍鬚拔光。
「等等。」
結果月不是「天」,而是「人」。
聽到這句話,貓貓臉上的安心表情比月更明顯。
阿多明白陽的意思。陽什麼都給得了人,卻哪裏也去不成。
「朕有哪件事讓妳受委屈了?」
「那麼手術呢?」
「妳事先都設想好了,纔會特地找個外人來吧?那麼做豈不是更不能放任那姑娘自由自在了?」
實際上,阿多也當過月的替身。
又或者是水蓮巧妙地做了掩飾?
「換成政事的話,你早就更果斷地作出決定了。像我這種擺着沒用的包袱,老早就該丟開了!」
「不是妳要朕這麼做的?」
阿多忍不住笑了笑。她一直感到不解,調換娃兒的共犯安氏與水蓮都不可能告密,陽究竟是如何發現的?
陽尚爲東宮的那段時期,每當唸書念得厭煩就常常開溜,跟阿多躲起來喫點心。他們邊喫邊閒聊時,阿多曾經告訴過他:
「沒錯,因爲妳爲人厚道。」
有一段時期,他還叫過陽「父皇」。
「不,我不配當國母,不是嗎?」
「對。反倒是你有多少次不守約定,我都記不清了。」
阿多打算跟月與貓貓一起走,也準備離席。
「對。」
「沒忘。」
「朕不想放妳去任何地方,所以一直試着守住約定。」
陽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
「我就是!你知不知道別人嘲笑我多少年,說我是個閒妃?你不知道。你認定女子們的爭執沒有男人來得嚴重。對,女人之間確實不經常拳腳相向,頂多不過就是偶爾遇刺,偶爾被人下毒,偶爾又被人放火罷了。」
怎樣都行。
然而,阿多最終還是留在陽的身邊。
月詢問陽。
「妳會拋下朕,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屆時我就來幫助貓貓逃走吧。」
「對你來說,命我侍寢只是一時興起,對我來說卻是一輩子的事。」
結果月對阿多而言是「人」,她已經弄清了此事。
「我已經不能產子了。當那娃兒夭折時,你爲何不立即撤回約定?」
兩人自出生以來,身分地位便有天差地別。若不是母親水蓮成爲奶孃,阿多一輩子都無緣面見聖上。
「你還真瞭解我的行動原則。」
阿多倚着欄杆這樣對他說,不知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一旦成爲「曉事人」爲太子侍寢,豈止再也無法從商,連踏出後宮一步都不行。
「要先讓他們回去嗎?」
「別擔心,朕會接受。」
「陽,月兒是這麼說的。你怎麼辦?」
「好好好,知道了。你們倆別在意,都回去吧。」
等到屋裏安靜下來,陽才終於鬆了手。
陽抓着阿多的手不放。
「誰說妳是包袱了?」
阿多自虐地說道。
阿多沒有權力找陽出來,只能由陽召見她。
「哈哈哈,問題就在這裏。」
「皇上沒有其他事要吩咐了?」
「就算無法成爲名留青史的明主,也必不會是昏君。」
「難怪你會發覺娃兒被調換了。」
阿多一邊用手掌藏起落下的淚滴,一邊看着陽。
「朕豈會那般荒唐?」
「你的遺言呢?」
縱然月反應靈敏,就是沒發現。
「你本來想讓我當國母嗎?」
「若是月兒即位,一定會勤政愛民。等到東宮長大成人,也必定會主動退位。」
陽一向善待阿多。無論是東宮時期或是登基爲帝之後,他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貼貼,確保阿多衣食無缺。等到阿多離開後宮,陽依然對她多有照顧,旁人應該也都看得出來阿多在他心中的特別地位。
陽漸顯斑白的頭髮有幾絲飄落下來。妝粉不慎留白的臉頰欠缺光澤。
他害怕阿多會遠走高飛。更何況一個年方十二三歲的孩子,豈能把事情想得那般深遠?
「還以爲你會把我的過錯告訴月兒呢。」
「我要怎麼回來?除非你命令,否則我想見你也不成吧?」
也不知有多少人說過月與阿多的氣質相近。
「可別叫我幫你寫喔。要是你死了,別人會說我捏造僞詔,把我處死。」
月是阿多的兒子,但是此事絕不能爲外人道。想讓月繼續當「人」,他就不能是阿多的兒子。
「晚點就寫。總之你們都下去吧。」
「是啊。」
阿多用力一扯陽的鬍鬚,硬是要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盈滿的淚水滑落飛濺,灑在阿多的臉頰上。
「說了也不會誤事,貓貓心性聰慧。」
阿多朝着這個讓她沒轍的小弟伸出手。非但不幫他擦眼淚,反而還揪了他的鬍鬚一把。
陽作爲「天」,擁有了阿多這個「人」。
那麼身爲陽的後嗣,月會怎麼做?
他會作出跟父親同樣的選擇嗎?爲了這個疑問,阿多找來了貓貓,想弄清楚他是否有意強佔貓貓。
結果是她多心了。
月不是「天」,而是「人」。
「阿多,倘若成爲了商人,妳還能和朕維持友誼嗎?」
「只要你提拔我做宮廷御用商人,我自然會把你當成摯友。」
「哈哈哈。」
陽眯起眼睛,笑得臉上擠出皺紋。
「陽,我有一事相求。」
阿多放開陽的鬍鬚,雙臂繞上他的頸子,把臉湊近過去。掌心沾上了白粉。
「那個約定由我來撤回。」
「妳的意思是要離開朕的身邊?」
阿多拚命壓住陽的頭,不讓他抬起臉來。
「不,我會留到最後。因爲我宮裏的包袱,已經大到別處無法承擔了。」
她有翠與「子字一族」的孩子們,還有砂歐的巫女。
「所以,你就讓月兒去做他想做的事吧。」
她在陽的耳畔小聲地說道。
「你有多少苦處,我都會聽你說。聽到我進棺材爲止。」
阿多明白自己的請求有多傲慢。
「朕可沒打算這麼早死。」
「是我做錯了,不該在打賭時戲言將後宮交給他管理。真不懂我怎麼會打那種賭?」
而且是最大的奢求。
「不過還是寫吧。聲明縱然手術失敗,也並非衆醫官之責。」
阿多與陽像十歲小孩子似的拌嘴,開始擬遺詔。
皇帝需要的不是軟心腸,是慈悲。君王的所作所爲是施捨,若是把人民看得與自己同等重要,會積憂成疾。而月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把能夠治癒他心病的人捲進來。
「手術失敗的話,你也不在人世了,不用擔心誰跟你過不去。」
儘管陽是「天」,阿多是「人」,要假裝成至交契友,倒也不是難事。
「陽,快睡吧。明日動手術可是會痛死你喔。」
「縱然他有治世之才,恐怕不能長命百歲。」
陽嘴上這麼說,卻仍舊拿出了筆墨紙硯。
「貓貓還有她那個所謂的養父也會一起幫忙動手術。萬一手術失敗,『羅字一族』可就要與朝廷敵對嘍。」
陽的頭在阿多的臂彎裏動了動,看來已經有心情笑了。
「不寫遺詔嗎?」
她的兒子只有月一人,陽卻還有月以外的兒子。可是她要求陽偏袒月。
阿多自知對不起玉葉、梨花與其他妃嬪。
「就說了別咒朕死啊。」
「那孩子身爲皇族,卻太近乎於『人』,心腸太軟了。」
「妳少貧嘴。」
爲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想把重責推到其他孩子身上。
「陽因此省去了跟她們生育子女的麻煩,不過月兒想必覺得不勝其煩吧。」
「哈哈哈,不然怎麼能在後宮誑騙那麼多嬪妃?」
阿多放開陽的頭。
「騙歸騙,卻一個也沒沾過。」
「還是老樣子,寫得像鬼畫符似的。」
「妳說得對。」
「阿多啊,那小子可比妳想得要狡猾多了。」
「或許是吧。」
她拜託陽的事情稱得上自私任性。
「別說了。羅漢爲了叔父被放逐一事,早就跟朕好幾次過不去了。」
陽都老大不小了,還噘着嘴生氣。
「別嚇唬朕了,朕明白。朕立刻就睡,免得睡眠不足缺乏體力,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就糟了。」
「妳擺明了咒朕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