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話 皇弟的牢搔

貓貓待在較遠的地方，都聽見了那些哭喪女的聲音。

從別邸的二樓，也能看見府邸門前大排長龍。

「真是辛苦哪。」

雀講得事不關己。

「都說葬禮要辦得嚴肅莊重，沒想到西方講求的是盛大隆重呢。」

「這應該已經算有節制了吧。」

貓貓離開窗邊，看看桌上那些草。這是從草原採來的天然藥草，是雀幫她蒐集來的。

正要處理藥草的時候就忽然來了個令人震驚的消息，真教人無奈。

聽說玉鶯遇害了。

玉鶯昨日從頭到尾沒在祭禮中現身，只有弟妹們入場，纔在猜想一定是出事了，卻沒想到是這樣的大事。

據說殺害玉鶯的人，是個之前就常來借錢的農民。

聽到此事貓貓一半是驚訝。另一半是理解、奇妙的安心感與不安混雜在一塊。

「農民？」

「是。關於玉鶯老爺施捨過度的事，貓貓姑娘妳也是知道的嘛。」

雀說成施捨，其實是借款。

「是呀，拿錢的人應該要知道對方並不是神仙。玉鶯老爺賑貸的條件是什麼？」

貓貓心想消息靈通的雀應該會知道，所以問問看。

「對，就跟妳想的一樣。不是不求回報地借款，條件好像是興兵動武時必須出人出力。可是，一般大概都不會想到真的會動干戈吧。若是更靠近西陲的村莊也就算了，西都周遭從來也沒有夷狄攻打過來嘛。」

以爲地方離得遠，至少在自己這一代不會大動干戈，結果日前發生了那場暴動。玉鶯表面上挺身爲壬氏說話，其實卻是誘導民衆同意開戰，似乎成了他遇害的契機。

「也不是不能理解就是了。」

而且立於衆人之上的人不能只是做得不錯。不管再怎麼優秀，只要走錯一步就等着被撤官了。

「是了。」

要由誰來治理西都？

「我累了，看到這裏就行了。下去吧。」

貓貓本來想講出心裏的疑問，但作罷了。她改問另一個問題：

貓貓用確認的口氣問道。

「其他還有個幾名高官達貴對吧？這方面能不能想想法子？」

貓貓想像羅半他哥放下鋤頭，坐在公案前治理公事的模樣。大概會處理得不錯吧，但是去做莊稼活可以發揮多出十倍的力量。

水蓮靜靜地把湯藥端到壬氏面前。說是湯藥，其實比較接近湯品。亂用甜味蓋過苦味會讓味道變得很怪，所以索性煮成了湯。裏面放了蔬菜與有助於消除疲勞的藥草，用酪漿與酥等做成了燉肉。腱子肉也已燉到一咬就斷。

「發生蝗災時，我看過他不慌不忙的應變能力。況且能勝任怪人的副手就表示膽量必定不小，對吧？」

玉鶯煽動民衆興兵，確實是讓壬氏深感困擾。但他死了造成的麻煩更大。

「他們每一位都有自己的專業。」

「無論商議結果如何，月君回來時一定都累壞了。請姑娘準備可以消除疲勞的湯藥良方，最好是不苦的。」

「讓玉袁皇親的其他兒子來接管的建議，被所有人拒絕了。他們表示兄弟各有自己擅長的術業，但都不諳政事。每一個都這麼說。再加上玉鶯閣下的兒子，更是還沒好好精研過政事。他們說他沒那能力冷不防就當上領主代理。」

陸孫畢竟是來自中央之身，還是別亂出頭的好。

「玉袁老爺也不可能現在再回西都吧？」

認真想想，她好像很久沒看到壬氏當着臣子的面擺出這副懶散樣了。只有高順在場的時候，他偶爾是會像這樣有氣無力地癱着。但是——

「啊——」

「去年到現在算起來，差不多已經過了一年了吧？陸孫大哥似乎承擔了相當多的公務喔～再加上原本由副手處理的公務，除了一件事以外應該都不成問題。」

雀似乎也有意幫忙，拿起了梗子。這位愛胡鬧但做事能幹的侍女，學貓貓的做法靈巧地把葉子一片片摘下。

貓貓照壬氏的要求坐下。煮好端來的湯藥已經拿給水蓮了。

「有有有，光是弟弟就有六人。玉鶯老爺自己也有兒子，不過應該會先輪到弟弟或妹妹吧。」

「真是在商言商。」

「總之妳坐吧。」

「是呀。就是沒人能領導民衆，這個就嚴重了。」

「這麼做有個問題……」

可能是壬氏的所有貼身侍從都已經得到消息了，屋內死氣沉沉。他究竟是去談了什麼累煞人的事？

「據說當場被人就地正法了。然後那個農民的家族啊，在事情還沒被揭露之前就接到通知了。」

「接着我問過了玉鶯閣下的副手等人。他們料理政務應該還行，就是缺乏領導羣衆的氣魄。」

雀講話不幹不脆。

「從公務內容來想，陸孫大哥是比較妥當的人選，但他畢竟是從中央來的。」

雀也挺直了腰桿舉手說道。一旁的猛禽兩隻眼睛盯着她。

「家人都平安脫身了嗎？」

「我想了一下，玉袁老爺不是還有好幾位子女嗎？就是其他弟弟妹妹。呃……比方說主掌海港事務的大海公子？」

「專業？都是哪些術業？」

「我能問個問題嗎？這兇手是什麼人？」

還有隻是沒看到人，馬良大概也躲在哪裏吧。

「我也去問過西都的權貴顯要了，答案是固辭不受。理由似乎是從生意層面來看弊大於利。」

貓貓不知西都有多少個商人勢力，但可以想像不夠謹慎地強出頭可能會惹來其他勢力圍剿。現在每家都爲了蝗災而焦頭爛額，貓貓能明白沒人想多負責任的心情。

雀隨口提到貓貓想問的事情。

「衆人商議西域該由誰來帶頭治理，結果不出所料談不出個結論。」

壬氏加重語氣說道。手也握成了拳頭。

與皇帝結爲姻親，沒有比這更顯達的事了。於是玉袁不只是商人，也成了皇帝的岳父。

一如雀的預料，翌日壬氏顯得形疲神困。就連每次出診都很好糊弄的庸醫，都顯然一副懷疑壬氏生病了的態度。

（有點尷尬耶。）

「跟妳說啊——」

事情發展一如雀所說。

（嗯，還是趁他沒翻求婚舊帳找我麻煩之前，先把話說清楚吧。）

貓貓稍微能夠理解殺害玉鶯的農民的心情。人在火星子落到自己身上之前，總是都以爲跟自己無關。越是窮困的人越只能考慮眼前的事。眼光一變得短淺，就會利令智昏。

但是，現在出問題了。

壬氏的臉色像是心裏有點疙瘩。

「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吧。」

「也是。」

「從立場上來說很難。即使死的是親兒子，我想他也不可能返回現在的西都。所以說，葬禮結束後月君跟衆人商議這事應該會費盡精神吧。因爲不管怎麼樣，一定會有人追問是否真是西都農民下的手。」

貓貓恍然大悟，但同時也覺得奇怪。

「我是有想到一個人選——」

（是都是這種人被吸引而來，還是特意找來的？）

「怎麼看妳好像很贊成這個人選？」

雀順便把貓貓想問的事情告訴了她。對皇族圖謀行刺者將連坐其族處以死刑。玉鶯雖非皇族，卻也是玉葉後的兄長與玉袁的兒子。貓貓他們對玉鶯不抱好感，但他在西都深得民心。縱然兇手已經受戮，家人仍有可能受牽連。

如果不追求高官顯爵而安於小官地位，做副手是比較輕鬆。只是如若性情太過一板一眼，可能會過於心繫公務而搞出胃病就是。

「那現在怎麼辦？怎麼說好歹也是領主代理，公務什麼的誰來管？」

壬氏喝了口湯，呼一口氣。一副吊人胃口的態度等着貓貓問他。不過藥湯似乎很合他的口味，他不停地用湯匙舀料往嘴裏送。

「也就是說性情上安於當個副手。」

「我想也是。」

從客觀角度來看確實能力不凡。

「雀姐也不知能如何回答。不過只有一件事是不言自明的。」

「關於這點嘛……」

「怎麼不多培植一個善於政事的人才呢？」

「不能從他們當中選出一人嗎？」

「雀姐不知。西都是有明文禁止私刑，但他們最好還是快逃爲妙喔。」

貓貓一面摘掉葉片，一面心想得檢查看看帶來的蜂蜜有沒有被庸醫喫光纔行。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

「畢竟這裏就是這樣的城鎮。若是權力像玉袁閣下那般大還有法子，但其他商人的勢力關係，據說幾乎是不相上下。」

（真的是農民下的手嗎？）

「說得倒也是。」

聽壬氏這樣說，庸醫便沮喪地回去了。附帶一提，貓貓留下不走。

雀一副跩相坐在椅子上。貓貓也坐下來，拿起快要發黃的藥草。她打算從梗子上只摘下葉片曬乾來用。

「是，雀姐也對他讚不絕口。」

「有的是船家，有的是陶瓷，大多是工匠。就好比羅半他哥無論再怎麼優秀，農民也不會擅長國政吧？」

「呼……」

「那麼，貓貓姑娘還有其他問題想問嗎～？」

「是，請問是誰呢？」

自從那次號稱補充、拐彎抹角的行爲以來，這是她第一次跟壬氏好好面對面。只是看壬氏累成這副德性，貓貓也有點想問問是怎麼了，滿足好奇心。

（水蓮與桃美，雀與馬閃……）

「但他說自己是受人之託才從中央來到此地。」

壬氏喫了第一口之後就停不下來，把整碗都喫了。然後用手背粗野地擦了擦油亮的嘴脣。很像是這個年紀的青年會有的舉動。

貓貓一面偷瞄桃美一面回答。在水蓮或雀的面前還好，但被桃美盯着依舊讓她害怕。不知道貓貓的哪個態度會被她視爲不敬，令貓貓有些心驚膽顫。

雀急速逼近過來，幾乎跟貓貓臉貼臉。

壬氏在他們所有人面前癱着。水蓮與桃美好像很想糾正他，但沒說什麼。足見他有着充分的理由可以癱着耍廢。

貓貓被逼得有點退縮，但還是問了。

貓貓聽到這個名字，覺得可想而知。就連貓貓都想得到這個人選了，壬氏自然是早就考慮過的。更何況雀一定也跟他稟明過了。

是有這樣的人。不是每個人都想步步高昇。有些人不想要高官大祿，只要不愁喫穿就知足了。看來玉鶯的副手都是那種性情之人。

「總覺得好像就屬妳說的這一件事最要命。」

坦白講，以皇族御膳來說可能太粗糙又太多雜味，但這是貓貓能想到的最有效的藥膳。畢竟原本是藥所以整碗是綠色的，但應該不難喫。庸醫、雀與李白都拍胸脯保證好喫。

「陸孫。」

「或許是不想跟長兄爭吧～再說，政事方面最發達得意的就屬玉葉後了。玉鶯老爺的兒子則是以爲父親還能繼續執政，沒學得太多。」

但是，下個瞬間，壬氏立刻正色。慵懶的姿勢變得端正，疲倦的表情也收起了不少。態度轉換得真快。

從陸孫因應蝗災的方式等，貓貓覺得他論指導能力沒話講，但作爲後任就弱了。

貓貓照他的要求問問題。

「……我會先準備好的。」

「什、什麼事？」

法規上是禁止的，但不知道能發揮多少抑止功效。暴徒都敢湧進皇弟逗留的別邸了，百姓早就失去了平常心。

（是不是肚子也餓了？）

（他要是西都出身，事情就有轉圜的餘地了。）

「嗯？」自己的想法讓貓貓感到有些耿耿於心，但覺得應該只是多心，便不去多想。

「豈止如此，陸孫還說什麼要我來當領主。」

「嗄啊？」

就連貓貓也不禁站起來大叫一聲。

猛禽的眼睛轉向貓貓。貓貓尷尬地坐回椅子上。

「這是怎麼回事？」

「就像妳所聽到的。他說公務一如往常由副手們處理，只是要我留下領導羣衆。就是，那個，叫陸孫的男人，說的！」

（嗚哇——）

難怪累成這樣。特意強調的部分就是重點。

「他是受人之託，那我就不是客人嗎？」

壬氏尋求同意。

「您說得是。」

「照理來講我早就可以返京了吧？爲什麼其他人也都不吭聲看着我？妳說爲什麼？」

「您說得是……」

貓貓記得當時是說快的話大約三個月就能回去。但是慢的話大約要多久，便沒聽說了。

（現在是第幾個月了？）

貓貓彎着手指數數。他們已經在西都待超過五個月了。連乘船時日也算進去，等於早已離開京城超過了半年。

真希望玉鶯那男的要死也選個更恰當的時期再死。不，貓貓也不是覺得他活該被人殺死，但他偏偏選在替壬氏——皇弟解開了誤會後才死。而且還極力煽動了民衆對戰事的意願。

老傢伙這麼會給人找麻煩。

（可是就算活着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情況。）

「可是……」

「無論情況有沒有生變，本來就打算留下對吧？」

「總管還有話要說嗎？」

「就是這麼回事。」

貓貓心想：意思是說我還有利用價值，準我留下了？

壬氏目光閃爍，開口說了。

也許是能夠避免與砂歐動干戈。但其他問題就——

「……是，這就再給您端來。」

壬氏大嘆一口氣。這會他又是一臉疲倦，頻頻望向貓貓。

這樣一個權傾西都的男人想挑起戰端，即使憑着壬氏的地位也不知能反對多久。

沉默就表示被她說中了。

「您說得是。」

（其實我巴不得能回去，想回去想到瘋了。）

壬氏要是嫌麻煩，大可在蝗災發生時早早走人。從身分地位來想沒人敢有意見，實際上也應該有過一、兩封勸他返京的書信。

「總管想說什麼？」

「……」

「如果我是丟去哪兒都不會影響戰況的步兵也就罷了。敢問我對壬總管而言是步兵嗎？」

「剛纔的燉肉，再給我來一碗。」

「不能放着現在的西都不管，對吧？」

「……碗。」

「請總管別現在纔來趕我回去喔。怪人軍師也會跟着回去的。」

貓貓稍作遲疑地用了壬總管這個稱呼。猛禽那雙眼睛真的很嚇人。

之前說是爲了貓貓安全着想，結果仍搞得她一身飛蝗。甚至後來暴徒都湧進了別邸。

「關於怪人軍師不在會給中央造成多大困擾，坦白說應該不成問題。倒不如讓他留在西都忍受他的胡鬧，還比較派得上用場。反正這兒有人能陪他下將棋。」

蝗災導致百姓身心交瘁，夷狄來犯又適逢羣龍無首。即使置身於這種想了都煩的事態發展中，壬氏依舊在想辦法。

貓貓先警告他一聲再說。

「……」

可是，現在說這些就錯了。

貓貓當下不知他說的是誰，但隨即聽出說的是貓貓。

「……以目前狀況來說，不如回中央還安全點吧。」

「可是，壬、壬總管您……」

貓貓決定再忍忍。得寫信給老鴇、姚兒還有燕燕纔行。

但願庸醫沒當成消夜全喫光就好……貓貓內心暗忖，又僭妄地暗想不知能不能掛起皇室御用的招牌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