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話 始末緣由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1萬 字
傳來一道刺痛人耳朵的笛聲。
壬氏感到緊張的情緒稍稍舒緩了點。他命人辦好差事後就吹笛子,約定出了問題就短吹數次,一切無虞就長吹一次。
看來李白已平安將貓貓送出城寨了。
壬氏穿越長長的迴廊。他回想起事前看過的簡圖,知道這前面有間大廳堂與書房,然後是居室。
壬氏身後跟着馬閃。那本來應該是高順的位置,不過高順有高順的職務。每當馬閃爲父親代辦公務時,右肩總是不自由主地抬高。
「別太緊張了。」
壬氏用只有馬閃聽得見的聲量說。
馬閃身後還另外跟着兩名武官。
「既然這樣,請讓微臣走在前面。」
壬氏明白馬閃的意思。以位置部署來說,他應該是想讓人分別護衛壬氏的前後吧。
壬氏輕笑一聲,正要推開沉重門扉時,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叫衆人離開門前。
然後一開門的瞬間,他藏身到牆壁後方。
剎那間,伴隨着刺痛人耳朵的聲響,子彈飛過壬氏身旁。
「這是?」
馬閃表情歪扭。
「意料中的事。」
既然有在製造火藥,突火槍自然也有準備。外頭天氣不好,突火槍點火又費時,可使用的場所有限。即使在城寨內,也得在有一定空間的場所才能使用。
一如壬氏所料,廳堂裏有幾名男子急着重新裝填彈藥。
「隨我來!」
「給我上!」
馬閃比壬氏先進入房間。
只聽見一陣槍聲。子彈打到牆上反彈,運氣不好,射中了被推倒在地的家族男丁的腿。慘叫聲響徹廳堂。
是笑聲,抑或是詛咒?
馬閃直接將出鞘的刀貼在男子的脖子上。嘴角淌着口水泡沫的男子臉部肌肉開始抽搐。
男子即使臉被按在地板上仍然不停辯解。
「知道了。」
壬氏不明白。
「子昌人在何處?」
這屋裏的人應該都是子字一族。沒有部下願意留下來打敗仗,拿出突火槍看來也只是作臨死掙扎。
「我……我們不知道啊!他們說這是爲了救國,我們只是爲了社稷……」
三把劍接連刺進子昌發福的胴體。
一個槍口對準了壬氏眼前,樓蘭就待在通往深處的密道里。與壬氏所知的突火槍相比之下,她手上的火銃形狀較小一點。雖然跟方纔子昌發射的突火槍很像,但比那小上許多,即使地方狹窄仍能隨身攜帶。沒想到不只火藥,還製造了新式樣,實在令人喫驚。
子昌對發出慘叫聲之人說。
「你們盜用國庫修築城寨,罪證確鑿!不只如此,還對官兵兵刃相向,這樣會有何種下場,自己應該清楚得很!」
「樓蘭,這個男人是……」
樓蘭槍口繼續對準壬氏說道。
「要從我手上搶走這個,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吧?」
壬氏看過的簡圖沒有畫上密道。大概是因爲既然是祕密通道,畫在圖上就沒意義了吧。或者也有可能是子昌另行增建的。
「真是窩囊,你不也拿野獸試射過嗎?」
「所以我纔要這樣威脅您啊。」
「嗯,這樣就結束啦。要是能再多點時間就好了。」
「砰~」
壬氏能體會他們想活命的心情,但出賣他人的醜陋模樣讓他看不下去,命令衆臣將他們綁起來。
無論他們如何擺出搖尾乞憐的表情,自己無法顛覆的決定已經下來了。
「你講話還能如此悠閒啊,子昌。」
「到哪裏去了?」
馬閃以及衆臣都準備迎戰。
通過廳堂走到的迴廊上,有一羣衣不蔽體的女子與打扮俗麗的男子。
壬氏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那些視線,讓對方情感的矛頭指向自己。
壬氏火速拉住馬閃與另一名部下的手,然後趴到地板上。
他簡短地這麼說,就跟着樓蘭走去。
嘶的一聲,刀子落到了地板上。石頭地板與刀刃相撞,火花迸散。男子就這樣白眼一翻,再也不曾開口了。溼答答的水漬在地板上逐漸擴大。
而且,他看見了微光。
「根本沒人啊。」
進來的房間與相通的隔壁房間,構造上應該要一樣大,但卻感覺哪裏不大對勁。
衆人都往露臺上走,只有壬氏大惑不解。
緩步徐行的肥胖男子──子昌現身了。他手上拿着突火槍。
由於通道窄小,樓蘭一邊用槍口對準壬氏一邊倒退着走。讓壬氏走在前面會比較輕鬆,但她大概是擔心擦身而過之際,突火槍會被壬氏搶走吧。
壬氏回到一開始進來的房間,然後看看靠牆的櫃子。跟隔壁房間的大小差異,正好等於櫃子的深度。
壬氏沒說出口,只回以沉默。
雖然因爲傢俱少讓空間顯得寬廣,但牆壁到露臺的距離較短了點。
「沒想到您真的乖乖跟來了。」
血花飛舞。
廳堂里約有五名男子,全都穿着上好的衣服,其中有張熟悉的臉。鋪着冰冷石板的大房間裏充斥着火藥的獨特氣味。
馬閃倒在地板上下令。
樓蘭滿身灰燼,頭髮燒焦。每當她說話,拿在手裏的燭臺火光就跟着搖曳。
「……」
房裏似乎備有通風口,原本以爲即將熄滅的燭火又重新燃燒起來。
「我若是拒絕呢?」
「爲了方便,就讓我叫您壬總管吧。」
講話態度磊落不羈,聽在壬氏耳裏甚至感覺爽快。
死得要說簡單,倒也算是夠簡單了。
「不打算說是吧?」
女子微微地搖了搖頭。記得之前那個死而復生的女官,名字就叫翠苓。而那副容顏,正是以前在後宮見過的新進宦官。
壬氏冷淡地回答後,樓蘭噗哧一笑。不可思議的是,他覺得那表情比在後宮時來得有人情味多了。
壬氏無法叫他們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自己。
壬氏從懷裏取出一封書信。這封皇帝璽書上寫着捉拿子字一族的敕令。
雖然不能說確實可行,但壬氏也覺得自己應該制伏得了她。
壬氏看着這個人稱老狸的男子。
「還敢狡辯!」
女子們多嘴饒舌地說出屋裏頭有什麼人在,只求饒命。男子們堅稱這些女子是子字一族的人,而他們不是。
「我們只是被騙了!」
「真是慈悲爲懷,反正都要上法場,直接給個痛快豈不更好?」
壬氏打開櫃子,裏面裝滿了華麗的衣服,他往更裏面伸手。櫃子看起來結實堅固,但總覺得深處的背板好像薄了點。他稍加用力一按,發現背板可以往上推。
他們說前上級妃樓蘭與其母神美在最裏面的房間。
只聽見一個有點頑皮的聲音傳來。
就算能,這個男人大概也不會鬆口。
其他男子可能是不想那樣丟人現眼,都沒說話,但眼中只浮現着恐懼。
伴隨着喀喀的腳步聲,說話聲逐漸接近他們。
沒爲疑問留下解答,子昌就斷氣了。
裏面有一張大牀與好幾張羅漢牀。脫下的衣物散落一地,焚香的氣味四處飄散,酒瓶與煙管掉在地上。不用親眼目睹,也能猜出這裏發生過什麼行爲。馬閃滿臉通紅,但不是因爲憤怒。
搖曳的火光除了樓蘭之外,另外照出了兩名女子。一個是五官與樓蘭十分神似的姑娘,臉上有塊瘀青。
「明明還心癢難耐地說想拿人試試的,真是遺憾。」
「不是妳叫孤跟來的嗎?」
「是跳到外頭了嗎?」
「他老糊塗了嗎?」
「可以請總管隨我來嗎?」
壬氏看看那新型突火槍,從構造上確認到與舊型的不同之處,但仍對她舉起雙手。
壬氏爬進櫃子,手腳着地探頭往更深處看。本來該有牆壁的地方,形成了一片空間。
總覺得裏面那個房間比較小。壬氏在兩邊房間之間來來回回。裏間只有一個入口,露臺的對面是牆壁。
「翠苓姐姐,她有沒有對妳怎樣?」
「……」
子昌連叫聲都沒發出來,只是仰頭朝上。血紅泡沫自嘴裏溢出,兩眼滿布血絲。但他沒有倒下,而是維持着仰頭朝上的姿勢大大張開了雙臂。
他想說什麼?
子昌說完,把手裏的突火槍扔了。然後他看向壬氏,只一瞬間放鬆了表情。
子昌依然是不慌不忙,舉起了突火槍。
狹窄通道里可能是空氣稀薄的關係,燭臺的火就快熄了。而就在即將熄滅時,兩人抵達了隱藏房間。
接着壬氏看看另一名中年女子,只覺得她濃妝豔服。她那沒考慮過年齡的打扮,讓壬氏想起樓蘭待在後宮時的模樣。
衆臣之一小聲說。
壬氏覺得他那聲音不帶任何感情,簡直就像念臺詞一樣,難道是壬氏多心了嗎?
天花板上並沒有什麼東西,還是說他看的是更高遠的地方?壬氏只覺得自己就像在看一場戲,看著名喚子昌的男子上演的戲劇。
其中一名男子說。他口沫橫飛,用一種拚命央告的神情看着壬氏,但因爲激動到像是要撲向壬氏,因此立刻被馬閃壓住。
伴隨着壬氏的吆喝,屋裏抱着突火槍的男子們急忙拔刀,但爲時已晚。突火槍原本就是必須由數人輪替使用的兵器,第一波攻擊失敗,就沒那工夫重新填彈了。
馬閃滿腔怒火,更加用力地按住那人的臉。
類似乾草的東西從香爐裏灑出來。假若那個藥鋪姑娘在這裏,想必會告訴壬氏它具有何種功效。
聞到了讓人頭暈目眩的香氣,壬氏不禁把香爐抓起來扔掉。
是一條密道。
壬氏無法追問清楚。
相連的房間或露臺上都沒人。
「不……不知道!我們無意如此啊。」
房裏只有兩把椅子與一張桌子。
似乎是因爲子昌手裏沒有火種,所以認定他無法開槍。
「是,母親大人,爲了實現您的願望,我請他跟來了。」
樓蘭的母親神美橫眉豎目,瞪着壬氏。
「您一直很怨恨長這模樣的人,對吧?是因爲他長得像某人,還是說,您嫉妒他遠比您長得美?」
「樓蘭!」
神美怒斥女兒。然而樓蘭毫無動搖,反倒是翠苓發抖了。壬氏驚訝於翠苓給他的印象,與聽說到的完全不同。
「女兒玩笑開過頭了。好了,在實現母親大人的宿願之前,先說個故事來助興吧。」
樓蘭將燭臺放到桌上,把突火槍夾在自己的衣帶裏。
然後,她聲音嘹亮地訴說起一個故事。
樓蘭所說的故事,描述的是先帝時代發生的事。
昏庸的皇帝,成爲了母后的政治傀儡。樓蘭講話的口氣明顯藐視先帝,壬氏卻不覺得生氣,因爲他知道那是事實。
他從未懼怕過據說是他父親的男子,唯獨懼怕站在父親身後的女皇。
壬氏回想起陳舊的記憶。他想不太起來女皇最後是怎麼辭世的,只記得先帝不久也彷彿隨母后而去般駕崩。
女皇對不近女色的兒子失去耐性,不斷將美女送進後宮。然後有一次,她要求北方某個家族的族長交出女兒。表面上是聲稱要讓她成爲兒子的上級妃。
「……妳在說什麼,樓蘭?」
聽到女兒說出這些難解的事,母親神美問了。這跟她所知道的昔日之事有些出入。
樓蘭噗嗤一笑,用衣袖遮住了嘴。
「母親大人是初次耳聞啊?臥病在牀的外祖父對這事可是千咒萬罵,唸唸有詞啊。」
假稱提拔爲嬪妃,讓高官的女兒當人質,類似事例在歷史上比比皆是。
「總管知道後宮規模爲何會擴大至此嗎?」
樓蘭說道,像在詢問壬氏。
樓蘭用輕蔑的目光看過親孃,然後視線移向了壬氏。
奴婢在茘國的待遇,基本上近似於青樓的娼女。只要賺夠銀錢能抵自己的賣身價或者是賣身期滿,就能從賤民變作良民。
但是,奴婢買賣只限於國內,將奴婢賣至他國是明令禁止的。
翠苓依然發着抖,看向神美。
先帝如此懇求,又說願意答應子昌的任何要求,這要他如何拒絕?
翠苓依然面無表情。
「是,父親大人似乎是提議過可擴大後宮,作爲新的一件德政。」
先帝是個愚蠢的男人,連這樣做會對自己的女兒造成何種後果都不懂。過了一陣子,翠苓的母親病死,翠苓則讓後宮的前醫官領養去了。
那段時期,先帝已經纏綿病榻,直到十數年後駕崩爲止,什麼事情也沒發生。翠苓只得到名字與唯一一件銀雕,連自己是先帝的外孫女都不知道,在樓蘭出生之後就只被當成庶出之女。
也就是說,神美早在皇帝賜婚之前就與子昌有了婚約。
樓蘭用一種自暴自棄的口氣說。
神美的臉孔扭曲起來。
而關於後宮百花如何處置,最大的決定權在皇帝手裏。子昌娶了他的女兒,兩人之間有了孩子,孩子得到了子翠此一具有「子」字的名字。這就是如今的翠苓了。
笑着死去的子昌,代表了何種意義?也就是說壬氏直到最後都被膽小的狸妖騙倒了。
繩子上掛着像極了壬氏銀簪的雕飾。相較於壬氏的簪子是麒麟形狀,翠苓的是鳥形,明眼人一看就會知道那是鳳凰。
但是,樓蘭說的是奴隸交易。
壬氏也摸索過在縮小後宮時有無可以取而代之的政策。而關於這點,子字一族也曾經間接阻撓。
而當嬰兒漸漸長大,到了適婚年齡時,子昌繼承了家業。
女兒被充當人質的子字一族,不得不縮小奴隸交易的規模。即使如此仍然無法解決奴隸的外流問題,於是才借用了後宮此一場所。不只是年輕姑娘,也接納了男子。因爲在成爲奴隸之際,有不少男子會先去勢再出售。
身受女皇信賴,又親切幫助自己的子昌,對先帝而言想必是個理想的女婿。
樓蘭一邊輕聲笑着,一邊靠近翠苓。她執起異母姐姐的手,將手伸向她的衣襟,拉出掛在脖子上的一件東西。
神美把苦勸自己的人一個個全都趕出了家族,結果使得膿血越積越多。
「妳……妳一直以來都在這樣暗中搞鬼嗎!」
女兒的冷淡口氣讓神美豎起了眼睛,然後撲向樓蘭。戴着護指的手指擦過樓蘭的臉頰,劃出兩道紅線。
「我胡說八道?父親大人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母親大人您啊。爲了只有毀滅一途的結局做了這麼多,您卻說是胡說八道?」
神美似乎是察覺到了,用看見穢物般的目光將視線移至翠苓身上。
原來開挖密洞是爲了這個目的啊。壬氏恍然大悟。
伴隨着刺痛人耳朵的聲響,某種東西四處飛濺了。
「您連壬總管爲何出現在這兒都不懂嗎?」
面對擺在眼前的真相,神美倒退了幾步。
那些賣掉女兒的雙親心裏也內疚。與其賣作奴隸,他們自然寧願讓女兒成爲後宮宮女爲國效力。
「我怎麼可能信得過那種男人?爹才一倒下,那個男的就立刻繼承家業,之後竟然還娶了這女人的母親!」
「母親大人也真會找麻煩呢,與其變成如今這副德性,爲何不一開始就逃走呢?枉費父親大人還作了那樣的機關。」
神美手中握着突火槍。
此話一出,神美的臉孔扭曲了。她扣下了手裏的突火槍扳機。
「不就是爲了要贏,才讓人作了這玩意嗎?」
相較之下,樓蘭面露微笑。
可惜的是後宮規模過度增大,使得教育方面的問題不能說卓有成效。
藉由取得女皇信賴的方式,恢復子字一族的信用。然後,當這招也行不通時──
「妳一直都在跟那個男人聯手欺騙我嗎!」
當時,奴隸制度仍然盛行。宮廷裏也有官奴婢。
樓蘭喫喫發笑,嘲弄般地笑着。
那些反覆行賄或盜用公款的愚蠢之輩,都向神美拍了馬屁。只要能得到神美的喜愛,家長子昌就不會有任何意見。終究不過是以養子身分進入嫡系的男子罷了,比起在宮廷內的權力,在家族當中的力量並不算大。
「我向來都只是照母親大人說的做,何來欺騙之說?您不是說過這種國家毀滅掉算了嗎?您趕走違逆自己的同族,儘讓一些聽信甜言蜜語的草包簇擁身邊。您以爲這種烏合之衆,真有力量能打贏官軍嗎?」
神美再也不用留下當人質了。
這是宮廷內的一般見解。名喚子昌的男子,博得了以拗脾氣聞名的女皇的歡心。這名男子原本不過是子字一族的旁系,但因天資聰穎,身上又流有某種特殊血統,於是以養子身分進入了後繼無人的家族嫡系,獲得了「子昌」此一名字,而這個嫡系就是神美的家族。
女皇緊盯的前任家長臥病在牀,改由深受女皇信賴的子昌成爲了子字一族的大家長。
這一句話,讓壬氏總算明白了子昌的目的。子昌的存在意義,其實是集國內腐敗於一身的必要之惡。是一種得不到回報的角色。
認知上的扭曲差異顯現於此。
「妳笑什麼?」
「妳有證據證明妳所言屬實嗎?」
「父親大人是否有演好壞人的角色?」
「妳原本就確定事情會順利發展嗎?」
「妳……妳騙我,休得胡說八道!」
壬氏覺得這說法實在巧妙。每當朝廷商議縮小後宮之事時,總是有人搬出此一理由把話岔開。
甚至覺得也許從一開始,他就誤解了子字一族叛亂帶有的意義。
「雖然大家都口口聲聲地稱父親大人爲狸妖,但狸其實是一種膽小的生物。正因爲牠知道自己其實很弱小,所以纔會拚命迷惑對手。」
作爲收容原本要賣到他國的年輕姑娘並暫時保護的場所,子昌提出了後宮這個地方。這與女皇的打算不謀而合。她身爲治理政事之人,同時又是關愛兒子的母親,這項政策在她看來似乎是一石二鳥。
神美的臉蒙上陰霾。
「住口!」
莫非樓蘭是在說她用以溜出後宮的密洞?
樓蘭對壬氏微微一笑,然後看向神美。
這事對翠苓來說應該也有如晴天霹靂,但她顯得不怎麼動搖,只是略顯不安地看着神美。也許她早已知情了。
神美也同樣睜大了眼睛,不懂她是什麼意思。
只要在兩年的公役期間學會某些技術或受些教育,之後淪爲奴隸的可能性也會降低。最重要的是,在後宮當過差之人本身就是一種特權階級。
後宮的擴大與國庫的盜領,這兩件事是以何種意圖進行的?原來前者與後者是兩回事,而不是一句話全算在子字一族頭上就行了。
樓蘭一邊笑着,一邊靠近自己的親孃。
迷惑二字點醒了壬氏。
「侵蝕宮廷內部的膿血,這下就清理了大半了吧。」
「買賣奴隸似乎很有賺頭,即使明令禁止仍然不斷有人染手。尤其聽說當時,年輕姑娘的價錢賣得最好。」
「當然,如同女皇不是隻有一個打算,父親大人的想法也不是隻有一個喔。」
而就連她真正的名字,在妹妹出生後都被奪走了。
「父親大人最後是怎麼死的?」
樓蘭笑得淒涼。
跟麒麟一樣,能佩帶鳳凰飾物之人只在少數。
在她的面前,站着血流滿面的神美。她手裏勉強剩下了一點走火的突火槍殘骸。
「……那個男的只不過是貪戀權力而已。他之所以娶我,一定也只是想誇耀身爲家長的地位罷了。」
神美顫聲道。
壬氏緊握拳頭,指甲陷入手心裏,滲出血來。
「如若不能,直接篡國也就是了。假如這點小事就能導致國運傾頹,這種國家不要也罷。」
樓蘭看着壬氏的臉甜甜一笑,想必是發現壬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可是結果在家族之中,不是母親大人比父親大人更喫得開嗎?向母親大人阿諛諂媚的家族成員盡是些什麼樣的貨色,母親大人您知道嗎?」
壬氏趴到了地上。
「那不是母親大人用得來的東西,請還給女兒吧。」
「就這樣,母親大人得到了賜婚。」
「先帝雖然一度否認,但似乎明白她的確是自己的女兒,還說過這樣的話。」
她說偷偷藏匿被逐出後宮的醫官與嬰兒之人,正是子昌。
「是不是信不過那個叫妳捨棄身分地位逃走的男人呢?」
壬氏原本不明白那笑聲代表何種意思,他完全無法理解子昌的意圖。
「我真是個不孝女。若是依從父親大人的心意,哪可能做得出這種事來?」
「樓蘭,妳……」
「先帝似乎是感到內疚了。據說他擔心被逐出後宮的娃娃,屢次在父親大人的引路之下去探望她呢。」
之後前醫官由於醫術受到賞識,被命令在這城寨裏調製不老藥方,不過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樓蘭此言讓壬氏睜大了眼睛。
「聽說是令尊慫恿了女皇。」
「看來母親大人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呢。不知道外祖父做了什麼纔會被女皇盯上,害得他不得不把女兒送進後宮,以利於監視。」
「我笑母親大人簡直就是個小角色。」
「……笑着逝去了。」
當今皇帝登基後,廢除了奴隸制度。雖然如今此種制度仍存續於地底下,但已算是推廣得較爲順暢無阻,而這都得感謝子昌與女皇推行過後宮相關德政。
你願意娶朕的女兒嗎?
但是聽過樓蘭的這席話,他有了某種新的觀點。
「作爲代替奴隸交易的新生意。」
四處飛濺的血黏到了樓蘭臉上。
神美擠出滿臉粗深皺紋看着女兒。對那表情顯得畏怯的不是樓蘭,而是翠苓。
「新型的構造很複雜的,那是試作品。」
原來從一開始,她拿着那東西就只是要嚇唬壬氏。說不定裏面還塞着東西。
「壬總管都沒想過要把這個搶走嗎?只要看到我有破綻,應該多得是機會纔對啊。」
「妳不是有話想告訴孤嗎?」
「呵呵,您若是個只靠一張臉的傻子該有多好。」
樓蘭有失禮數地說着,邊笑邊從渾身是血的神美手中取走突火槍,丟到一邊去。然後她慢慢讓神美躺下,緊緊握住了她那顫抖的手。
「父親大人死了,您好歹也掉點眼淚吧。他可是一直盼着您回心轉意喔,您若是爲他而哭,我也不會說那種話了。」
直到先帝懇求之前,子昌一個妾也沒納,自始至終不曾娶妻。癡情的男子,一心只愛着自幼許配給他的妻子。
「……」
神美沒說話,她是不能說話了。火銃爆炸飛出的金屬片射進了她臉上,原本那般美麗的容顏變得面目全非,血流如注。
翠苓只是顫抖不止地看着她那模樣。
「就沒有其他法子了嗎?」
壬氏站起來向樓蘭詢問。
「或許有吧。但是,要實現每個人的願望談何容易。我們並沒有那麼聰明。」
神美只是恨透了,想毀掉長年愚弄自己的國家。
子昌一直以來,所作所爲都是爲了神美。即使適得其反,但子昌心裏都是想着她。而同時,子昌也是個無法棄社稷於不顧的忠臣,讓他甘願扮演幾十年的惡賊,直到最後一刻。
壬氏不明白翠苓的心思。她這麼做,或許是爲了替母親與外祖母報仇雪恨。只是不知是不是壬氏多心,總覺得她空虛的眼眸中映照出奄奄一息的神美,目光看起來似乎如釋重負。
最後說到樓蘭──
「恕我斗膽奢求,可否請總管答應我兩個心願?」
「什麼心願?」
貓貓用一種煩不勝煩地趕跑小蒼蠅的目光看着他。
「那姑娘怎麼樣了?」
像是發了瘋,但只有那雙眼睛漾着理智之光。
「那麼,總管是答應會放過一度已死之人了。」
壬氏無視於高順所言,走進馬車一看,只見一個灰頭土臉,各處黏着乾硬血跡的瘦巴巴姑娘躺在那兒。
壬氏看了一下,上面寫着壬氏意想不到的事情。
想躲的話想必躲得掉,但壬氏沒動,選擇接受。
不,是看起來像消失了。
壬氏有了確信,知道這是她的舞臺。而自己與周遭的所有人,都不過是她的陪襯罷了。
果不其然,馬閃等人已經待在狹小通道里伺機而動。馬閃發現出事了,掄眉豎目衝了出來。
自己看起來有那麼困嗎──壬氏心想,但他毫無睡意。可能是看壬氏不肯聽話不耐煩,高順悄悄指了指遠處的馬車。
除了耳朵之外,臉上沒什麼傷痕。但是,脖子上有像是瘀青的痕跡。
高順待在原地,緩緩地點了頭。
樓蘭撫摸自己的親孃。神美已經氣若游絲。
他無法破壞絕世惡婦一生當中的最大舞臺,也無法調離目光。
然後,她消失了──
然後,她從懷裏取出了某種字紙,交給壬氏。
翠苓既然是先帝血脈,自然不能棄之不顧。
也許自己應該阻止衆人?
馬閃命令部下上前。
樓蘭保持着微笑,打開了反方向的門。
「被她苦苦央求,微臣不好拒絕。」
翠苓伸出顫抖的手,但觸不到樓蘭。
貓貓這姑娘,有些莫名頑固的性子。
「她沒事,請您快睡吧。」
樓蘭確認般地說。
高順到這時才終於與衆人會合,要壬氏立刻睡一下。由於壬氏必須待在後續部隊,自然而然地高順也必須留下。
「母親大人,女兒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同時,壬氏察覺到有人接近。
樓蘭將它戴到了自己的手指上。
樓蘭歪扭的神情變回了笑靨。
樓蘭的手伸向壬氏。戴着長長指甲套的手伸了過來。
「別爲孤操心了。話說回來,沒讓軍師閣下看到果然是對的。」
子彈打中了樓蘭的胸口。樓蘭搖搖晃晃地後退,臉上滿是痛苦之色。
她在雪中拂動衣袖,甩髮如舞。
「她看起來真悽慘。」
神美的眼中已無光彩。只能說自作孽不可活。
樓蘭似乎明白對方本來不可能接受她的請求,深深地鞠躬致謝。
周圍放了一些包着白布的東西。
馬閃等人的表情都變作怒容。
這是壬氏最後一次看到樓蘭。
不知道是第幾次發射了。
樓蘭一邊起舞一邊緩步細搖。壬氏不懂她如何能在積雪深深的地上那樣輕盈地舞蹈。武官被雪絆住了腳,放棄追趕,專心發射突火槍。
飛濺的血噴到了眼睛,壬氏閉起一眼,看着樓蘭。
高順說道。
聽人家說,那位軍師跳下馬車時着地失敗,閃到了腰。現在靠自己好像一步也動不了。
「您也是。」
彷彿這數日來的疲勞,現在終於一口氣回來了。
白雪紛飛。門外是城寨的屋頂平臺。
樓蘭再次低頭致謝,然後執起神美的手。扭曲變形的護指勉強還黏在她那炸爛的手指上。
變形的護指尖端刺進壬氏的臉頰後,直接削下了一塊皮肉。
「你在外頭等着。」
樓蘭的動作看起來十分緩慢。
「家族當中還有正常思維的人早已捨棄了名字,姐姐也是。可否請總管當這些人已死過一次,放他們一條生路?」
自古以來,傾國惡婦總是狐精。
壬氏走進馬車。
似乎是馬閃等人總算發覺壬氏不見蹤影,找到了密道。不知樓蘭是否也察覺到了?
只覺得身體沉重。
不,他辦不到。
高順神色悲痛地看着壬氏。壬氏想起一回來馬閃就捱了高順的揍,感到一陣心痛。壬氏受傷部下就得受罰,這是早就知道的事。他明知如此,卻接受了那狐狸精的請求。
「這些都是死去的子字一族的孩子。」
「謝總管。」
「那麼,再來是另一個心願。」
在名爲後宮、社稷的舞臺,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一名惡婦──這大概就是她的角色。假若父親子昌是狸妖,樓蘭或許就是狐魅。
伴隨着沉重的「咚」一聲,樓蘭停住了動作。火藥特有的刺鼻臭味四處飄散。
「勸您還是別太靠近比較好。」
樓蘭揮動衣袖,旋轉着身子婆娑起舞。她晃動着黑髮,一邊舞蹈一邊讓細雪落在身上。
「我是否也能成爲比父親大人更高明的伶人?」
壬氏緩緩伸出了手。
或許是有她的想法吧。
她睡在好幾塊皮毛上,如嬰兒般蜷起身子的模樣看起來比平素嬌小更多。
「她爲何睡在這種地方?」
一走出城寨,壬氏立刻與後續部隊會合,讓人應急性地縫起臉頰。明明是壬氏的臉頰被縫,不知怎地周圍所有人都露出忍受痛楚的表情,實在費解。也許是因爲沒有施麻藥的關係。
她向後倒下,後面什麼也沒有。她從城寨的屋頂平臺跳了下去。
這也是被人揍的嗎?血是從哪裏的傷口流出來的嗎?
然後──
壬氏只能握住她交給自己的信,見證她的結局到最後一刻。
「啊哈哈哈哈哈哈!」
而在她的後方,站着臉上掛彩的壬氏。
「謝總管。」
壬氏探頭看看貓貓的臉。臉上黏着幹掉的血,左耳紅腫,塗上了藥膏。
「!」
樓蘭三度道謝。爲了無法免於一死的親孃,她弄傷了那張可憎的臉。此種事到如今似乎已不具意義的行爲,決定了樓蘭之後的命運。
樓蘭確定有人來了,便高高舉起自己手指上的指套。即使在朦朧的月光下,想必仍能看見上頭沾了血。白雪的反光,凸顯出樓蘭渾身濺滿大紅鮮血的身影。
發炮聲伴隨着笑聲響起。樓蘭任由它們擦過衣袖與臉頰,繼續起舞。
紙上的內容,預測到比這次叛亂規模更大的事件即將發生。
「謝總管。」
「……孤會盡力。」
若不是壬氏與貓貓扯上關係,或許她就不會遇到這場劫難了。一想到這就讓他心痛。
「拿下她!」
壬氏到這時纔想起,這數日來,他從沒好好睡過一覺。
樓蘭忽然高聲大笑,那聲音在雪中清晰迴盪。
壬氏對這隻覺得心煩。馬閃並沒有做錯事,但壬氏卻覺得彷彿期盼已久的故事還沒讀到最後,就被人泄漏了結局。
「我本來是想拿這個求饒的,無奈天不從人願。上頭寫的,是今後在這國家當中可能發生的事情。當此事發生之際,假如子字一族依然存在,有可能會形成障礙而導致滅國。」
「壬總管這是在做什麼?」
樓蘭開着玩笑,看向了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