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話 會見巫N

在宮廷的近處，阿多居住的離宮附近另有一座大離宮，是用來招待異國貴賓的。此次砂歐的巫女一行人似乎就是暫住在這離宮裏。

貓貓、姚兒以及羅門與幾名護衛，來到此處爲巫女問診。貓貓看看護衛人選，發現都是熟面孔，就是以前她在後宮見過的宦官。畢竟對方是巫女，這座離宮開始部分限制男子進入，因此護衛找的也全是宦官。

「這地方有點奇特呢。」

姚兒說道。

雖說鄰近宮廷，但與貓貓還有姚兒住的宿舍位於反方向，沒多少機會能仔細端詳這座離宮。貓貓數次前去拜訪阿多時有看到過，不過仔細一瞧的確是棟特殊的建築。

或許可以稱之爲異國風格吧。從氣氛來看與其說是砂歐，比較讓人聯想到更西方的建造物。貓貓雖沒親眼瞧過，不過跟她以前借來閱讀的書本插畫十分相像。木造宮殿在各處用了磚瓦，窗戶上半部呈現半圓形。有些地方還嵌了玻璃，奢華無比。庭園有座以薔薇搭成的綠植拱門，到了花季一定很賞心悅目。

傭人的服裝也有些特殊，不過都是黑髮黑眼，人種像是荔人。

（畢竟在異邦要人的居住之處，不能僱用異邦人嘛。）

一旦有間諜，事情就嚴重了。即使是在一旁渾身泥巴整理庭園的大娘，定然也是身世清白的人。

走進屋宇之中，一位風貌一看就像是異邦人的女子出來迎接衆人。女子個頭高挑，頭髮是淺茶色。眼睛介於暗綠色與嫩葉的黃綠色之間，是一種像是橄欖的顏色。

「久候多時嘞。」

看來這位女子的說話口音也是一樣特別。

「裏邊請。」

衆人依言往裏邊走。

內部裝潢比屋外看起來更精緻。地面鋪着石板，石柱到處都雕刻了圖案。像是舶來品的擺設排成對稱模樣。貓貓側眼看着它們，心想要是摔壞，庶民賺一輩子的錢恐怕都還不清。

越是往裏邊走，宮殿裏就越來越暗。窗戶掛着窗簾，以減少外來的光線。

（白子是吧。）

白子有著白髮、白膚與紅眼。據說其中也有些人是藍眼睛，或是頭髮中混雜幾根金髮，但全都怕太陽光。根據阿爹所說，白子缺乏一個人本來應有的色彩來源，因爲缺了這個，而導致身體徹底受到太陽光的影響。

窗戶光源被遮住的同時，腳邊放了燈。這座宮殿從白天就在點蠟燭，而且是以一定間隔擺着照亮走廊。

「這兒就是嘞。非常抱歉，可否請男子在此等候？」

（就某種意味來說運氣很好。）

（沒有妊娠紋。）

（石榴，以及雪蛤。）

主要是停經之後會得的一種病。陰虛會使人身心不安定，其中一種病症就是骨質疏鬆。

不，還是罷了。初診能願意露出上半身已經夠好了。就連後宮裏的嬪妃，有些人都會以不願在外人面前暴露肌膚爲由拒絕。

不過並不算異常數字，所以應該不成問題。

「請。」

阿爹羅門與護衛在房門前止步。

姚兒插嘴道。

「大人可以穿起衣服了。」

「有。」

「……可否准許小女子觸摸？」

阿爹雖然問結果如何，貓貓總覺得這位柔和慈祥又濫好人的老先生早已知道答案。貓貓懷着此種想法報告結果。

牀邊有位像是侍從的女子。女子有着淺黑色的肌膚。貓貓正偏頭覺得眼熟時，姚兒先起了反應。

畢竟是當着姚兒的面，貓貓即使是跟阿爹說話也有注意口氣。

「好。」

如同她接受燕燕獲選爲壬氏侍女一樣，一旦清楚知道了貓貓的實力，她也會接受別人的評價。

究竟是不是經產婦，一點都看不出來。疾病也是，月經的有無會影響診斷結果。

貓貓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

貓貓來此就是爲了確認這點。

貓貓似乎講到了巫女聽不懂的詞彙，她偏偏頭。一旁的女子翻譯成異國語言後，她才微笑回答：

「症狀有倦怠感、失眠、身體虛弱，另外似乎也有些肥胖。還有，最令我擔心的一點是……」

還是早已失去了巫女的資格，產下了喚作白娘娘的孩子？

（身材豐腴，胸部卻小。）

貓貓還以爲巫女會基於不能殺生之類的理由，而不喫魚類或肉類。當她聽說巫女患病時，也曾想過可能是因爲不喫肉而營養失調，但看來似乎不是。

貓貓事前已經看過記載巫女身體不適之處，以及之前接受過的治療法的冊子。她跟阿爹討論過，已歸納出了巫女有可能罹患的幾種疾病。

「啊！」

按照普通的生產情形，產生妊娠紋的機率較高。當然也有可能沒有，不過可以作爲一種確認的要素。

「是，她是特地乘船長途跋涉而來。的確，我也認爲巫女大人患有疾病，但委實不認爲必須要請到異國醫師才能治好。」

「巫女大人真有生病嗎？」

「那麼結果如何？」

「緊、緊張死我了。」

一坐上回程的馬車，姚兒脫口而出。她發現自己講出了聲音，立刻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臉孔，但已經太遲了。要是燕燕人在這裏，大概會露出「糊塗的小姐真是可愛極了」的表情吧。目前就由貓貓代替她細細觀察一番好了。

（不能的話還有個法子。）

貓貓這兒有一項羅半托她辦的密令。

前提條件不清不楚着實令人困擾。

「我想可能是陰虛造成的身體缺陷。這並不稀奇，女子年紀大了就會患上此種病症。」

貓貓一邊上下抖動眉毛，一邊逐步診視。

淺黑色肌膚的女子似乎也想起了她們，僅僅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即恢復成原本的嚴肅面容。對，她們是來這裏出公差的，公私必須分明纔行。

「醫師已經帶到嘞。」

巫女的口音比隨侍的女子更重。掀開帷幔露臉的，是一位標準白子風貌的美女。聽說此人已經四十歲了，但看起來比想像中更年輕。躺着看不太出來，不過個頭應該算高。真要說的話有些發福，但因爲手臂修長的關係，看起來並不臃腫。

「好。」

貓貓拉開她的下眼瞼，看看眼睛。然後請她張嘴伸出舌頭。

「葛位請。」

（要是再年輕並且再瘦一點的話……）

（不是作爲藥方？只是巧合？）

攝取過多藥材，有時會危害身體健康。

貓貓頂了一下姚兒的側腹部，並在這麼做的同時，想起了爲何會覺得眼熟。對方正是日前她們帶著名叫「傢俬鼓兒」的異國小姑娘去見到的那位異國女子。從饋贈繡花布給尋回迷路小孩的人這點來看，貓貓早就猜想她必定很富有，沒想到居然是巫女的貼身侍女。

貓貓以三根手指按住她的手腕，怦咚怦咚的聲響傳了過來。貓貓數數一定時間內的聲響次數，以手指告訴姚兒次數後，她用隨身攜帶的紙筆流暢地記錄下來。

侍從寫得順暢，問題是寫的是異國語。裏面有許多看不懂的詞彙，必須晚點再來一邊翻譯一邊思考。無論如何，最終下診斷的都是阿爹，就對阿爹的能耐寄予期待吧。

（是不是看漏了什麼？）

（太費事了。）

難得巫女都特地遠從異國乘船過來，還以爲她必定對荔國的醫術寄予期許，她卻又不讓有能力的醫師直接爲她診治。

呆笨的叫聲響徹屋內。

「大人是否有些緊張？脈搏似乎有點快。」

說的自然是白娘娘了。

（想看出是否爲經產婦……）

（這位巫女是真的具有巫女的資格，還是……）

巫女慢慢地拉開上衣。由於事前就知道醫官會來看診，因此巫女穿着前襟攏起的寢衣。一對乳房暴露在外，連肚臍都可看見。

貓貓以雙手觸摸巫女的臉。雖然有法令紋，不過其他部位都是有彈性的美麗肌膚。

巫女腹部微胖，也許原本就不容易留下妊娠紋，也可能根本就沒生產過。說不定從前提條件就有錯。

「這樣啊。那麼假設貓貓的觀點正確，我想問個問題。國情不同，有時醫術也會不同。也許是巫女認爲砂歐的醫術真的治不好病，纔會來荔國求助。你這麼說有任何根據嗎？」

（不過玉葉後與梨花妃都沒有。）

懷孕時腹部會在十個月之間急速脹大。腹部會膨脹到快要撐破，然後隨着生產而縮小。這時候形成的皮膚擴張紋就稱爲妊娠紋。之所以會形成這種紋路，是因爲皮膚的成長追不上腹部的膨脹，而撐破了表皮。

「……好。」

貓貓她們走進房間。房裏光線昏暗，瀰漫着焚香的氣味。橙色光源搖曳不定，在華蓋牀之上可以看見人影。

（索性要求讓我看看下面好了。）

如果初潮沒來，有可能是陰陽人。性別男女併兼，但又非男非女。乳房較小可能是因爲如此，但也可能本身胸部就小。

「小女子斗膽，可否請侍從將大人平素愛喫的食物等等，鉅細靡遺地寫下來？」

（原來巫女也會喫青蛙啊。）

初次上門看診就這麼結束了，貓貓只能說結果不甚理想。但她又無法當場拿病人的狀況向阿爹做確認，必須等離開離宮了再討論。

「好。」

貓貓講話速度緩慢，好讓對方容易聽懂。

巫女說骨折的地方一直沒好。位置是左手的小指，幾乎不會影響到日常生活，但想必還是不大方便。

「你在說什麼呀？人家都特地從砂歐過來了。」

「是，有點。」

（要說像的話倒也滿像的。）

從四十歲這個年齡來想雖然有點早，但這時絕經並不奇怪，假若原本月經就真的沒來過，想必更容易患病。

「那麼，可否請您敞開上衣？」

只要知道自己比不上對方，即使不甘心還是會接受事實。

「可否讓小女子觸摸您的臉？請讓我確認您的眼睛以及舌頭。」

「那麼，她患的是什麼病？」

貓貓緩緩低頭致意後，走到了牀邊。她事前已跟姚兒談過，決定好分配的職責。姚兒負責記錄，貓貓進行觸診。姚兒似乎很想自己仔細做觸診，但在其他醫官的見證下，量脈搏是貓貓量得比較正確，她這才死心。

「小女子先去將目前問到與檢查到的部分告訴醫官，稍作討論之後再來。」

（只要肚子就好，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讓我看看。）

貓貓想起日前見到的名爲傢俬鼓兒的小女孩，有了此種想法。

世間沒那麼好的事，可以一次解決所有問題。反正逼得太緊只會壞事，貓貓決定先把診斷內容通報給阿爹知道要緊。

貓貓能夠體會燕燕爲何在各方面都很疼姚兒。姚兒是個直率過頭的姑娘，對於性情彆扭之人來說，有時會覺得囉嗦，有時卻又覺得耀眼。

雖然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卻找不出來，看診就這麼結束了。

侍從替巫女披上外衣。

最簡便的法子就是看看胯下，但這恐怕辦不到。太冒犯了。

貓貓碰觸巫女伸過來的手，摸起來觸感柔軟。由於肌膚白晰，青色的血管位置清晰可辨。

侍從回話道。

但如何診視就是看不出結果。雖看不出結果，不知怎地總覺得心裏有疙瘩。

「請。」

貓貓偷瞄一眼站在牀邊的侍從。方纔顯得相當喫驚的侍從，如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當時她們買下的東西，有很多是能入藥的食材。然而人家給他們的文書上卻什麼也沒寫到。換言之巫女在日常生活當中一直都在攝取藥材。

這是貓貓的真實心聲。

貓貓直接觸摸，一邊計算聲音的不同，一邊看腹部。

「首先可否讓小女子爲您把脈？」

「是。」

阿爹一問，貓貓一邊看着姚兒寫的筆記一邊回答：

貓貓她們離開了房間。

就跟那個盡以美女爲題材的畫師所繪的異國女子如出一轍了。然後——

貓貓拿出記載了巫女飲食的紙張。

「藥品當中，並未包括能補陰的藥材。但是就巫女平素的三餐膳食來看，卻喫了許多具有療效的食材，多到不需要另外抓藥。」

「你說的該不會是那時候，她們在店裏全部買下的——」

姚兒似乎察覺到了。數日前，巫女的侍從買下了大量的食材。在那當中，包括了很多對婦人病有療效的食材。

巫女根本就知道如何調養自己的疾病。即便如此，她卻特地來到荔國，或許與政事問題大有關聯。

「你們倆都是同個想法，對嗎？」

阿爹也向姚兒問道。

「我的醫學知識雖沒有貓貓來得淵博，但日前，我的確看到巫女大人的侍從買了大量藥材，所以沒有異議。」

姚兒顯得有些不甘心，想必是因爲必須親口承認自己實力不足吧。但她能夠誠實承認不如人，這點實在可愛。也許貓貓漸漸地就快變成燕燕第二了。

（她知道那是藥材啊。）

無意間貓貓想到：既然如此，不曉得她知不知道自己喫的雪蛤也是藥材呢？改天問問看好了。

阿爹露出爲難的表情。由於他平素就是一副爲難的表情，因此更進一步來說，是稍感困擾程度的爲難表情。

「有件事我必須先聲明。」

「是。」

貓貓她們回答。

「我們在做的，是攸關人命的職務。」

這是當然。

「對巫女進行的醫治方式，絕不能危害到人命。」

「是，自然是這樣的了……？」

貓貓與姚兒異口同聲地說。

「你們絕不可將方纔的話告訴巫女她們。我們只需針對巫女的病做適當的治療就好。」

阿爹剛纔說過「醫治方式絕不能危害到人命」。

（看她一副難以接受的表情。）

「要是燕燕在多好，她可擅長這種事了。」

想必是如此了。以姚兒來說，她一定不懂爲什麼得說出對方已經在做的同一種療法。她大概是想說：「那樣的話，豈不是在承認自己無能？」

燕燕搞不好因爲缺乏小姐成分的關係，就快出現戒斷症狀了。

「那裏？」

有經驗者現身說法。

但或許多虧於此，貓貓漸漸變得與姚兒很有話說。貓貓一邊思考藥方要如何開，一邊作如此想。

「副作用果然是少不了的呢。」

貓貓一臉不解。

貓貓恍然大悟。她之前就在好奇壬氏也就算了，爲何連高順進出後宮都不成問題，看來恐怕是被迫服用了此藥。

貓貓把記得的藥品統統拿出來，姚兒則是參考典籍一件件取出。雖說已經獲得許可，畢竟佔據了藥庫，結果驚動了醫官跑來查看。

醫官指指宮廷的北側。

「糟透了。」

「怎麼了嗎？有配出什麼奇怪的藥方嗎？」

（換作是燕燕的話應該能花言巧語矇騙過去。）

「還有剛纔提到的副作用也是，還是寫封信跟她問問看吧？」

姚兒基本上很聰慧，明白現在吵鬧也無濟於事。

縱然是對方已經在做的療法也一樣。

在這股濃濃的政治陰謀味當中，隨便說出真相會惹來殺身之禍。這對於未經世故的千金小姐來說恐怕很難理解。

姚兒一臉不解地問道。

貓貓一邊覺得不解，一邊看看擺出來的藥品。

這下貓貓知道他爲何排斥得大叫了。她很想問問有什麼樣的副作用，然而醫官一下子就離開了藥庫。

貓貓爲了轉移話題而探頭看看馬車外。比起從離宮前往宮廷，從宮廷返回尚藥局的路更遠，相當累人。

「……知道了。」

（裝笨也是一門學問。）

貓貓她們獲得阿爹的准許，進入藥庫開始尋找開給巫女的藥。視巫女的體質而定可能有些藥無效，或是她已經在服用了，但總之先全部列出來再說。

來者排斥地叫了一聲。還以爲是誰，原來是阿爹的醫官舊識。也就是之前爲了確定裏樹妃有無行不貞之事而與貓貓同行的醫官之一。由於雙方認識，他偶爾會來露臉關心一下。

「假宦官藥？」

「說得是，燕燕會很高興的。」

「喔。」

醫官拿起幾種貓貓她們挑出的藥品。

也許他對這類藥品有某種不好的回憶。這讓貓貓想起，以前宦官以外的醫官也能在後宮進出。

「姚兒姑娘，再過不久就到了。」

「這是怎麼了啊，擺了這麼多藥出來，是要開什麼方……嗚哇！」

「沒什麼大不了的啊。當有事需要讓不是宦官的男人進入後宮時，假若出了什麼問題不就糟了嗎？所以即使不用成爲宦官，也得服用減低男人性慾的藥。」

「等回尚藥局之後，咱們來找找藥品如何？也許有什麼藥是隻有我國纔有的，若是喫了能稍稍改善巫女大人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嗎？」

「對了，聽您說過您以前當過後宮醫官，是那時候發生過什麼事嗎？」

「只要再跟另外幾種藥材混合，就能做出特製的假宦官藥。」

但她現在出公差去了，莫可奈何。

到了尚藥局，阿爹立刻整理出一份文表，去通報上級。

「就是那裏。」

「不是什麼大事，有點不愉快的小回憶罷了。這個跟這個，還有……」

「太醫怎麼會這麼想呢？我們的確是在找婦人病的各種藥品，但跟後宮無關啊。」

「當然嘍。不管是什麼藥都不能喫太多。所以我纔不太喜歡。」

「喔，沒事，只是一瞬間嚇了一跳，以爲又要被逼着去那裏了。」

「不只如此，習慣之後還會出現奇怪的副作用。」

「婦人病啊……那我就懂了。我在宮廷裏看的幾乎都是男病患，沒什麼機會開這種藥，所以一時嚇到了。」

她聽話地安分下來。

「就是後宮啦。」

「她看起來的確很擅長。」

「總之看起來味道很糟呢。」

這裏所說的「人命」並非巫女，而是貓貓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