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話 辰家的傳家寶

報時的鐘聲響起。

「好了，差不多該過去了。」

羅半站起來。看到貓貓也迫於無奈站起來，怪人軍師愣頭愣腦地跟上。

「那麼阿哥，有勞了。」

「好啦好啦。」

羅半他哥坐立難安地回答。

護衛兩名留下，只有一名跟隨貓貓他們。就是那個一直當怪人軍師褓姆的護衛。

「二號，麻煩你盯緊義父，別讓他跑不見了。」

「遵命。」

既然稱爲二號，那必定是怪人軍師揀選的人才了。這樣命名很好懂。

二號是個三十五歲上下的壯年男子，擁有護衛該有的強壯體魄。雖然眼睛紅腫缺乏生氣，不過任何一個人當怪人軍師的全天候褓姆都會變成這樣。

辰字一族也起身離席。他們當中的老夫人、老夫人的男性親隨與一名年輕男子離開宴廳。照羅半的做事方式，想必事前已先與辰字一族取得聯繫，約定了時日與地方。

一如貓貓的猜測，羅半和辰字一族走進了同一間密談室。其他密談室似乎也有幾間有人使用，門外掛牌表示裏面有人。

屋裏有一張長桌，桌子兩側各擺了三把椅子。

雙方各派出三人，且各有一名護衛跟隨。

「哎呀，辰家老夫人此番答應晚生的請求，實在不勝感激。」

（還晚生咧。）

羅半那張商場嘴臉表現得比平時更虛情假意。

怪人軍師則是一如平素，二號手裏拿着一瓶果子露以及甜香四溢的袋子。

「呵呵呵呵，還尊稱我一聲老夫人，真會說話。話又說回來，向來孤芳自賞的羅字一族有什麼事要求我？」

「祖母，羅字一族都說願意幫忙了。若是這樣還找不着就算了，但就不能先堅持到底，試它一試嗎？」

貓貓很佩服這傢伙可以這樣巧舌如簧。嘴上說是辰家孫子向他提的議，依貓貓看八成是羅半誘騙了人家。

「……」

貓貓迅速與怪人軍師保持距離。

（羅半這傢伙，晚點看我不跟他索討些藥草或啥的纔怪。）

老夫人讓步了。

別看羅半那副爲難的表情，在那厚厚的臉皮底下肯定暗藏着竊笑。

方纔那番話有太多部分令她在意。

「可是！」

「傳家寶已經消失了。你祖父於彌留之際不也說過『勿再苦苦尋覓』了嗎？」

「其實想想也是，畢竟過了四十年之久，縱然是義父也不見得能夠查明真相。可是人都被叫來了卻什麼都不肯解釋，也未免太過看輕我們了。因此，能不能至少把事情始末講與我們聽聽呢？」

「總之大家先坐下吧。」

貓貓一時如此猜想，但姚兒說那人沒來，所以應該不是。

前言就說到這兒吧。

羅半向怪人軍師問道。怪人軍師正在啃二號給他的麻花。喫完了桌上還有涼點，應該能再撐一會兒。

「但晚生聽聞貴府的前任家主，也就是您的夫君直到逝世之前都還在尋找失物。是啊，那纔不過是三年前的事。」

「原來是你拜託人家的？」

夫君不信我所言繼續尋找傳家寶，並再三告訴子孫傳家寶必定還藏在某處。結果導致家族與卯字一族結下了仇怨。

當時卯字一族屬於女帝……不知這麼說妥當不妥當，總之就是屬於當年皇太后的黨派。即使沒有皇位繼承權，我那夫君仍以自己的皇族血統爲傲，曾經口出狂言說他決不跟一個不知哪裏來的野女人低頭。那種言詞豈止是對天子的母后不敬，就算被扣上謀反的嫌疑也怨不得人。

老夫人以團扇掩嘴，高雅地發出笑聲。身旁的親隨滿臉不以爲然的表情。

然而東宮推舉的皇弟雖才智過人，無奈母妃地位低微。東宮爲了預防宮中發生內亂，遂決意出家。但是皇帝陛下不肯答應。

怪人軍師立刻就注意到貓貓在看他。

「對，是我去拜託的。」

老夫人長嘆一口氣。

貓貓撫摸下巴沉吟，看了看怪人軍師。

年輕人約莫二十五歲上下。辰字一族可能與馬字一族同爲習武世家，年輕人體格健壯。不愧是老夫人的孫子，生得五官端正，但氣質陽剛粗獷。

「方便打個岔嗎？」

我認爲傳家寶已跟燒燬的倉房一同消失了。燒光了的東西，現在再找也不可能找得到。

（聽起來老夫人對卯字一族是寄予同情。）

羅半的口氣幾乎帶有挑釁意味。貓貓眼尖看見辰家的年輕人眉毛挑動了一下。

羅半神情遺憾地搖搖頭。

羅半舉手發言。

等到老夫人開口，衆人才終於能夠坐下。順便一提，方纔怪人軍師擅自想坐下，被二號阻止了。

你們想知道的是傳家寶怎麼丟失的吧。

是的，正是如此。我們家族雖沒有皇位繼承權，但男兒確實是皇族男系的血脈。

據說東宮雖體質虛弱但天資聰穎，深受皇帝陛下的疼愛。縱然失去了皇族地位，仍然獲贈爪握寶珠的龍雕擺飾作爲皇子身分的明證。

火勢之所以沒延燒到蓋在隔壁的宅第，卯字一族可說功不可沒，然而我那夫君卻損毀了恩人的名譽。

從怪人軍師的反應來看，老夫人似乎並未說謊。還有，怪人軍師那一副開心樣讓貓貓很不高興。

「說真的，你究竟是打哪兒聽說這事的？都多少年了，怎麼可能還尋得着？」

「假話？嗯──」

貓貓照順序最後一個坐下。她只能坐在怪人軍師的旁邊，於是挪動椅子稍稍拉開點距離。

理由是當時的卯家之主，正好在發生火災時造訪家中。

這下各位明白我爲何說不用尋找傳家寶了吧？

老夫人說完之後，端起茶來慢慢喝下。密談室裏沒有醜家傭人，由雙方的護衛代爲備茶。

（我看是孤立無援纔對吧？）

據說當時的東宮體質孱弱，且兄弟衆多。於是東宮親自向自己的父皇提出請求，說是與其讓自己登基爲皇，不如改立優秀的弟弟爲儲君。

「尋不回傳家寶也沒關係。」

「真是讓人笑話了。拙夫勇武過人，就是脾氣暴烈了些。所以往昔有卯字一族的家主冷靜相勸，着實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只可惜……」

「嗯？」

「孫兒也是出於無奈，否則該找回來的東西豈不是永遠找不回來嗎！」

可是我那夫君說傳家寶絕對沒有燒燬。他堅稱傳家寶是被人給偷走了，而且直接指控卯字一族爲竊賊。

四十年前，我們家中倉房發生了火災。那是一場大火，所幸衆人奮力滅火以及一場大雨纔沒有讓火勢延燒至主屋，但倉房裏的東西幾乎都成了灰燼。

首先是傳家寶的外形，它是一件爪握寶珠的金龍雕像。之所以用龍這種瑞獸作爲傳家寶，是因爲我們家族獲皇上御賜「辰」字，而且也和家族起源有些關聯。

先跟各位針對我家的傳家寶稍作描述。

老夫人看看自己的孫兒。

「夠了。」

貓貓一面按捺着心裏的不情願，一面跟怪人軍師講悄悄話。

家族是在六代之前獲賜傳家寶的。與其說是賜給辰字一族，不如說是給了降爲臣籍的兒子更爲正確。

○●○

「正是如此。你能理解傳家寶在自己這一代丟失，是多麼可恥的事嗎？拙夫爲了這事煩惱不已，甚至還把原先交情篤厚的卯字一族家主當成了賊，弄得兩人不歡而散。」

老夫人是一位威嚴與昔日美貌猶存的大齡熟女。羅半想必很擅長與這樣的對手周旋。

歷代相傳的龍雕擺飾原本也是收在那兒。這下被火災給燒光了，也就沒有什麼珍寶不珍寶的了，你們說是不是？

辰字族人表情複雜。親隨與做孫子的觀察老夫人的臉色。

羅半矯揉做作地說了。

夫君開始宣稱卯字一族趁火打劫，是因爲嫉妒辰字一族的高貴起源，纔會奪走傳家寶。

「謝謝老夫人。」

辰字一族的幾位人士，凝視着怪人軍師。這個男人素來聲名狼藉，是誰都惹不起的人物。若是怪人軍師主動開口還另當別論，假若是辰字一族主動接近，情況就不同了。

「結果平白浪費了義父的時間。是因爲對方特別拜託，才讓義父撥空跑一趟的。枉費我們爲了減輕對方心裏的負擔，還說是我們提出的請求。」

卯家家主第一個發現失火，大量灑水滅火，又打壞鄰近的小屋，防止火勢進一步擴大。

辰字一族，乃是以皇族旁系的身分獲得賜字。是因爲如此，纔會受賜代表瑞獸的「辰」字。

親隨制止年輕人繼續爭辯。

然而，這並非辰字一族的全體意志。坐在旁邊的年輕人站起來說：

（別存心跟人家吵架啦──）

（不會就是這傢伙寫了那些情書吧？）

「假若我說，我能找出四十年前辰字一族遺失的傳家寶呢？」

「那麼，你之前說要向我們提議一件美事？」

我也不是不能體會夫君的心情。夫君一定認爲是卯字一族賣友求榮在先吧。

「這事大家都有耳聞。說是前任家主在宮中大呼卯字一族竊人珍寶，甚而拔劍相向。」

老夫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而羅半是不會看漏貓貓的這種表情的。

這場聚會，貓貓有太多事情需要隱忍了。

東宮決心堅定，經過百般曲折，最終以降爲臣籍收場。

「她方纔說的那些有沒有假話？」

貓貓心裏這麼想，但保持沉默。之所以由羅半開口，是因爲怪人軍師連點像樣的致意都不會說。按照禮俗，晚輩對長輩講話是不能平起平坐的。

○●○

「好吧。」

羅半講得輕描淡寫，其實鬧得很嚴重。做出這種事來，一個弄不好被就地正法也怨不得人。

正好就在那時，東宮來到家族直系沒有男兒的辰字一族做了女婿。

「先不管卯字一族如何，看來貴府並非所有人都對傳家寶的下落死心。」

「什麼事啊，貓貓？」

「祖母！您爲何要如此袒護卯字一族？那麼您說，傳家寶消失到哪裏去了呢？」

羅半接近的應該是這個做孫子的。辰字一族隨着前任家主過世，搜尋傳家寶一事也宣告結束，但仍有部分家眷不服。正當這些人苦思着該如何是好時，不難想像羅半一定是趁機趨前花言巧語了一番。

老夫人黯然神傷，睫毛隨之低垂。相較於滿頭的白髮，睫毛還夾雜了幾根黑的。

「你這孩子真是不肯死心。」

「義父，您說現在該怎麼辦？」

「這是怎麼回事？」

（沒有皇位繼承權的前皇族。）

「呵呵呵呵呵呵。」

現在想像起來都還教我害怕。在那樣的時代，辰字一族竟能躲過觸怒女帝遭到族滅的命運，着實教我感到不可思議。

貓貓當下不想理他，但事情總得談下去，於是決定忍忍。

「那麼，我就把拙夫時常向我說明的經過，加上我自己的補充講與你們聽吧。」

「但說無妨。」

「不是晚生，是舍妹似乎有問題想問。」

羅半看向貓貓，還完美地對她眨個單眼。

（這個混帳！）

貓貓很想一腳踩扁羅半的腳尖，無奈中間卡了個怪人軍師讓她踩不着。她只好退而求其次踩怪人軍師的腳。

「！」

怪人軍師險些慘叫出聲，但一發現是貓貓踩的，旋即肉麻兮兮地喜笑顏開。

貓貓沒理他，長吁一口氣。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容小女子請教幾個問題。」

剛纔那番話有幾點令貓貓在意，例如──

「我想知道這傳家寶的龍雕擺飾，具體來說長得什麼模樣。」

「具體來說嗎？大小……我直接畫給妳看吧。」

親隨向老夫人遞出紙筆。老夫人下筆如神，畫出一條栩栩如生的龍。

「老夫人真是妙筆生花。」

貓貓發自內心表達讚歎。

「我一個外行人畫好玩的罷了。」

畫在紙上的龍，就是貓貓所想像的一般的龍。此龍有着長如大蛇的軀體，以及一對龍角。前腳爪子握有寶珠，頭上有鬃毛。假若是按照原物尺寸所畫，此龍是穩穩放在一個約三寸（九公分）的臺座上。

（比想像中來得小。）

乍看之下沒有什麼奇怪之處，除了一處以外──

而既然貓貓都注意到了，眼尖的羅半不可能沒發現。

貓貓與羅半的聲音重疊了。

「並非純金，記得應該是摻了銀的。」

「老夫人方纔說書籍全被燒燬，刀劍鎧甲以及嫁妝奩具則躲過了火劫。我想嫁妝裏也包含了銅鏡吧？」

（這傢伙莫非是想告訴我，老夫人方纔撒謊了？）

「是呀。」

這次不是當出氣筒，貓貓是真的想把怪人軍師的腳尖踩扁。

「原來是這……樣！」

「能否請老夫人再把火災當時的狀況向我詳述一遍？」

尚武的門第是不是都偏好用拳腳說話？簡直像是高順與馬閃出現在眼前一樣。

「來確認一下是否真的沒有證據吧。」

總覺得這說法聽起來不大對勁。但怪人軍師沒有動作，應該不是謊話。

「是四爪嗎？」

難得換成親隨開口。聽他講話，會發現跟那孫子有點相像。

「……是書庫燈火燒到其他東西，才釀成火災的。」

「不是全部都懂。而且，此事另外還有幾個疑點。」

「是的，正是如此。本來只有皇族能用四爪龍，但當時的皇帝就是如此疼愛東宮。此物證明了縱然已降爲臣籍，東宮仍然是皇上的兒子。寶珠也是御賜的紫水晶。」

然而辰家孫子一聽，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沒有了。」

「貓貓啊，原來妳只想要那顆骷髏啊。那下次爹爹幫妳做一串水晶骷髏念珠吧。」

「對方爲何突然來訪？」

「請問是哪裏奇怪了？」

「這我還真的不知道。」

羅半與貓貓面面相覷。

「撲滅火災後，那人仔仔細細地把燒焦的倉房搜了一遍，想找出謀反的證據吧？」

「方纔老夫人說，歷代相傳的龍雕燒光了吧？但當時的火災聽起來，溫度不太可能高到把黃金合金燒到熔化。」

做孫子的拉着祖母的手想走，親隨一拳落在他頭頂上。

老夫人睜圓了眼睛。一個尋常的良家婦女，不可能會知道金屬的熔點。這並不屬於一般常識。貓貓與羅半則是一個受過阿爹薰陶，一個學習過生意相關知識，像他們這樣知道的人實屬例外。

「……」

（不過皇太后向來愛穿黃袍。）

貓貓重新打起精神提問。

『千萬不要。』

「所以是來搜查謀反的證據了？」

「倉房具體來說燒得多嚴重？」

之所以講法曖昧不明，想必是因爲那場火災燒燬了一切。

「請問火災的原因是？」

「有。」

「卯字族人原就預定造訪我們家門。」

老夫人低頭試着回想。

紫色被視爲僅次於黃色的高貴顏色。

「可有弄懂些什麼了？」

老夫人不解地回答。

「……想必是奉女帝之命吧。就如同我方纔說過的，卯字一族那時是爲女帝效力。當時辰字一族甫由拙夫當上家主，家族正逢迭代更替之時，族人大多年輕氣盛。我那夫君身邊的反女帝派經常大放厥詞，聲稱家族縱然不是皇族，地位也與皇族相當。假若這時卯字族人來訪，用意就不難理解了吧？」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您說是卯字族人撲滅了火災，請問那人可是原先就預定來訪？還是偶然途經？」

「且聽晚生慢慢道來。」

「夠了，多說無益！祖母用不着解釋這許多，直接去逼問卯字一族不就結了？說走就走！」

「倉房並未被燒到倒塌。但庫房裏被燒得焦黑，而且裏面大多是書籍等易燃物品，所以幾乎燒得一點不剩。」

最高貴的顏色被稱爲黃丹，只有皇帝可以使用。是一種黃中帶紅的顏色。

「小妹啊，妳就這樣當着送妳東西的人面前把禮物弄壞，怎麼說也太狠了吧？」

貓貓舉手發言。

「雖然許多傳家寶就這麼化爲灰燼，但我覺得是因禍得福。想到當時女帝權傾天下，再那樣下去我們家族早就面臨滅門之災了。唯一令我遺憾的是，夫君直到最後都未能與知己重修舊好。」

「那、那麼你們告訴我，傳家寶究竟到哪裏去了？」

結果沒能找到證據，似乎是因爲如此，女帝纔沒能對辰字一族出手。

「姑娘還有疑問嗎？」

「恐怕是的。」

「也就是說書籍沒保住了。那麼傢俱什物一類想必也沒救回吧。陶壺瓷罐之類的或許還保得住。不對，若是文物古玩之類的被這麼一燒怕是也沒價值了。可有刀劍鎧甲等物？」

「那麼，貴府事前是否已知此人將會來訪？」

「您說卯字一族臨時訪問辰字一族的宅第，當時貴府正巧發生火災，那人幫忙滅火，功不可沒吧？」

「那妳說吧。」

「這就奇怪了。」

孫子按住腦袋。

老夫人回答時依然闔着眼睛。

「的確很奇怪。」

「銅鏡是用銅打成的吧？銅與金熔化的溫度其實相差不遠。」

「光聽這些妳就懂了？」

聽到這教人意外的回覆，不只是孫子，連老夫人與親隨也瞠目而視。

貓貓闔起眼睛，在腦中整理線索。

「嗚！」

貓貓從懷中掏出一支品味獨特的簪子。這簪子是方纔怪人軍師給她的，貓貓用力扯掉上頭的紫水晶骷髏垂墜。

怪人軍師進一步眯細原本就夠細的眼睛。

「此、此話怎講？」

做孫子的勉強保持禮貌詢問貓貓。

「……不，那次對辰字一族來說是臨時來訪。」

「倉房裏是有幾件供賞玩的刀劍鎧甲。其他還有歷代相傳的嫁妝奩具，由於離火源較遠，記得都躲過了火劫。」

由於羅半開始解釋，於是貓貓交給他來講。

「什麼！」

貓貓急忙捂住側腹。原來是怪人軍師忽然用手指戳她。

「請說。」

「你且冷靜點。」

（這混帳，幹什麼啊！）

（摻入不同金屬製成的合金，有時會在較低的溫度下熔化。但金摻銀應不至於在太低的溫度下燒熔。）

純金質地柔軟，雖易於加工，但同時也容易變形。摻銀是爲了增加硬度。

（爲何要掩蓋火災的真正原因？）

「在那之前，請容我先確認幾件事。」

那麼，謀反的證據是真的沒找着嗎？

「既然銅鏡沒有熔化，那麼黃金也很可能沒被燒熔。更何況黃金就算熔化，也不會燒得一點不剩。縱然熔成了普通的金塊，也應該會掉在某個角落纔是。黃金即使是生金也價值非凡，晚生不認爲熔化的金塊會掉在地上沒人撿。」

「龍雕可是以純金打造？」

羅半似乎也聽出了幾處蹊蹺，在一旁點頭。怪人軍師定睛觀察老夫人，想看出她有沒有在撒謊。

羅半向老夫人問一聲。

正如羅半所說，握住寶珠的龍爪似乎只畫了四根。

「恐怕是的。」

（哇──這場面似曾相識。）

「究竟是哪裏可疑了？」

然而單片眼鏡怪人的眼睛卻異樣地有神。就像一條狗按照命令去把東西叼回來之後，那種想得到稱讚的表情。

「姑娘請說。」

羅半把話題丟還給貓貓。

聽到貓貓這麼問，老夫人一時閉口不言。

「可以繼續談正事了嗎？」

謝謝他告訴貓貓對方在撒謊。但被他用手指戳感覺很噁心，所以貓貓打了一下他的手。

貓貓一面把這個疑問放在心裏，一面提出下一個問題：

怪人軍師沒對這番話起反應。

老夫人顫聲問道。連貓貓也聽得出她的震驚。

假若老夫人句句屬實，那她是真的認爲傳家寶毀於大火。

羅半眼鏡一亮。

「正是。」

老夫人說得潸然淚下，以手絹按住眼睛拭淚。

「老夫人請看。」

貓貓把骷髏拿給老夫人看。

「那龍握在爪中的寶珠，是否就是像這樣的紫水晶？」

「是的，我記得色澤也與此物相同。」

貓貓用指尖捏着的骷髏，呈現深沉濃郁的紫色。看來應該是品質極佳的紫水晶，貓貓覺得好死不死被做成骷髏真是太糟蹋了。

「那就……」

貓貓望向放在房間牆角的火盆。大概是用來泡熱茶的，有個茶壺放在火堆上烤。

「可以請你把那火盆端過來嗎？」

貓貓請二號幫忙。羅半或怪人軍師都文弱無力，叫他們去端只會打翻東西，貓貓連拜託都不想拜託。

「是。」

二號毫不費力地把火盆端來。

「各位，看清楚了。」

貓貓拿起火筷，將紫水晶骷髏放到木炭上，把它翻來翻去。

「哎喲？」

沾滿炭灰的骷髏當着衆人眼前迅速變色，藤花般的美麗深紫逐漸變淡，先是開始泛白，接着漸漸透出一絲黃色。

「完成了。」

貓貓用火筷夾住骷髏，朝它呼一口氣。炭灰被吹掉，露出深黃色的骷髏。

「顏色變了？」

孫子睜圓了眼睛。

「如同金鐵會被高溫燒熔，寶石燒過也會變色。尤其是紫水晶特別容易變色，光是持續遭到日曬就會漸漸失去藍色光澤。每塊紫水晶的色澤變化不盡相同，不過這顆還真是黃得夠徹底呢，替我省了不少解釋的工夫。」

「都講了這麼多了，我想老夫人一定已經明白是誰帶走了傳家寶吧。」

「休、休得胡言！祖母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不是那人告訴我的。不過，我想大致上就如同姑娘的想像。」

「姑娘說得對，是我在倉房放的火。」

（對辰字一族來說是臨時來訪，但是……）

貓貓也這麼覺得。但事情並未如此發展，可見必定是有人偷偷把傳家寶帶了出去。

老夫人重重地點頭，回應貓貓的問題。

「知道。」

而若要湮滅證據，最好的地點便是起火的倉房。

「您一定很擔心會被抓到某些證據，藉此誣告家族蓄意謀反吧。」

「沒有，我家從不曾向外人炫耀過傳家寶。只有在家主更迭等亮相儀式上，纔會拿出來給賓客觀賞，但我夫君那一代還沒來得及展示，就發生火災了。」

「又不是名正言順的皇族，竟敢擁有四爪龍的擺飾。而且爪握深如黃丹這種高貴顏色的黃色寶珠──即使被認定爲意圖謀反的證據也不奇怪。」

「祖、祖母？」

貓貓停下來喘一口氣。

老夫人眼睛直盯着貓貓。

「你錯了。」

怪人軍師看穿這句話是謊話。

『……不，那次對辰字一族來說是臨時來訪。』

「老夫人，貴府可曾將龍雕傳家寶拿給外人看過？」

（也就是說──）

而且，老夫人平日裏經常看到丈夫辱罵女帝。想必十分害怕丈夫的言行會被視爲圖謀叛變，因而惹來殺身之禍。

礦石並非永恆不變之物。很多人並不知情。

「你小聲點。」

「豈、豈有這等巧合……」

那種說法聽起來有點不對勁。

貓貓看看老夫人。

『……是書庫燈火燒到其他東西，才釀成火災。』

「那、那麼，假若發生火災之時傳家寶沒燒燬……那對方應該會覺得自己抓到了謀反的證據，我們家族不是早就該被女帝滿門誅戮了嗎？」

「更重要的是，我猜那人應該提前告知過您，卯字族人即將到府拜訪吧？」

孫子臉色變得鐵青。

「……明白。」

老夫人肯定貓貓的猜測，像是不願再有所隱瞞。

做孫子的一頭霧水，眼睛眨個不停。

孫子霍然起身，撞得桌椅發出匡當巨響。

即使如此，不免還是會引起某些人的疑心。

「是老夫人得知卯字一族即將到府訪問後，爲了湮滅證據而在倉房放火嗎？」

親隨出言勸阻孫子，但神色顯得有些動搖。

「老夫人事前就知道卯字一族將會來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