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話 暗中策劃

貓貓被壬氏帶到宮官長的房間。

中年宮女在壬氏的指示下，退到了屋外。

容貓貓說一句真心話。要跟這個生物兩個人待在同個房間裏，她完全做不到。

貓貓並不討厭美麗的事物。

只是如果那個東西太美，她會覺得任何一點污點都像是滔天大罪，而無法容忍。如同經過精心琢磨的璧玉只要留下一小道刮痕，價值就會減半一樣。

容貌姣好，內在卻令人遺憾。

所以，貓貓看他時，總是忍不住把他當成滿地爬的蟲子。

這是莫可奈何的。

（真想把他當成珍玩視之。）

這是平民百姓貓貓的真心話。

當高順代替宮女進來時，貓貓如釋重負。最近這個寡言侍從慢慢變成了心靈慰藉。

「這些究竟有幾種顏色？」

壬氏把從尚藥局拿來的粉末一字排開。這些是貓貓記得的藥品，其他說不定還有更多。

「紅、黃、藍、紫、綠，若是細分的話還能分出更多，具體數量不明。」

「那麼，如何才能讓木簡附上這些顏色？」

直接將粉末灑上去絕非易事，必定會啓人疑竇。

「鹽巴的話只要以水調開就可以染色。我想這邊這個也可比照辦理。」

貓貓將白色粉末移向自己。

「其他粉末有些似乎可以用水以外的東西調開。這方面小女子不是專家，不甚清楚。」

同樣是白色粉末，也有水溶性與非水溶性的，還有的能夠以油調開，類型千差萬別。既然要讓木簡浸泡其中，應該是使用水溶性的粉末較爲合理。

壬氏再次將天上甘露般的笑靨掛在臉上。

看來在尚藥局喫松茸還是太招搖了。

「園遊會？」

貓貓垂頭喪氣。

貓貓萬事聽從前輩侍女的好意，每日除了試毒與調藥，就是到外頭到處採藥，跟小蘭聊天，或是在尚藥局喝茶。因此王公貴人們的話題幾乎是毫無耳聞。

青年雙臂抱胸，沉思默想。

於是貓貓替中衣縫上許多口袋，準備在裏面裝熱石頭（懷爐）。另外又將姜與橘子皮刨成細絲，用砂糖與果汁煮成糖果。

有句諺語說「野雞不叫不捱打」。忘記是哪個國家的諺語了。

老實講，貓貓都覺得差事太輕鬆而不好意思了。

她說每年在宮廷的庭園，會舉行兩度園遊會。

高順離開後，宮官長走了進來。壬氏覺得每次來都把她趕出去，真是對不起她。

不過貓貓發現，其實只消花點工夫就能讓事情輕鬆不少，但大家好像都沒想到，白白受罪。看來一旦習慣成自然，就會連一點小工夫都想不到。

即使色彩內斂適合侍女穿着，款式卻不實用。而且貓貓從未穿過胸口大開的衣裳，忍不住露出排斥的表情。

她如此告訴壬氏。

侍女各自幫忙穿上同一式樣的衣裳，綰起頭髮。

（真不愧是寵妃耶。）

櫻花她們這樣說，並不是在阿諛奉承。

櫻花把衣帶勒得緊緊的，一邊調整衣裙或袖子的長度，一邊補上臨門一腳：

時下以豐腴體態爲美，貓貓的體型只能用瘦小乾枯來形容。

「我喜歡土瓶蒸。」

○●○

「玉葉娘娘真是丰姿冶麗。」

「本來還以爲今年取消，正感放心呢。」

但是要在刮冷風的屋外。

宮女都一把年紀了，仍然滿面羞紅。

貓貓問她何事如此不情願，她說其實也沒有要做什麼，就是站着而已。

看到櫻花咧嘴一笑，不用說也知道，貓貓用一個抽搐的笑臉做回答。

他想利用那個丫頭，卻毫不見效。難道自己的美貌不過如此？

女子分明就該如此，她卻……

「來，這妳穿穿看。」

貓貓將中衣與糖果拿給紅娘看，她眼睛水汪汪地請貓貓替大家都做一份。

明日還得再跑一趟松林纔行。

前一晚貓貓總算有了空閒，於是決定拿手邊的藥草調製藥品，以防萬一。

○●○

嬪妃終究是去做客的，只要跟着皇帝即可。嬪妃的侍女也一樣。

只要欣賞演武、樂舞、詩歌與二胡等表演，喫端出的菜餚，官員來致意時適宜給點笑容即可。

一回到翡翠宮，宦官搬來的一大堆箱籠正等着貓貓。箱籠在廳堂裏層層堆起，侍女忙着檢查箱中物。

多虧於此，直到園遊會開始之前，貓貓所有時間都用來做手工。其間，爲了矯正貓貓偶爾蹦出的粗鄙言詞，紅娘好心來指導她。貓貓很感謝她的親切，但也很困擾。不同於另外三位姑娘，紅娘這位侍女長似乎略微察覺到了貓貓的本性。

「遵命。」

（果然被逮到了。）

（或許是……暗號吧？）

「抱歉了，每次都得借用妳這地方。」

貓貓原以爲是皇帝的賞賜，或者是家鄉寄來的補貼，但樣子好像不對。以玉葉妃的衣裳來說相當樸素，而且同種式樣的有好幾件。看侍女紛紛拿起衣裳對着自己比大小，似乎是新的侍女服。

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看上去就有如一幅畫。上天有時會賜與一個人只應天上有的美貌，真是罪過。而這樣一個麗質天生的人居然以宦官身分在後宮當差，也實在是夠諷刺的。

服飾造型華麗卻不喧賓奪主，是因爲玉葉妃天生麗質。

爲了侍女人數少的玉葉妃着想，貓貓不能以不識禮儀爲由拒絕赴宴。此種公開場合正需要有人試毒，這點小事她是知道的。

未立皇后的皇帝，會帶正一品的嬪妃到場。照料嬪妃的宮女也會隨同到場。

「總管有何吩咐？」

正在製作時，閒人宦官也來了，叫她替自己也做一份。

他如此命令候命的副手。沉默寡言的高順彷彿一直在等這句話，低頭領命。

趁着這難得的機會，玉葉妃從自己的妝臺取出了珠寶盒。

紅娘有參與去年春天的園遊會，她說：

「還得好好化妝纔行呢。妳偶爾也該努力遮掩一下雀斑纔好。」

散發異國風情的妃子，穿起了嫣紅衣裙與淡紅上裳，外頭披一件與衣裙同色的嫣紅金絲繡紋大袖衣。頭髮綰成大雙鬟，插兩支花簪，正中央再戴上頭冠。花簪上有銀步搖，前端垂落着紅絹流蘇與翡翠珠。

（怕要有一場腥風血雨了。）

難怪櫻花會這樣幹勁沖天了。

「這就夠了。」

「問這什麼話，當然是園遊會的衣裳了。」

米色上衣搭配淡紅衣裙，衣袖爲淡黃色，比平常的衣裳更爲寬鬆。

她知道壬氏掌握了後宮內的大小事宜。

「所有人都得赴宴嗎？」

見貓貓一頭霧水，櫻花拿她沒轍地告訴她。

確定門砰一聲關上後，壬氏收起蜂蜜般的甜美笑容。取而代之地，視線變得有如水晶的尖端。

另外尚有「德妃」與「淑妃」兩位嬪妃，合稱四夫人，皆爲正一品。

「由櫻花做主。」

「小女子明日就去採摘。」

貓貓這時說的話可能成了某種根據，壬氏似乎正在腦中將零散碎片拼湊起來。

他的侍從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得已，貓貓就一起都做了。

庭園大小與皇帝的權力成正比，不必要地廣大寬闊。

（沒有鐵打的膀胱還幹不來呢。）

主賓皇帝不會離席，嬪妃也只能夫唱婦隨。

「這是？」

傷腦筋的是真的很準。

在後宮內，玉葉妃號「貴妃」，梨花妃號「賢妃」。

「什麼的土瓶蒸？」這不用問也知道。

前輩侍女櫻花把一件新衣拿來給貓貓。

「不……不敢。」

歸納出的答案恐怕是一樣的。但貓貓十分清楚自己不該說出口。

踏出後宮的機會本來就少，這次還是鈴麗公主初次亮相，而且上級妃子無一缺席，看頭可多着了。

貓貓聽紅娘重複一遍園遊會的流程，覺得厭倦不已。

不只如此，當晚臨幸之際，玉葉妃似乎將此事告訴了皇帝，翌日皇帝御用的裁縫與御廚都來了，於是貓貓教他們如何製作。

貓貓她們的衣裙採用淡紅色，也是代表侍候玉葉妃的意思。侍女身穿與主子系出同門的色彩，但顏色較淡，藉此達到紅花綠葉之效。

雖不是絲絹，但也是以上好棉布製成。

貓貓的直覺很準。

「且慢。」

「找出近日手臂燙傷之人。先從個人房妃嬪找起，貼身侍女也要查。」

一頭燃燒般紅髮的娘娘，被人稱譽爲舉國最適合紅色的美女。而翡翠眸子在滿目嫣紅當中耀耀成光，也散發出一種神祕氣質。想必是因爲玉葉妃繼承了濃厚的異國血統。

只不過是想去個茅房，就得花上兩刻鐘。

由於看起來沒自己的事了，貓貓正打算離開時……

本來冬天的園遊會應該只由「德妃」與「淑妃」赴宴。然而由於前次玉葉妃與梨花妃剛生下孩子，不克參與，因此這次決定令四夫人一同赴宴。

裏面放着翡翠首飾、耳飾與髮簪等等。

她呼了一聲，深深嘆了口氣。

「是呀，得拿出渾身解數纔行。」

壬氏只短暫地噘了一下嘴，就又面露原本的笑靨，離開了房間。

卻被壬氏叫住了。

看來這宴會的確是件苦差事。

早春時節的園遊會都這麼難熬了，冬天不知道有多慘。

「最好在胸前塞點東西。臀部附近也要加點高度，不介意吧？」

「妳們是我的侍女，我得給妳們做個記號，免得壞男人接近妳們。」

說着，玉葉妃爲各侍女的頭髮、耳朵或脖子一一戴上珠寶。

她也爲貓貓戴上了玉首飾。

「謝娘……」

（噫！）

謝都還沒謝完，貓貓就被人從背後架住了。

櫻花從後面伸出手臂，緊緊抱住了她。

「好啦，該來化妝嘍。」

紅娘手拿小刷子，笑得邪門。她看起來似乎比平時興奮浮躁，不知是不是貓貓多心了？其他兩名侍女也各自拿着胭脂貝殼與筆刷。

貓貓忘記了，最近前輩侍女早就吵着說要給她化妝。

「呵呵，去讓人家把妳化可愛點吧。」

看來這裏還有一個共犯。玉葉妃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四名侍女對驚惶失措的貓貓毫不留情。

「首先得把臉擦擦，塗上香油纔行。」

她們用溼布用力擦拭貓貓的臉。

「咦？」

櫻花等人同時發出傻愣叫聲，響遍了整個房間。

（唉──）

貓貓一臉疲倦地仰望天花板。

侍女的目光在她的臉龐與擦臉布上來回梭巡，驚得嘴巴都合不攏。

大家以爲未上妝的臉龐，其實是她的妝容。

在此聲明一件事。

貓貓不願化妝的理由，並非因爲討厭化妝，也不是不擅此道。

貓貓尷尬地閉起了眼睛。

（看來是穿幫了。）

溼布上沾染了淡褐色的污漬。

既然如此，爲何不肯呢？是因爲她的臉已經化過妝了。

真要說的話，其實她算得上擅長化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