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話 魚膾

「小貓，可否佔用妳一點時間？」

貓貓做完差事正要回自己的房間時，高順出聲呼喚了她。他的主人壬氏似乎當差一天累了，用完膳正在入浴。

「怎麼了嗎？」

貓貓一問，高順顯得有些困惑地摸摸下巴，隔了一拍後說：

「我有件東西想請妳看看。」

今天的隨從雙眉緊鎖得比平常還要深。

高順給貓貓看的是一份寫在木簡上的資料。他在桌上攤開好幾枚木片連接而成的木簡。

貓貓看了木簡，眯起眼睛。

「是過去案子的資料啊。」

木簡是十年前的東西了，上頭寫着某個商家發生的食物中毒事件，內容提到當事人是喫了河豚而中毒。

貓貓忍不住咕嘟一聲吞了吞口水。

（啊──好想喫喔。）

高順一臉傻眼地看着貓貓。貓貓搖搖頭，把差點要咧起的嘴角變回嚴肅表情。

「下次再帶妳去喫這類飯館就是了。」

不過不會提供河豚肝喔。高順用眼神特別提醒她。

貓貓心想「明明有些老饕就愛享受那種麻麻的感覺」，但能讓人請喫館子，貓貓也會更有幹勁。她仔細地檢查資料。

「這案子怎麼了嗎？」

「我以前出於職責，曾參與過這個案子。以前的同僚最近找我商量，說是發生了跟這個案子十分類似的事件。」

所謂以前的同僚，是高順成爲宦官之前的事嗎？這人果然擔任過武官或類似的某些職位──貓貓心想。

「十分類似的事件？是什麼樣的事件？」

「河豚的肉嗎？不是內臟？」

貓貓偷瞄高順的臉一眼。

做法是將魚肉川燙冰鎮後加入切絲蔬菜，以醋拌勻。寫在上面的醋汁配方有點特別，但不是什麼格外奇特的菜餚。

「這是廚師菜餚的抄本，傭人作證說會端給主人的菜餚大多都寫在這裏面了，廚師也說作的是這道菜。」

「妳好像很熱衷於聽高順說話啊。」

貓貓覺得自己就連人命關天的事都這樣抵抗不了好奇心，實在無藥可救了。她一邊心想阿爹可能會責罵自己，一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儘管就跟平常一樣是張眉間緊鎖的勞碌命臉孔，但貓貓感覺對方似乎也在觀察自己的臉色。

貓貓讓臉恢復成原來的樣子，看來自己方纔露出了恐懼驚悚到下頷快脫臼的表情。

聽貓貓這麼說，高順緩緩搖了搖頭。

壬氏不知怎地，用一種受到打擊的神情嘟嘟囔囔地說。最後的部分聽不太清楚，但貓貓覺得總之目前無關緊要。

還以爲這位老嬤子只會寵他，原來也有挑剔禮儀規範的一面。

話題有點扯遠了，回到正題吧。

（究竟是什麼毒？）

上面寫了幾種醋的配方，想必是因爲菜餚滋味會因爲季節或獲得的食材而改變的關係。材料也沒有明列出用什麼魚或蔬菜。

（不能說是官吏捏造證據，但也不能保證廚師有說真話。）

「是海藻。」

（得好好講講他纔行吧。）

見高順故意吊人胃口，貓貓略微皺眉說了。

「那麼時間晚了，容小女子退下。」

「大約在一週前。」

貓貓口裏正在唸念有詞時，一張端正臉龐從旁邊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

事情聽起來實在有趣。

「是一位官僚喫了河豚魚膾，陷入了昏迷狀態。」

貓貓正在冷眼看着沒規矩的壬氏時，有一隻手伸了過來，溫和地拿走了壬氏手裏的龍眼。

貓貓偏着頭看食譜時，怏怏不樂的壬氏從旁邊過來。他手上拿着龍眼果，剝着殼喫。殼裏面是黑色的果乾。

「是的。」

高順煩惱地蹙額顰眉，但貓貓沒理他，吐了個舌頭。

講得真奸詐。都已經聽到這裏了，貓貓不可能抑止得住好奇心。

聽說官吏喫珍饈會惹夫人生氣，所以通常都是在房裏獨自享用。廚師端來了魚膾，但傭人只是遠遠看到那盤菜，不可能認得出切碎的是什麼魚。

據說傭人是端茶過去時，才發現官吏呼吸困難、嘴脣發青地渾身痙攣。

（症狀也跟河豚毒很像。）

「況且話已經講到一半，就此打住的話妳憋得住嗎？」

「掌廚的堅稱菜餚裏沒用到河豚。這次的案子也是，上次的案子也是。」

貓貓有種莫名的不祥預感，這個沉默寡言的男子怎麼變得這麼多話？

河豚的毒無法藉由加熱消除，但毒素多集中於肝臟等內臟，魚肉屬於毒素較少的部位。因此貓貓聽到能讓人陷入昏迷狀態的毒素，想像的是肝臟部位。

「沒規矩的孩子沒點心喫喲。」

以時節來說，天氣還很冷。魚膾一般來說是放小黃瓜，不過在這個季節，應該會使用其他蔬菜。

即使如此，視種類或生長環境不同，魚肉部位也不是一定無毒。

壬氏垂着眉毛，不再支起手肘，改成正確的姿勢。老嬤子見狀，一面說「很好」，一面把龍眼放回了壬氏手裏。

（竟然不知道那種感覺的好。）

聽到高順這麼說，「啊！」貓貓半張着嘴。

貓貓的顏面神經不禁整個僵住了。

貓貓摸着下巴沉吟。

「看不出來嗎？」

兩名廚師都宣稱魚肉只有用在前一天的菜餚裏，當天沒用到。盛夏日還另當別論，在目前這種每天依然天寒地凍的季節，把廚餘擺個幾天也並不奇怪。

貓貓試着單刀直入地問，然而高順的表情不變。他仍將雙手揣在袖子裏，緩緩點頭。

壬氏有點怏怏不樂地說。

海藻可以食用，也可作爲中藥材。想必也能當成魚膾的材料。

貓貓低頭向忙着擦乾壬氏頭髮的水蓮致意後，就緩步離開了房間。壬氏好像在說些什麼，但水蓮兇巴巴地叫他不許動。

「關於這點，對方說用的是海藻。」

有時應該會買進一些比較特殊的海藻。

「給我等一下，妳明明常常把孤講的話……」

「抱歉，妳這種臉就連孤看了也受傷。」

聽到這句話，貓貓不由得點了點頭。

「若是如此，應該沒有什麼疑點吧？」

魚膾用的是其他魚類，也從棄物簍裏找到了這種魚的碎屑。

「有趣的話題總能吸引聽衆。」

貓貓一邊眯細眼睛，一邊看着高順。

這次跟上次的案子之間有幾項共通點。

臉上浮現快活笑容的水蓮站在壬氏背後，她呵呵呵地笑着。這是什麼氣氛？貓貓總覺得她的背後看起來烏雲密佈。假如貓貓說這位名喚水蓮的侍女有種身經百戰的氣質，會不會很奇怪呢？

兩件案子裏的廚師都堅持菜餚裏沒放河豚，宣稱自己是清白的；然而喫了菜餚的主人都產生了中毒症狀。

「據說這次的魚膾，用的是川燙冰鎮過的河豚皮與肉。說是官僚喫了之後，就陷入了昏迷狀態。」

高順指着木簡繼續說道：

很遺憾，沒人能當證人。

「可以的，不成問題，因爲小貓妳很明白自己的立場。」

高順重說了一遍。

（昏迷狀態？）

翌日，高順帶來了食譜。

貓貓一邊摸着下頷，一邊看食譜。

由於無法一概而論，所以或許也有此種情況。

（此人愛喫珍饈，就表示……）

貓貓莫名地佩服起這種地方來。世上有很多不像話的官吏，會拿環境證據或捏造證據誣告無辜之人。

冬季能使用的蔬菜有限，食材有其季節性，可以喫到的時期也有限。

竟敢大言不慚地講這種話，也就是說，他在警告貓貓不許說出去。

「是啊。」

「高侍衛，非常抱歉，這件事小女子適合繼續聽下去嗎？」

「材料是白蘿蔔或紅蘿蔔之類的嗎？」

事情就是這樣，高順帶來的情報對貓貓而言不夠多。她決定暫且不陳述觀點，請高順再去問一些話來。

貓貓以前喫的是毒素較少的部分。她偶爾會得意忘形地喫點肝臟，不過那時情況可真是危急。她記得老鴇給她灌了一堆水，喝到她把整個胃裏的東西吐光爲止。

貓貓認爲人們應該寬懷大度地接納別人的喜好。

老實說，比起高順的過去，貓貓對現在發生的中毒案件比較有興趣。她暫且把剛纔的想法擱一邊，繼續目前的話題。

據說此次案子當中昏倒的官吏，跟上次的商人一樣都是饕客，且偏愛珍饈。此次喫的雖是魚膾，但用的是川燙過的魚肉，不過據說平常也會喫生魚。即使是鮮魚，生的魚肉裏常會有寄生蟲。一般人不怎麼喜歡喫，有些地方還會禁止食用。

「……請侍衛繼續說下去。」

「如此的話，最重要的究竟用了什麼材料就不得而知了呢。」

然後──

「但是……」

「海藻嗎？」

龍眼果就像是小顆的荔枝，是一種夏季採收的水果。烘乾的龍眼又稱爲桂圓肉，有時還會作爲中藥。

（意外地調查得還滿仔細的嘛。）

頭髮濡溼的壬氏說。水蓮一邊「哎呀哎呀」地說，一邊幫他把滴水的頭髮擦乾。

壬氏他們都愣愣地看着貓貓這副模樣。

高順一邊抓抓後頸一邊回答。

「如果可以，能否讓小女子到那戶人家的廚房裏看看？」

壬氏顯得有點心癢難耐的樣子，手肘撐在桌上湊過來看貓貓的臉，看來是想加入話題。高順皺起眉頭看着，但還不至於要提醒他。

貓貓重問一遍。

而被害者似乎是在全部喫完後才倒下的，換算成時間，說是開始喫之後過了兩刻鐘。

聽說他們從廚房垃圾裏找到河豚內臟或魚皮當成了呈堂證供。由於內臟全數被丟棄，因此他們判斷當事人沒有喫下內臟。

「我知道。」

「案子是最近這陣子發生的對吧？」

高順在桌上攤開筆記簿給貓貓看，上面寫着使用川燙魚肉製作的魚膾烹調法。

（會累積那麼多毒素嗎？）

而一些饕客就是愛喫生魚，所以也就喜歡河豚這種魚類，經常品嚐。雖然大家都不承認，其實在饕客當中，有些人還會喫故意留下少許毒素的魚肉，享受那種麻麻的感覺。

貓貓的嘴角不禁揚了起來，從半張的嘴巴想必可以看到虎牙。

貓貓抱着一絲期望向高順問道。

高順安排得很快，隔天就準備好要讓貓貓進那名廚師的廚房了。據說負責此案的官吏認爲已經結案，很容易就獲得了許可。

官吏宅邸位於京城西北，周圍盡是些深宅大院。京城北側主要都是高級官僚居住，所以理當如此。

在宅邸裏，夫人由於過度疲勞而消瘦，臥病不起，由下人代爲帶他們到廚房。雖然對方表示已經徵求過夫人許可，沒有問題……

（下人啊……）

貓貓一邊感到不可思議，一邊前往目的地。

貓貓有個高順安排的官員跟著作伴，但官員對貓貓心懷疑慮，一直盯着她看。此人似乎不怎麼喜歡貓貓，但是應該會聽高順的命令，目前沒什麼特別的問題。

貓貓也沒有打算跟對方作朋友，因此並不介意。

他大概是位武官吧，年紀尚輕因此體格還未臻於成熟，不過整體動作乾淨俐落。他眉頭緊皺，五官雖然稚氣未脫，但面貌精悍。貓貓總覺得跟誰很像。

幸運的是，廚房因爲被認爲煮過下了毒的食物，因此案發之後就沒人用過了。

貓貓正要緩步走進廚房時……

「妳在做什麼！」

一名男子橫眉豎目，往貓貓這邊跑了過來。男子年約三十，穿着上好的衣服。

「誰準妳擅自進宅邸了，給我出去！是誰把這些傢伙帶進來的！」

男子抓住爲他們帶路的下人的衣襟。

貓貓半睜着眼看着時，一同前來的官員往前走出了一步。

「我等有獲得夫人的許可，再說我等是有使命在身。」

看到官員口氣凜然地反駁粗暴男子，貓貓在心中拍了拍手。

「真有此事？」

男子放鬆了抓住衣襟的手。

「我明白了。」

貓貓愉快地把玩着筷子說：

結果貓貓沒能喫到毒海藻，一面發牢騷一面打掃。沒有的東西強求不來，她決定想一些其他不相關的事。

「這樣如何？」

「小女子並未作罷。」

（是這麼回事啊……）

「關於這種海藻的事，已經向廚師詢問過了。對方說這跟平常用的海藻是同一種，不可能有毒。」

「也許在南方並沒有喫這種海藻的習慣，假若這次是聽了老饕官吏的說法，貿易商認爲有利可圖，而特地要當地居民製作鹽漬海藻呢？」

既然特地從沒有食用習慣的地方訂製，應該知道危險性很高才是。

而貓貓分成兩盤的海藻，一盤以石灰醃過，一盤沒有。她此時用筷子夾起的，是昨晚請人準備石灰醃過的海藻。

只是有個問題。

貓貓鬆了一口氣後，捏起眼前的海藻喫了一口。這次是喫另外一盤。

貓貓覺得插嘴管別人的家務事很不知趣，所以只想想就算了。

可說是相當不合季節的食材。

一找到代購商之後，此人很快就招出是自己買的。

「我後來又去問了一次下人，他說他想起來了，那位官吏的確不曾在冬天喫過那種海藻。我也問過其他傭人，得到的答案都相差無幾。」

回程的馬車上，年輕武官向貓貓說道。貓貓覺得難得對方會主動跟她攀談。

結果貓貓被高順從背後緊緊抱住，讓壬氏硬是餵了催吐劑。多虧於此，害得她在四名男士面前吐得個亂七八糟。

那些從噁心蟲幹身上長出來的枯葉色菇類，要泡成藥酒好呢，還是做成藥丸好呢？光是想像都覺得開心。

「我等可以進去了嗎？還是說，有什麼不便之處嗎？」

貓貓拍拍胸脯，從胸前掏出煎好的藥。

看到壬氏當場愣住，貓貓悄悄低下頭去。

「聽見沒？還不快走。」

「……這會有什麼問題？」

「這是？」

男子莫名煩躁地說，他從剛纔就一直盯着貓貓等人的行動，惡狠狠瞪着貓貓手上的甕。

貓貓擦掉胃液，重新打起精神說：

貓貓一邊用筷子從盤中夾起海藻，一邊說。

有些東西不想讓人瞧見的話，就會擺出那種態度來。

這也是很重要的驗證工作。

代替陷入昏迷狀態的官吏的夫人，宅邸裏現在由官吏之弟在管事，而這似乎就是方纔那名男子。事後下人顯得很歉疚地向他們解釋。

「說得對。」

「此時有個問題：是誰向貿易商提議帶鹽漬海藻過來的？」

聽到這聲音，高順與水蓮都衝了出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難得有機會可以證實去毒法有效，可惜了。）

其他事就由貓貓自己來。

貓貓將它一口吃下去，周圍其他人慌了起來，逼問她在做什麼。

（啊──話說回來，要用在哪裏好呢？）

「所以小女子猜想，這應該不是在這附近採得的。比方說，有可能是透過貿易經由南方進貨的。不曉得有沒有辦法查出是從哪裏買來的？」

（這次不是我害的。）

「經過調查後，就如同妳所說。」

（這只是推測罷了，不過……）

廚具似乎被廚師清洗過，收拾得乾乾淨淨。食材除了魚類等容易腐壞的生鮮食物外，都維持原樣不動。

「不要緊的，應該吧。」

但有一個地方錯誤。

「請放心，小女子已備妥了催吐劑。」

方法有很多種，例如鰻魚本來有毒，但只要放血或加熱就能食用。

然後，她輕而易舉地就從架子深處找到了想找的東西。

其實貓貓只有聽過這種知識，並不是很確定只醃一晚是否就能讓它無毒。

「世上有些方法可讓毒物變得無毒。」

「什麼叫作應該吧！」

高順似乎聽出了貓貓的話中之意，緩緩點了點頭。

這時，找高順商量案情的官員搖頭。

是你的主人有毛病。貓貓心裏如此想着，暗自生悶氣。

貓貓尷尬地慢慢抬起頭來時，壬氏忽然開始用頭撞柱子。咚咚咚的動作有如啄木鳥。

聽貓貓這麼說，武官睜大了雙眼，似乎是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麼。

雖然是簡單的工程，但畢竟是這種事，貓貓覺得不適合用壬氏樓房裏的廚房來做，所以請人另外準備地方。

（他一定覺得很噁心。）

下人告訴貓貓這是官吏平常喫的東西，不可能有毒。夫人似乎也很信賴這名下人，貓貓不覺得他在說謊。

「哦，這是老爺很愛喫的食物。」

貓貓也贊成他的意見，是同一種海藻沒錯。

在場所有人都很聰明，貓貓沒必要說更多，也沒打算說。貓貓身分卑微，不想深入思考如何裁斷別人的罪行。

他們把未出嫁的姑娘當成什麼了？

聽到官員這麼說，男子雖然嘖了一聲，仍不屑地說：「隨便你們。」

「不要講得一副很有自信的樣子！」

由於實在太開心了，她不小心用笑嘻嘻的表情迎接了屋主。

貓貓如此說完，就離開了廚房。即使如此，背後傳來的刺人視線仍久久不散。

於是她再次被臉色發青的壬氏等人硬是催吐。

不過，假如不是呢？

這是偶然，抑或是必然？當時的貓貓等人無從得知。

貓貓把廚房每個角落找過一遍。

貓貓要進廚房時，那人一直盯着他們瞧，讓貓貓起了疑心，結果正如她所料。

貓貓環顧廚房內部。

爲了如此膚淺的理由企圖殺人的男子，是如何知道海藻有毒？他說是在酒家喝酒時，坐在旁邊的客人閒聊時告訴他的。

問問題的是壬氏。今日可能因爲有旁人在，他沒有散發出最近那種莫名鬆懈的氛圍。高順姑且不論，身旁的另外兩名官員，都顯得有些靜不下心地看着美貌的宦官。

「妳怎麼那麼輕易就作罷了？」

而現在，貓貓眼前有兩盤東西。這是昨天偷偷帶回來的海藻，貓貓將它分成兩份泡過了水，呈現鮮翠的綠色。

下人一邊嗆得直咳嗽一邊肯定。

翌日，貓貓拜託高順準備了一間可以使用的廚房。地方在外廷內的官吏哨站，似乎設計成可供人住宿過夜。

貓貓向下人問道，下人眯眼看看甕裏的東西。由於他露出一種不明就理的表情，於是貓貓抓起一把放進水缸裏給他看。

「假如是陷入昏迷狀態的當事人，就某種意味來說可謂自作自受。」

看到那個用小甕加鹽醃漬的東西，貓貓滿意地笑了。

貓貓從袖子裏掏出沾滿鹽巴的海藻，然後用手巾包了起來。雖然袖子弄得滿是鹽巴很不舒服，但若是在這裏拍掉，可能會被眼前的武官罵。

佔據貓貓腦海的，是那種長在蟲子身上的奇妙植物。

而假如訂製者知道這種海藻可能變成毒藥……

年輕武官淡然地說。昨日的海藻的確是從南方帶來的。

以此次的海藻來說，貓貓記得應該是必須以石灰醃製。

貓貓把甕放回原位，但偷偷藏了一把在袖子裏。

「這個東西有問題。這種海藻應該還要再過一陣子纔到採收季，但就算以鹽醃漬，也不可能保存到現在這個時節。」

「恭迎總管。」

十年前也發生過食物中毒事件，說不準有人從那次事件獲得靈感，想到了這種手段。貓貓無法斷定兩件事有關聯，只不過就以此次案子來說，貓貓的推測應該沒錯。

她開始恍神，然後急忙搖搖頭。現在正在當差。然而她的臉頰卻越來越鬆弛。

「即使是同一種海藻，也不見得就沒有毒。」

貓貓面前有高順、找高順商量案情的官員、昨日爲貓貓帶路的武官，以及不知跑來幹麼的壬氏。這樣愛看熱鬧，小心又被水蓮罵沒規矩──貓貓心想。

犯人是昏迷官吏的弟弟。

這是常有的事，長子健在，次子就會遭到漠視。簡單到好笑的理由，讓貓貓等人就某種意味來說，覺得原來也不過爾爾罷了。

順便一提，催吐劑是用噁心味道讓人反胃的類型，所以難喫得要命。

「抱歉驚擾各位了。」

貓貓在那裏調理前一晚就準備好的東西。說是調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就只是把泡水去除鹽分的東西盛盤罷了。

不知道爲什麼，高順直盯着貓貓瞧。

總之貓貓先作個表面工夫，恭敬地致意。

最近這陣子，壬氏總是處理公務而遲歸，好像是爲了處理長久累積的事務。

與其讓事務堆積如山，不如別像上次案子那樣愛看熱鬧，好好當差就沒事了。

「該說是個性不合還是怎樣？意見總是相左。」

聽壬氏所說，他似乎必須跟這樣的一號人物有公務上的往來。

壬氏一邊從水蓮手中接過水果酒，一邊嘆了口氣。在場所有人都對壬氏有抗性所以無妨，但要是哪裏來個姑娘看到他這樣，光這麼個動作就能讓姑娘昏過去了。實在是個很會給人找麻煩的宦官。

假若有人能對這樣一號人物有意見，反而可以說很厲害。

「我也會有不擅長應付的人。」

對方似乎是軍府的高官，雖然足智多謀，卻是個出了名的怪人。

聽說此人很愛挑人毛病，會把客人帶進房裏，或擅闖對方居所，或下將棋或閒扯淡，拖延着不讓議案蓋印。

而這次盯上的目標就是壬氏。

於是此人天天都在壬氏的書房一坐就是一個時辰，害得他必須加班補回來。

貓貓臉上不知怎地，浮現出一種排斥的神色。

「是哪位告老閒居之人？」

「纔剛過四十歲而已。而且自己的公務都會處理完，所以才更惡劣。」

（年過四旬，軍府的高官，怪人？）

這些詞句（關鍵字）讓貓貓有些耳熟，但總覺得想起來也沒好事，她決定忘掉。

只是就算忘掉，常有的不祥預感仍然很準。

○●○

「議案應該已經通過了纔是。」

面對這名不速之客，壬氏面露天女般的笑靨說了。他必須很努力才能讓臉頰不抽搐。

眼前是個滿臉鬍渣，戴着單片眼鏡，悠然自得的中年人。

「……」

他只能這麼說了。

「那可真是……」

「到底是什麼事？」

壬氏發現自己的講話口氣不知不覺間變得冰冷起來。羅漢笑嘻嘻地看着他。

壬氏一邊心想「竟然會認識工匠，真稀奇」，一邊「哦」地應了一聲。

壬氏不禁產生了興趣而追問。

壬氏讓中年大叔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各種話題左耳進右耳出，在高順拿來的文書上蓋着印。

「都講到這裏了，軍師還要賣關子？」

羅漢得意地一笑後，將帶來的果子露倒進琉璃（玻璃）杯。躺臥在羅漢牀上的模樣，就跟在自己房間裏放鬆休憩沒兩樣。

這陣子他之所以找壬氏的碴，理由是壬氏僱了一個與綠青館有關聯的姑娘作下女。

提起這種話題，這個男人究竟想說什麼？

儘管形式上是下女，但別人會怎麼理解這事仍然是個問題。

「軍師有話請明說。」

羅漢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對方的內心想法，繼續說道：

羅漢十指交握，伸個大懶腰。

男子咧嘴笑着，眼中顯露出一絲充滿癲狂的火光。

又是那方面的話題？壬氏差點沒嘆氣，然而接下來的一句話令他大感意外。

壬氏單刀直入地說完，羅漢取下了單片眼鏡。

「結果我也無法對那名娼妓死心，不得已，只好用了有點骯髒的手段。總之呢，若是貴得付不起，讓她身價降低就是了。」

娼妓的贖身金有時高到可以建造一座離宮。既然連羅漢也負擔不起，恐怕就是那麼回事了。

此事雖然絕無虛假，但從娼館僱用姑娘，傳出去總是不好聽。

隔着單片眼鏡，狐狸般的眼睛在笑着。

「……」

「總管那兒最近進來的下女，似乎挺有意思的。」

男子名爲羅漢，職位爲軍師。倘若換個時代，想必會被稱爲太公望再世，但在當今時代就只是個怪人。

世上具有相同喜好的人還真不少。

他雖穿着武官服，但容貌更像文官，狐狸般的細眼於富有理智的同時，也蘊含着瘋癲。

「那時我在想，希望有一天可以欺上她的身子。」

「哎，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在想不知道有沒有法子，找出這種祕傳的技術。例如不知能不能請某位頭腦靈光的下女幫忙調查一下。」

羅漢似乎沒看漏壬氏抖了一下，他繼續說下去：

「是怎麼樣的一名娼妓？」

「哎呀，冬季賞花實有困難，因此我想不如改來此處。」

「死去的男子是個奇人，只留下意味深長的遺言就過世了，讓人感到有些在意。」

羅漢只對圍棋、將棋與閒話有興趣，就算對方沒興趣也會硬把人牽扯進去。

我降低了她的稀有價值。他說。

家世顯赫，但年過四十仍不娶妻，收了個侄子做養子，將家中事宜交由養子管理。

壬氏一語不發，闔起眼睛，然後呼了口氣。

壬氏聽了，感到很意外。

「……」

竟能下贏軍師閣下，想必棋藝高超──壬氏心想。

壬氏着實覺得坐立難安，忍不住別開了目光。一旁候命的高順也用力咬緊抿成一直線的嘴脣。

然而這位跟年輕姑娘一樣喜歡八卦的大人卻四處說些有的沒的，在軍府的衆人都認爲是壬氏替姑娘贖了身。好吧，雖然也不算說錯就是了。

他本以爲此人對風流韻事毫無興趣。

「想知道我用了何種方法嗎？」

「哎，稍安勿躁。在繼續之前，我有件小事想拜託總管。」

「故友尚未傳授堪稱祕技的技術就這樣過世，令我於心不忍。我想他應該留下了某些傳授技術所需的物品，但就是找不到。」

「她是個奇特的娼妓，只賣藝不賣身。不只如此，她根本不把客人當客人看。就連倒個茶，都不像是在接待主人，而是用施捨賤民般的高傲目光看人。有些人就是口味特殊，不少傢伙都被她這種態度迷得神魂顛倒。好吧，其實我也是其中一人，那種背脊一陣陣酥麻的感覺真是讓人慾罷不能啊。」

「我想那樣有意思的女人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也想過贖身，但天不從人願，正好有兩個有錢的好事家在爭相出價。」

「好像莫名地擅長解謎是吧。」

「我認識一位宮廷御用的雕金師，此人日前溘然謝世，而且沒確切指定繼承人。但他有三個徒弟。」

不知不覺間就將對方拉進了圈套，就是這樣纔可怕。

「說到這個，我以前在綠青館有個老相好。」

「她着實是個好娼妓（女人），擅長圍棋與將棋，我在將棋上能勝她，圍棋卻屢戰屢敗。」

「總之，可否請軍師先將整件事講與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