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話 復原書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5295 字
結束第一天的病坊事務,貓貓返回宿舍,發現雀在宿舍門口等着她。
「貓貓姑娘好啊。」
「雀姐好啊。」
貓貓明白雀的來意,於是走向她招手的方向。果不其然,馬車就停在那邊,要貓貓直接上車。
「今日是誰召見?」
不是壬氏就是阿多吧。
「今天是月君喔~還有,車上已經有人先坐了喔~」
「有人先坐?」
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睛從馬車窗戶看着貓貓。
「咪咪,是我啦。」
「……」
天祐在馬車上。
貓貓只想得到一個可能,會讓壬氏把她和天祐一塊兒叫去。
(跟華佗有關嗎!)
貓貓險些露出滿臉傻笑。天祐的列祖列宗當中有一位醫官,貴爲皇族卻觸犯了大忌。日前他們尋獲了這位祖先遺留下來的書籍。
(記得他說過書籍正在修復當中。)
貓貓心癢難耐地跟着馬車搖晃,忍不住哼起歌來。
「咪咪怎麼讓我感覺怪噁心的?」
「不可以講這種話喔~沒有哪個鄰居老叔教過你嗎?」
「劉醫官是罵過我幾回。」
天祐依然故我地走進書房。
(鎮定點。也不一定就是要講《華佗之書》的事。)
雀力氣奇大,一隻手就能扣住貓貓。
「失禮了──」
「咪咪,妳態度很差耶。」
「哪位不適合了?」
日前已經在獵場見過虎狼了,沒想到這個死傢伙還賴在壬氏的書房沒走,看了就有氣。
「見過月君。話說回來,在場似乎有位不適合的人物,是否該早早把此人攆出去?」
「雀姐,雀姐,我有帶鏡子。」
雀也跟貓貓站在同一陣線。
「請問是何事?」
(對耶,他的書房從宦官時期到現在都在這兒。)
壬氏像訓練家犬坐下那樣揮了揮手。
貓貓到現在才發現這一點。既然皇弟身分已經公開,本以爲應該會換到更好的地方,結果好像不用。大概是這邊比較方便做各種事情吧。
「呵呵呵,比我還惹人嫌──」
「不過是配合對象拿出應有的態度罷了。」
「不可以明着來,起碼等到月黑風高的夜晚再下手吧~」
天祐很可能是替藥品實驗未能見效的患者動了手術。
(還真有點懷念耶──)
看天祐這反應,就知道貓貓猜對了。
「小女子很鎮定。」
貓貓做過壬氏的使女,當時這些窗戶跟走廊都不知擦過多少遍。也不知有多少次被女官們糾纏騷擾。
「小女子心神穩得很。」
貓貓想過在雀面前談及外科手術是否不妥,但是什麼事都瞞不住她,況且她應該也清楚醫官們目前在做什麼。貓貓決定別多想,繼續講下去。
「今天是這邊喔~」
「請月君恕罪,小女子沒那閒工夫與人面獸心的東西說話,能否進入主題了呢?」
貓貓也調整呼吸,走進屋內。
「妳先讓心情鎮定下來。」
「手臂,一條手臂就好。」
貓貓滿心只惦記着《華佗之書》。不知書中究竟寫了些什麼真知灼見?
由於沒有女官在場,茶就由虎狼來泡。貓貓傲慢地翹起腳,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態度。她瞪着端來的茶聞味道,看看裏頭是否被下了毒。
「在進入正題之前,孤有事要和貓貓說。」
「不急。」
他們來到壬氏的書房附近。不辦公的時段大多都是讓貓貓到宮殿會面,她已經許久沒去書房了。
貓貓求雀讓她打斷那傢伙的手。
「咦?各位從方纔講到現在,都是在說我嗎?」
書房門口站着兩名侍衛。雀一打招呼,兩人就從門前讓開放行。
「因爲可敬的雀姐,要來爲大家無私奉獻了呀~」
然而虎狼本人面露毫無惡意的微笑,看了更礙眼。
壬氏目光略爲飄遠。大概虎狼名義上好歹也是西都之主的弟弟,輕慢不得吧。
上面有條紅線,看得出來曾經久握小刀。
就是虎狼這個臭小子,害得貓貓在戌西州到處逃命,又險些死在盜賊手裏。而且過程當中還害得雀廢了慣用手,因此雀也對他有恨。
貓貓覺得再吵下去沒完沒了,於是望向壬氏。
若是跟貓貓一樣通過了考選,應該也收到了遷調令什麼的纔是。
「不是在說我吧?」
雀如此說完,朝着壬氏眨了一下眼睛。壬氏沒說什麼,只是看着雀頷首。
(食指指腹變紅了。)
聊着聊着,就快到壬氏的書房了。
(隨你們怎麼說。)
貓貓炸毛威嚇虎狼。
壬氏坐在椅子上等候他們,身旁有馬閃隨伴護衛。書房角落有個用帷幔隔出的奇妙空間,馬良大概就在那邊吧。
貓貓心神不定地在臥榻坐下。天祐也一起坐到臥榻上,不過雀卡進了他和貓貓之間。
「都到啦。」
天祐裝模作樣地說:「不應該喔──」
馬車並非停在壬氏的宮殿前。
「雀姐怎麼也來坐?」
天色就快暗下來了,因此走廊上沒有文官的身影。
虎狼裝作無知地說。
「妳猜啊──」
(不,不對。)
「就是說呀~要是下了毒,既能逗貓貓姑娘開心,虎狼又會被月君處死,明明就皆大歡喜了呀。」
「孤甚能理解妳想罵人的心情,但是孤之前已經說過,這小子辦事很能幹,妳就忍忍吧。況且總得有人緊盯着他。」
「好嘍,接下來得用走的了~」
「可是爲活人動了手術?」
天祐還是一樣聒噪。不過,天祐的疑問同時也是貓貓的疑問。
「你纔是,都在做什麼?」
(這傢伙也是,最近都在幹嘛?)
「看來無須孤多作解釋,妳也已經猜到是怎麼回事了。總之妳冷靜點,先坐下。」
貓貓態度恭敬地對壬氏說。
「穩住心神啊。」
天祐惺惺作態地歪着腦袋裝傻,一點也不可愛。順便一提,雀也學着歪腦袋給貓貓看,至少還討喜一點,比較看得上眼。
「兩位姐姐表情都好凶喔。」
天祐對她伸出手掌。貓貓瞪着天祐的掌心瞧,雀也跟着一塊兒瞪。
壬氏看着兩人的一唱一和看到傻眼。
雀與天祐竊竊私語。兩人一向故意講得讓貓貓聽見。
天祐的眼睛已經不是閃閃發亮,是炯炯發光了。一副就是貓兒找到活老鼠代替毛球玩具的表情。
「敢問月君今日有何貴事?不用說小女子也知道,一定是那個吧?就是那個,那個。」
「真不愧是貓貓姑娘~」
貓貓恨不得賞他一記飛踢,身體也幾乎動了起來,只是被雀緊緊抓住了手。
天祐看起來樂呵呵的。看來他也會介意別人對他的反感。
可是一進去看到某個人,貓貓就算想叫自己鎮定下來也辦不到了。有另一樣東西讓她情緒激動,而且跟《華佗之書》不是同一種激動。
醫官在切開皮膚時,會用到小刀。莫非他做的是遺體解剖?
貓貓斷言道。天祐在壬氏面前也是一副輕鬆隨意的態度。大概是跟貓貓一樣劃清了界線,知道面對虎狼可以隨便到哪個程度而不會惹禍吧。
「別急啊。」
虎狼一臉歉疚地說。
「我說啊,咪咪,妳最近都在幹嘛──?」
「你爲患者開腹排膿了嗎?」
貓貓重新打起精神。
「雀姐姐對我還是一樣嚴厲呢。」
「唔喔!」
「咪咪,妳難道學過讀心術?」
如同練劍者的掌心會起繭,握筆的人手指側面也會冒繭子。天祐手上的繭應該不是被筆桿壓的,而是握小刀握出來的。
「準備好了嗎?」
(長繭了。)
虎狼用他那張年少可愛的假面孔露出驚訝表情。
「久疏問候。」
「對事物一定要有客觀的眼光纔行~要不要我給你拿面鏡子啊?」
「要讓小姐失望了,今天沒有下毒。」
雀與虎狼之間的火藥味比貓貓還重。看馬閃一副「又來了」的表情,八成每次都要演這一出吧。
天祐指着自己。很遺憾,今天說的不是天祐。有個比天祐更無禮的惡棍在場。
壬氏換上不苟言笑的神情。
貓貓從懷裏掏出小銅鏡。
「好啦,乖喔乖喔。雖然我懂姑娘的心情啦~彆氣彆氣。」
一個不滿弱冠的青年恭敬地低頭行禮。也許有人會被他溫柔和順的長相給騙倒,但是這傢伙名叫虎狼,光聽名字就知道有多兇惡狠毒。
「好了。」
貓貓以爲都說了這麼多,自己應該已經夠鎮定了。沒想到──
壬氏拿出一個桐木盒。打開蓋子一看,白紙上放有破破爛爛的紙張。
「這就是復原的《華佗之書》。」
「華……佗……?」
貓貓先是停頓一瞬間,接着發出怪叫。
「呼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是,其實貓貓也知道就是它。知道歸知道,聽到名稱還是按捺不住興奮之情。
「完全沒保持鎮定呢──」
「貓貓姑娘,乖喔乖喔。」
天祐與雀從左右兩側湊過來看。
貓貓立刻就想伸手去碰破破爛爛的古籍,卻被壬氏打掉手。
「月、月君爲何如此……」
「好不容易纔修補到這個程度!妳要是興奮過頭一把抓起來弄破了,就毀於一旦了。」
「是,小女子明白,小女子會小心。請務必,務必讓小女子看看!」
貓貓挺直背脊,眼神認真地看着壬氏。壬氏戰戰兢兢地把修復的書交給貓貓。
「本來似乎是經摺裝呢。」
「正是。這次是將書從中割開,以利於修復。」
經摺裝又稱爲折本。正如其名,是摺疊紙張而成的裝裱形式。
貓貓盯着修復的書瞧。看到一半時天祐靠過來,貓貓嫌礙事便把他推開。
壬氏解釋情形。不只內容,就連作者也公開不得。
想着想着,時辰就過去了。
例如目前醫官們想了解人體構造,就只能解剖罪犯遺體。同樣地若要進行實驗性質的手術,除非狀況特殊,否則都不會拿良民來試。貓貓不知當年的世人如何看待此事,但是不難想像必定都是拿罪犯或奴隸來進行研究。
「在這兒可以喫東西嗎?」
嘴上這麼說,貓貓的眼睛仍然盯着修復中的書不放。
聽到天祐這麼說,她看看正在修復的其他書頁。
(感覺很難做事。)
「沒有其他頁了嗎?」
壬氏對看書看得專心的貓貓說。
「正在復原的書在這兒。」
貓貓兩眼發亮,然而無論她如何眯細了眼還是看不分明。紙張泛黃,字也糊掉了。搖曳晃動的火光照得文章模模糊糊的。她這下才實際體會到,適才壬氏讓她看過的那一部分書頁已經算是盡力修復過,好讀得多了。
「它寫到了百年前的痘瘡疫情。」
「孤特別請他們修復此書。只是書的內容畢竟不比一般,無法光明正大地處理,所以也就這點規模了。」
「……」
世人一般都認爲,把人開腸剖肚是傷天害理的事,縱然是死者也該得到尊重。
「……哦哦。」
「作者視倫理道德爲無物,恣意妄爲。正因爲如此,得出的結果也就分外耐人尋味。」
修復室裏有壬氏、雀與天祐在場。馬閃站在稍遠處擔任護衛。
既然是一百年前,當時世人的價值觀與現今不知有多大差距?貓貓看着人體被細分成許多小塊的圖畫,暗自心想。
「圖畫比文字清楚多了喔──」
(記得說過作者是天祐的祖先。)
這部分正好是貓貓感興趣的類別,因此她看得目不轉睛。至於天祐也許是跟解剖無關的緣故,就顯得沒那麼有興趣了。
貓貓看着在場衆人,思忖可以把話講到哪個程度。倘若可以,她實在不想在天祐面前提起此事。
可是這次又是如何呢?
從這段對話就能確定,天祐已經替活人動過手術了。
「方纔夫君黑偶的。」
「妳倒是說句話啊。」
『咪咪,妳難道學過讀心術?』
「這裏是?」
皇太后在產下當今皇帝時之所以同意剖腹,想必是認爲最糟的情況下,皇太后就算死了也無妨吧。
畢竟是百年以上的書了,文章表述方式與現今大有不同,文字也有多處磨損,非常難以閱讀。然而,即使必須克服這些缺點,內容仍然值得細讀。
壬氏站起來彎了彎手指,指示貓貓隨他來。
在西都爲小紅進行開腹手術,也是因爲她當時已經命在旦夕。貓貓很能理解她娘反對的原因。
(關於防治對策──)
書上詳細寫出病情是如何傳播開來,以及使用了哪些治療法。
「……」
『你爲患者開腹排膿了嗎?』
「失敬了。」
火光微微搖曳。畢竟地點特殊,燈火用金屬圍欄護着,以免燒着東西。
(這傢伙論本領確實沒問題,可是……)
書頁正好就斷在這裏。大概是後面還沒修復完成吧。
「這本書還真有意思。」
(寫到了關於痘瘡的事?)
「很有可能。」
壬氏敬謝不敏地回話。
「孤看了只覺得枯燥。」
貓貓眼睛睜得圓圓的。
「……」
書頁一張張地擺開來,破破爛爛的,看得到污痕與暈開的文字。另外還繪有像是人體的圖畫。
一行人離開書房沒走多久,就被帶到了書房隔壁再隔壁的房間。
(現在說出來妥當嗎?)
而且就圖畫看來,這幾張的內容不同於剛纔那幾頁,是臟腑疾病,而且記載的似乎是盲腸炎。可能是因爲如此,不只貓貓,連天祐也不說話了。
屋裏充斥着紙張的氣味,特有的潮溼空氣讓人心情舒暢。
醫術重視的是病例,以及嘗試治療的大量紀錄。醫師必須反覆挑戰,從失敗中學習,找出最有效的方式作爲今後的治療方針。昔日的醫療紀錄能像這樣保留下來,着實彌足珍貴。
(盲腸炎一旦發展到末期……)
(物盡其用。)
馬良果然就在書房裏。夫君不是當假的,還懂得拿糖喂雀,讓她少聒噪點。
室內人員極少,就門口一個人,以及在房間深處做事的另一個人。鑑於目前並非衙參時段,必定是特別破例在這裏辦事的了。至於辦的是什麼事,看起來似乎是把紙張泡進像是水的液體裏,剝開黏合的書頁。
可是上級已經要求加緊趕工,不做也不行。
雖說是爲了鍛鍊新進醫官的技術,負責的手術次數似乎太多了點。患者恐怕不只來自貓貓他們當差的那間病坊。
自從日前看過藥品試驗,貓貓心裏就在存疑。如今臆測即將變成確信。
「目前正在修復當中。妳要親眼確認嗎?」
「患者許是奴隸吧?」
生藥的圖形畫得很精細,不過尺寸最大的還是解剖圖,把人體內部繪製得鉅細靡遺。雖然有一部分暈開,比文字看得清楚多了。
「作爲一個人,這樣對嗎?」
將有很高的生命危險。必須進行排膿,亦即清除體內積聚的膿液以儘量減緩症狀。因此進行外科手術這件事並不奇怪,讓她在意的是上級特意讓天祐這個新進醫官來動刀。從指尖的顏色來看,天祐負責的病患似乎不只一兩名。
(簡直就像急着讓醫官累積經驗似的。)
壬氏眯眼看着解剖圖畫。
貓貓奇怪雀怎麼異常安靜,這才發現她拿到了一根好長的糖。
看來作者把順利完成的手術作爲成功病例記下術後恢復過程,失敗的就將遺體解剖,畫成了圖。
貓貓也跟天祐一樣凝視圖畫。
她覺得兩人果真是血親,相像到離奇的地步。至於天祐本人,則嘖嘖稱奇地凝視着糊掉的解剖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