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話 矛盾與目的

貓貓當差的煩惱，可不只限於絡繹不絕的傷患。

「不要──我不回去辦公──」

「羅漢大人，不可以這樣！跟屬下回去！」

怪人軍師像蟬一樣黏在柱子上不放，副手音操想拉他下來。

（加油啊──）

貓貓一面在心中爲音操加油，一面做藥膏。

『請姑娘巧妙駕馭那個獵食者，儘量試着遏抑現在的混亂局勢。』

（我哪有那麼神通廣大啊。）

貓貓想起老醫官強人所難的要求，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可是，差事還是得做。她不理會那隻假蟬，繼續做藥膏。

藥房還是一樣有看不完的傷患。每日總有個四、五件重傷，其中會有一兩件難以說是訓練意外。更何況一問及受傷時的詳情對方就開始支吾其詞，誰都看得出來不對勁。

本以爲獵食者回來了就能讓一切回到正軌，誰知那個獵食者就像這樣，忙着當只假蟬。不過怪人軍師賴在這裏的時候，大家都會改去其他藥房好躲着他，所以能減輕些差事。

（我看看，再來還缺的有……）

傷藥與藥布經常需要開給傷患，因此絕不能讓庫存見底。但貓貓還得當醫官動手術時的助手，很難撥空做起來擺着。

等到像蟬一樣黏在柱子上的老傢伙走了，李醫官才滿頭大汗地回來。身邊跟着一個臉色極糟的年輕武官。

「醫官今兒不是不當差嗎？」

「是不當差，所以到練武場鍛鍊去了。」

你又不是武官，鍛鍊個什麼勁？但這疑問只能心裏想想。

「那麼，旁邊的這位是？」

「我在練武場看到他，就帶他來了。就是前次，肚子上刺了把斷木劍的那傢伙。我明明交代他天天來讓我診治腹部傷勢，他卻一次也沒來不是？」

「是呀。」

「不見得是如此喔～皇后派現在也是樹大招風～這方面很難單純地講個分明～還有那在羅漢大人的書房遇害的王芳，姑娘對那事有何看法？」

「是了，所以敵對派系逮住機會追着皇后派打，這就是眼下的狀況嘍。」

「也請不要忘記服藥，不然開藥給你有什麼意義？」

但他看起來身體很不舒服。

「三名女官的家族當中似乎有人與辰家舊主頗有交情。之前好像四處打聽過傳家寶的具體模樣呢。」

皇后玉葉後雖也不是逆來順受的性情，但並不好鬥。

「哎～算是吧，可以說他鄉外府的出身人士都加入了那一派。畢竟每回加官晉爵的大多是中央人士的親朋黨羽，所以出身鄉野又任人唯賢的玉袁國丈便備受期待了。」

「領命！」

「是有這可能，但也有可能就只是單純的兇殺案。」

「傳家寶……」

「你、你們突然幹什麼！又是從背後架住我，又扒我衣服的。」

「貓貓，去把其他醫官找來。我馬上幫他換布條。」

「化膿部分已切除完畢，傷口也消過毒了。針在這兒。」

貓貓一面做如此想，一面把開給武官的排膿散準備好。

貓貓偏偏頭。

「那麼，玉葉後那邊就是玉袁國丈的派系了？」

李醫官逼問武官。

李醫官架住了年輕武官。貓貓解開年輕武官的衣帶，確認肚子裹的白布條。

上次談過翡翠牌的事之後，壬氏還沒給她進一步的消息。只要查到任何線索，壬氏一定會聯絡她的。

貓貓走出診間，看到一名高挑女官抱着籠子。

貓貓一面按壓雀手上的穴道，一面思考鍼灸治療會不會有效。同時也把雀的手臂動作比起上回有了多少變化一一記載下來。

「就是訓練中出了意外，對方是誰不重要。」

「我還有其他差事，今天只能做到這裏。」

貓貓去把隔壁房間的醫官拖了過來。

貓貓並不特別喜歡聊八卦，但也不排斥。話雖如此，她也不想一再重聽同一件事。

「哪有那麼簡單，不管怎麼看那都是要殺人了吧！折斷的木劍都插進你肚子裏了，內臟沒受傷損就該謝天謝地啦。」

「你們已經幫我縫了傷口，沒事了。不用管我，它自己會好。」

「好、好臭！」

不，王芳若是皇后派就沒有僭稱皇族的必要。有太多矛盾之處了。

「是了，殺害王芳的三名女官，全是與辰字一族有關的家門出身呢。」

記得聽說過他連長男玉鶯過世時都沒回西都，一方面是因爲年紀老邁，一方面則是正在耗費心力鞏固枝幹。

年輕武官不屑地說了。

年輕武官看來意外地頑固，最起碼必須叮嚀他別忘了更換白布條與服藥。藥房省了麻煩是很好，但若因此造成傷勢惡化就困擾了。

「好了，抱歉纔剛替你縫完就急着問，請你說出上次是誰攻擊你的。那次你不知不覺間不見人影，把我給急死了。」

「感覺似乎有很多內幕。」

「真是，要打代理戰爭請你們到別處打去。你整天被人打好玩的，應該也咽不下這口氣吧？這事你可得跟上司呈報纔行。」

年輕武官死命掙扎，但鍛鍊得強壯莫名的李醫官比他更孔武有力。

鬍渣醫官摸着下巴做確認。

「嗯──該說不該說呢？好吧，就破例告訴姑娘好了。」

只有一個部位需要重縫，所以很快就結束了。

「要勤於換布條，否則傷口永遠不會好喔。」

貓貓能理解他的意思，但若是要因此受重傷，她會希望大家好好解決糾紛。這不只是武官他們自己的問題，連帶着也加重了醫官的公務。

年輕武官不說話。

「是呀。二位殿下都不是會積極攻擊他人的性子，不是嗎？現在講得好像是玉葉後與皇太后拚得你死我活似的，感覺好奇怪。」

找來幫忙的醫官抱怨着說。是個滿臉鬍渣、三十來歲的醫官。

「日前借給您的下衣與內褲請記得歸還。」

「別這樣好嗎？要是傷口沒好可是會怪罪到我們頭上來的。好吧，來重新縫過。」

「王芳在打聽的是什麼事？」

（說到麻煩……）

貓貓想起了壬氏。這武官若是能像壬氏那樣勤於讓貓貓幫他更換白布條，傷口早就好了。

「我一直聽不習慣。就是皇太后派還有皇后派這種稱呼方式。」

對於李醫官這番話，貓貓與鬍渣醫官也點點頭。

對於在西都待了大約一年的李醫官來說，要從口音聽出家鄉所在輕而易舉。

趁着貓貓重新纏上白布條的時候，雀滔滔不絕地說着。隨着貓貓調動部門，她也開始造訪貓貓當差的這間鄰近練武場的藥房。醫官們看雀也是女子，就把她交給同性的貓貓治療。大概是要避免看見他人妻室的肌膚，治療時都是隻有她們二人，非常利於閒扯淡。

貓貓試着抬起雀的右臂，不時摸摸看。指尖除了細微抖動，做不出其他動作。

「武官都是用拳腳決定對錯，變強就沒事了。」

（他在找族譜未載的皇族後裔嗎？）

「啊──原來是這樣啊～」

「而不是皇后派的新黨去攻擊皇太后派？」

貓貓還沒問過羅半，看來可以從雀這裏聽到內情了。

「追着皇后派打？」

「事情是這樣的，以往軍府都是皇太后派一黨獨大，但這幾年來，由於受皇上寵愛的玉葉後出現，使得戌西州出身的人開始敢擺架子了。」

「姑娘最壞了──」

貓貓準備好器械，兩名醫官把傷口縫好。

「妳說什麼！」

「去呈報又有何用？還不就是被掩蓋下來。」

（羅半也講過類似的話。）

「是嗎？」

雀似乎想再多讓她按摩一下，裝模作樣地摩娑着手。

貓貓與李醫官看着年輕武官。

雀湊到貓貓耳邊說：

「稍微有些化膿。您是不是激烈活動過筋骨？縫線都斷了。」

白布條爲了止血而纏得較緊，一拆開來，臭味就變得更濃重嗆鼻了。

「從口音聽起來，你是戌西州出身吧。」

貓貓按摩雀的手臂。

「話雖如此，皇太后派也不會默不作聲。羅漢大人在朝期間，中立派成了仲裁人，一直沒出什麼大問題。可是呢～羅漢大人一離開中央，這個均衡就毀了～」

「沒辦法呀，兩邊孃家就是要強出頭。皇太后殿下那孃家就是貪名圖利了點。都能把當時年幼的皇太后殿下送進後宮了，這點不言自明瞭吧～」

貓貓覺得此事與女華的翡翠牌也脫不了關係。

「說到這個……」

（想另外找人僭稱皇族？）

貓貓一聽才認出他就是那個武官。

「羅漢大人的陣營也真是辛苦呢～可怕的是，其中似乎還有人跳槽到皇太后派或皇后派去呢～」

即使她這麼說，有個人還是要鉅細靡遺地解釋給她聽。

貓貓注意着不把內心動搖表現出來。

「可是，玉袁國丈年事已高，現在又有繼承人問題，很多事情需要他操勞不是？」

「因爲貓貓姑娘和兩位殿下都見過面嘛。」

可能是被貓貓說的話傷到了，年輕武官皺起通紅的臉。看來是想起自己老大不小了還尿褲子的事。

「哎喲，真可怕。」

「那麼，妳是說王芳因爲屬於皇后派，表面上佯裝成情殺，實則是死於皇太后派之手？」

年輕武官的嘴裏塞着白布條。全身上下都有瘀傷，不知道是操練受的傷還是另有原因？

「我檢查看看。」

爲了什麼？貓貓左思右想。

「嗚嗚嗚，舊傷痛得緊哪──」

「豈止沒換布條，根本沒洗澡纔會臭成這樣！」

「……」

「這事我已經知情了，妳不用講給我聽。」

貓貓想起卯字一族的家主說過新黨把他視作了眼中釘。

皇太后曾經解放奴隸，又爲了無處可去的宮女們在後宮建造病坊，其爲人可見一斑。

「你有好好服用排膿散嗎？」

貓貓一面覺得疑問愈來愈多，一面放開雀的手。

「年輕男人就是這毛病！新陳代謝太旺盛，體味重到能把人燻死！好歹也把身體擦一擦吧！」

不同於後宮，外廷的醫官們基本上都是名醫。而且，練武場附近的藥房畢竟天天需要診治衆多患者，做事都重視效率。雖然忙碌，但他們簡捷明快的工作方式讓人看了十分舒服。

「這樣想來，對方應該是中央出身的武官了。」

「據說王芳在打探的，是辰字一族多年前遺失的傳家寶～」

（我想想，她叫……）

是名字短的那個新進女官。可能是不便露出肌膚的緣故，衣裳穿得很多。

「我把前輩要的生藥拿來了。」

「好。」

籠子裏裝了生藥。另外那個叫長紗的也是，新進人員都會被叫去在各部門之間跑腿。

「我看看，妳等一下。」

貓貓拿出簿本比對，確認是否與訂購的生藥吻合。

「大黃、萍蓬草、桂皮。」

全是治跌打損傷的藥材。

「都齊了，沒問題。」

貓貓收下籠子，準備直接拿去藥櫃擺好。新進女官卻還不走。

「貓貓姑娘，貓貓姑娘。那姑娘在那兒欲言又止地看着妳呢。」

雀戳戳貓貓。雀也還沒回去。

「妳還有其他事嗎？」

「我聽姚兒前輩他們說過，貓貓前輩似乎在城裏開藥鋪？」

新進女官神色嚴肅地看着貓貓。

「是啊，怎麼了嗎？」

「那麼，前輩可認識一些同行？我想問一名這幾年間在京城附近開藥鋪，或是行醫治病的男子。」

「開藥鋪的男子？是有這麼個人。」

貓貓底下有個這樣的徒弟。

貓貓閉口不言。女官的態度看起來不大對勁，或許不該隨口告訴她的。

「不，可是……」

煙花巷沒幾間藥鋪，很快就能找到左膳了。

雀樂在其中地笑着。

最重要的是，女官爲何要尋找開藥鋪的男子？

（真不該多嘴的。）

「前輩不讓我去見他，我就自己找！開在煙花巷的藥鋪，對吧！」

「雀姐啊雀姐，妳就會說風涼話。」

「前、前輩知道這人嗎！」

貓貓被新進女官揪着衣襟，沉吟着不知該如何是好。

（對啊，那傢伙是從子字一族的內亂逃出來的。）

新進女官揪住貓貓的衣襟，用力前後搖晃。

「拜託前輩！請讓我去見那個叫左膳的人！」

「左膳……煙花巷……會不會是假名？他是不是外貌讓人一看就覺得別有隱情？」

「貓貓姑娘，貓貓姑娘，我看妳還是認命帶她去吧？」

「嗯，那男子名叫左膳，在煙花巷開藥鋪。」

「……」

若是被發現他曾參與內亂，會引發各種麻煩問題。他不是個壞人，況且貓貓費心栽培他到現在，還要另尋藥師光想了就累。

「呵呵呵，雀姐也同妳們一道去好了。雀姐被之前那職場解僱之後，有不少時辰可以消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