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話 奇襲作戰

真是喫了熊心豹子膽──李白心想。

在他眼前，子昌的私兵無法巧妙應付突然現身的入侵者，被殺個措手不及。即使急忙舉起長槍，也不是有備而來的李白軍的對手。

李白此時待在這裏，是爲了捉拿犯上作亂的子字一族。此處位於京城北方六十里外。本來早已棄置不用的城寨經過修繕，又有兵馬，當然就是那麼回事了。等於是欺君犯上。

雖然是座大城寨，但光靠這個就想起兵造反，實在愚蠢至極。

子字一族的大家長子昌，即使在宮廷也是相當有頭有臉的人物。他能趕走前任上級妃，讓自己的女兒取而代之，是連皇帝都得禮讓三分的人物，想不到……

李白一邊揮舞棍棒，一邊覺得不解。

是利慾薰心還是神智失常，李白不得而知。

只是，雖說是被逼急了，但在這種時候竟然從京城銷聲匿跡，躲進這種地方固守不出，難道是等着人家指斥他爲逆賊嗎？

他很懷疑在宮廷被稱爲老狸妖的人物，會做出這種傻事。

然而，李白是武官。問題就交給其他傢伙去深入探究，他只需完成他的職責。

李白用棍棒勾住敵兵的腳，直接將其掃倒。在李白後方，身穿白外套的部下將倒地的士兵一個個綁起來。李白原本也穿着同一件白外套，但嫌礙事，剛剛纔脫掉的。

白外套濺上對手的血之後會變得醒目，本來是不適於作戰的裝束──

但是此種色彩卻能融入雪地，正適合用來潛行。若在無月的夜晚，更不會引人注目。

李白等人進軍時連火把也沒拿。部隊在前往城寨的途中兵分二路，分別是習慣雪地且本領高強之人集合而成的先鋒步兵部隊，以及其餘兵士組成的部隊。兩支部隊隔開數里行動。

結果形成的狀況是，城寨守衛入夜後的注意力被後方部隊手持的燈火吸引，沒察覺先行接近的部隊，誤以爲還要一段時間纔會兵臨城下。

不過這麼一來，李白等人也有個麻煩，就是得從數里之外開始走在空蕩蕩的平原上。若有星光指路也就罷了，在這狀況下通常都會迷失方向。

李白捆綁好所有敵兵後呼了口氣。這時，有個東西從他衣襟裏掉了出來。

「真佩服能想出這玩意的人。」

李白拾起掉在雪地上，仿造成魚形的一塊木雕。

李白等人就是靠它掌握了城寨的位置。

男子渾身發抖，從李白身上別開目光。

「但說無妨。」

由於雪崩總是落在屋頂上，造成房舍急速老化，正逢朝廷又有意縮減軍備，於是就順水推舟地廢棄了。

這麼一來宮廷內的和諧就會一口氣崩壞。在宮中佔有一席之地的子字一族已經是這副德行，在捉住的敵兵當中，有些必定是子家的人。捉住了是很好，不過其罪名已經確定了。欺君罔上之徒，原則上都是株連全族。雖然當今皇上也有可能從輕發落，但存不了太大期待。

李白不小心說溜了嘴。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難不成是來救自己的？

聽說此番雪崩是人爲引起的，而且是考慮到今年比往年更寒冷，積雪也更深。

李白用傻眼的表情看着從懸崖上崩落的積雪，如此心想：

聽到壬氏這麼說，李白險些沒齜牙咧嘴。幸好我臉朝下──他心想。

「真對不起，可以請壬總管救小女子離開這裏嗎？」

伴隨着轟然巨響而來的，是巨大的滑動雪塊。貓貓根據知識，知道那叫作雪崩。

她總覺得那裏面好像有位與戰場格格不入的天女般貴人。他身穿色彩高貴的鎧甲，英姿煥發地站在那裏。

「漢太尉之女被關在這裏頭。」

壬氏一邊流露出心如刀割的痛苦表情，一邊往前進。

上級妃從後宮逃亡，等於是造反。再加上家人還躲進這種城寨裏堅守不出，可說是百口莫辯。

這下她也沒資格說子翠了。

地下的爆炸讓幾乎所有工人都逃了出去，剩下的人在滅火。如果再來場雪崩，就得從其他地方調派人手。可以看到士兵從外牆衝出去，面對此種狀況全都啞然無言。

貓貓覺得自己傻到極點，但仍然留在原地。

然後，有一羣人沒放過這個狀況。

李白沙沙地走在被踩髒的雪上，無意間看到了一名進入城寨的人物。

一身藍紫的武將壬氏問道。想必是因爲貓貓的衣服上沾了血。

然而，這位容貌婀娜如天仙的人物，手裏卻握着不合容貌的柳葉刀。他以藍紫鎧甲裹身，向旁人顯示他的存在。

然而，實際上並非「花」而是「華」。

（待在這裏會不會有事？）

可能因爲火藥爆炸的關係，硫磺臭味四溢。貓貓用衣裳的袖子捂嘴以免中毒。

「東宮。」

「沒事，回濺的血罷了。」

（是來平亂的嗎？）

「得……得快點去善後，否……否則夫人……」

某種白色的東西從守備變得薄弱的外牆進來了。

他感覺壬氏僵硬的表情當中，彷彿流露出少許別的感情。

「這樣又要有新的政敵了。」

李白也是其中一個目瞪口呆之人。自不久之前起，壬氏一位名叫高順的隨從便會囑咐李白許多事情；這次高順也叫李白從自己的部下或同袍中召集些不畏風寒又孔武有力之人，沒想到是這麼回事。

不能。

他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衆人面前，表示已經捨去了宦官壬氏的身分。

李白放開男子。

鮮血飛濺在白雪上。

白色的東西原來是入侵者。一脫掉白色外套，戎裝便露了出來。

壬氏用的已不再是壬氏此一名字，但李白無法用有「華」字的姓名呼喚他。那姓名能記於文牘之上，但只有少部分的人能直呼此名。

「想出這起作戰的傢伙，到底長的是什麼腦袋啊」。

「……」

李白一邊用衣袖捂住嘴巴，一邊在立於衆人之前的壬氏身後跪下。

這座城寨之所以遭到棄置，有人提出過以下的理由。

「是啊，說得是。」

那就是在茘國的名稱當中，三把刀頭上的那個草。在這國家之中，名字中帶有「華」字的大人物只有兩人。眼前這位便是其中之一。

那名男子本來不該出現在戰場上的。端正的臉龐既是後宮此一花園的園丁，卻也被列爲百花之一。

一定是看錯了。

當他身先士卒指揮將士時，張口結舌者不計其數，甚至有些官員臉色頓時刷白。他們這位迷倒芸芸衆生的頂頭上司，有時連男子都爭相追求。

李白很慶幸對方願意主動詢問。

「有事進言？」

「……」

先鋒部隊當中，有幾名習慣爬雪山的人員被帶走了。他們帶着大量火炮不知去了哪裏，原來是去辦這件事了。

臉色慘白是被煙燻昏了，還是害怕他所謂的夫人？

而此番奇襲行動，還附帶了另一招。

就在那個瞬間，門扉被粗暴地踹破了。身穿藍紫鎧甲的武將站在破門板前。

據說鄰近溫泉地的場所容易發生地震。數十年前發生過一場大地震，似乎使得周遭地形起了變化。

「但是，其中可能也有些人逃不出來。」

李白站起來，用力抓了抓頭。這下子自己能做的，就只有早早結束差事了。

表面擦上了會發光的神奇粉末，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見指出的方位。據說原料是一種夜光蕈類。

○●○

壬氏進了城寨。李白隨後跟上以免落後。高順不在他身邊，取而代之地有位年輕武官緊跟在後。

（我大可以逃走的。）

不過城寨裏的士兵比想像中少，或許就是因爲起了這場意外。

男子原本的身分應該是宦官壬氏纔對。是備受皇帝寵信的年輕宦官，相貌出衆到有時還會流傳些不雅的風聲。

「這孤明白。」

「此乃蛇血。」

站在李白的立場，要是讓壬氏受傷，自己就糟了。他希望壬氏能快快出去，到安全的地方坐觀成敗就好。

壬氏傻眼到目瞪口歪。不知怎地，貓貓看到這表情就覺得心情平靜，那種熟悉的反應讓她感到懷念。貓貓也露出一絲微笑。

「孤不能這麼做。」

「你認爲這能見死不救嗎？」

當時山坡崩塌，之後每逢冬季都會發生雪崩。雖然規模極小，也並非頻繁發生，但位置不好。

白色外套與黑色長髮相映成趣。李白從沒想過自己會對一個男子產生這種感想，即使身處此種狀況仍面露苦笑。

很快就會有人來了，問題是屆時貓貓會受到何種對待。

半綰的頭髮插着銀簪。看到簪子的樣式，李白不得不跪拜。

壬氏靠近過來，想說些什麼。

「喂，那是……」

「妳受傷了？」

顏色形成了保護色，從遠處看不清楚。但貓貓看到士兵慌忙與那些東西對峙，然後潑濺出紅色的物體。

「這……」

貓貓看見遠處受到篝火照亮的那些入侵者，當場停住了。她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認出來的，但那身姿卻烙印在她的眼底。

「照這濃煙看來，竊以爲久留無用。裏面的人想必立刻就會自己出來。」

雙方都沒說話。經過一段沉默後，貓貓先開了口。

「那麼下官讓兄弟們去找，請您離開城寨。」

腳步聲愈來愈近。貓貓希望對方別將她就地正法，心臟怦怦地跳着，等那人出現。

莫非是地下發生了火災或什麼狀況？李白急忙逮住運雪的男子盤問一番，結果猜得沒錯，說是發生了爆炸。

看來是說了廢話，李白稍作反省。

本來這位貴人是不該待在這裏的。不但夜間行軍，還得靜悄悄地走上數里。即使部隊召集的都是身強力壯之人，但仍看得出疲勞之色。

貓貓從露臺上眺望那片光景。

每次遇到這種時候，李白總是後悔沒認真學過官話。

木雕裏放了塊磁石，把它放在水桶裏就能辨別方位，是船家的利器。

（希望是能講道理的人。）

但是，既然名目上是禁軍，壬氏也的確有必要身先士卒。也許因爲已經做出了近乎偷襲的行動，所以這方面不能讓步。

但壬氏發現後方有其他腳步聲接近，表情隨之一變。眼前的人既不是婀娜如天仙的宦官，也不是貓貓那有些孩子氣的上司。

疑似那人的身影旋即遠去，入侵者陸陸續續進入城寨。

李白也尾隨兩人而去。

「沒事纔怪！」

漢是很常見的姓氏，但是漢姓太尉在國內僅有一人，也就是怪人軍師。那名男子有女兒已經夠讓李白驚訝了，爲何會落入賊人手裏也是個謎。不過只有一點可以確定。

（不可能，他沒那麼閒。）

積雪從後頭的懸崖上如瀑布般向下衝。雖然積雪很快就停止滑動，沒有衝到貓貓的所在位置，但曾經有間倉庫的地方被濃煙般的大雪淹沒，變得看不見了。

城寨中奇臭無比，腐爛雞蛋般的臭味直衝鼻孔。正在奇怪是怎麼回事時，就看到幾名男子將整塊的雪搬到地下。

一名壯漢走進房裏來。

（東宮啊。）

「現在不是東宮。」

壬氏否認。

「皇子已經誕生。」

也就是說玉葉妃平安生下皇子了，而且是男兒。

還有……

（原來這就是這傢伙的真實身分啊。）

一個不是宦官的男子在後宮內走動可是重罪。能獲准這麼做的，只有欽命在身之人，或是皇親國戚。

「壬總管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呢。」

貓貓明明講得很小聲，壬氏卻瞅了她一眼，顯得不太高興。

「李白何在？」

壬氏對附近一名武官問道。熟悉的笨狗般男子即刻趕來。

「再來就交給你了。」

壬氏說完，離開了現場。

李白偏偏頭，雙臂抱胸，皺着眉頭走到貓貓身邊來。

「冒昧請教一事。我怎麼覺得妳與宮廷一個叫貓貓的當差姑娘長得很像？」

「因爲小女子就是她本人。」

李白問了個傻問題，不過身上穿的不是平素的官服而是一身鎧甲，手裏拿着棍棒。

「妳怎麼會在這兒？」

就連謀害上級妃未遂，犯人都被判處絞刑，家族則是財產充公，多多少少都受了刑罰。

對於露出沉痛表情的李白，貓貓很想把一件事弄清楚。

李白的脖子彎得更彎，幾乎都彎成橫的了。

不管是婦女還是小孩，都將無一倖免地遭受處刑。

李白雖然跟以前一樣是個失禮的傢伙，但關心地湊過來看。傷口頂多只有被神美用團扇打的傷痕。個性頗爲討喜的武官似乎也濺了一身血，一靠近就嗅到鐵鏽味。

李白如此說完後，歪脣邪笑起來。

「哦！我有個好法子！」

李白雖然一副悠哉樣，但有在認真做事。

「不知道。如果被問罪，到時妳設法救我吧。」

看來就是露出了這樣的一張臉。

李白指着貓貓說「這丫頭，就是這丫頭」之後，部下一臉狐疑地從懷中取出笛子吹了起來。

大概是覺得這場面太過殘酷吧。然而就算現在活下來，也只剩下縊死一途。

貓貓悶悶不樂地合握雙手，這時李白露出了靈機一動的表情。

「能否至少讓孩子跟母親一起下葬呢？」

雖然搞不懂這傢伙是想到什麼而恍然大悟，但總覺得很不愉快。

他簡短地這麼說，然後把孩子夾在兩邊腋下。

然而，李白靠近過去，抱起了一個孩子。他剝掉被套，將它割成兩半，當成襁褓把孩子包了起來。

「只要妳叫一聲爹爹，那個老傢伙應該什麼都會依妳吧？」

李白當即別開目光賠不是。

「我說啊，妳爹該不會是……」

「我想大概就如同大人想像的那樣，所以請不要說出那個傢伙的名字。說那個老傢伙什麼的我就知道了。」

「小女子哪有什麼辦法可想？」

李白順從貓貓的請求沒再繼續說下去，但明顯變成了震駭萬分的姿勢，然後又用一種莫名恍然大悟的表情握拳捶了一下掌心。

這句話讓貓貓作了何種反應自不待言。

正覺得最後一個孩子不夠包時，李白去叫門前看守的部下脫下外套，拿了過來。

「回濺的血罷了。」

「遭受處刑的人，是否都會曝屍荒野？」

貓貓此言讓李白表情扭曲起來。

「……抱歉，當我沒說。」

李白如此說完，用剩下的被套又包了一個孩子。他繼續割開被套，把孩子一個個包好。

「怎麼？小孩子在睡覺嗎？」

「李大人？」

「喂，再去叫兩個人過來。」

「妳可別受傷喔。那個老傢伙明明身子骨不靈活卻硬要跟來，結果好啦，現在變得不能動彈了。」

「都斷氣了，似乎是服了毒。」

「哎呀，真是對不住，既然妳都這麼說，那一定是這樣了吧。話說回來，妳怎麼一身髒兮兮的啊。滿身都是血耶，受傷了嗎？」

聽到貓貓這麼說，李白露出了不好說的表情。他把頭髮用力亂抓一通，發出低吼。

李白跨着大步走過去，貓貓張開雙臂擋下他。

「似乎是讓人擄來了。」

「不會被問罪嗎？」

這次可遠比那次嚴重多了。

「我不太清楚，那不是我的職分。」

「雖然沒辦法讓他們一起下葬，但擺在這裏也不太好吧。我可以偷偷抱去墓地附近埋葬。」

李白還真的叫他「那個老傢伙」。

「什麼法子？」

「我想不會吧，會葬在專用的墓地。只是，將會是火葬。」

李白咧嘴露出潔白的牙齒燦笑。

「簡直就像睡着了一樣咧。本來以爲可以一次抱全部，想不到還挺重的。」

此番奇襲作戰八成也是那個老傢伙想出來的。貓貓認爲就連發生雪崩，鐵定也是那個老傢伙做了什麼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