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話 山雨愉來

皇帝的手術成功後過了半個月，到了孟冬初寒的季節。貓貓在城裏的病坊把患者的被子換成棉被。

貓貓的差事如今已經固定爲一半是尋常公務，一半是藥品試驗。皇帝的術後治療則交由上級醫官接手。

（啊──平淡的日常生活回來了。）

這間病坊仍然在進行藥品試驗。雖然聽說規模會縮小，依然有利於研究藥方。如今管理者換成了一起做過藥品試驗的短前輩。短前輩怕見血，人事這樣安排算是十分得宜。

換完棉被後，貓貓着手處理下一件差事。

「汪汪前輩，這些是要買進的藥劑，項目可都齊全？」

貓貓把簿本拿給長前輩──汪汪前輩過目。

「都齊全。但是怎麼覺得妳最近老是用名字叫我？」

汪汪前輩看着貓貓，一臉懵懂不解。

「是這樣嗎？」

「還有，總覺得發音有點特別。」

「是前輩多心了吧。」

汪汪，正確應寫作「王旺」。

對於不擅長記住別人名字與長相的貓貓來說，這名字太可貴了，讓她在發音的時候特別富有感情，是無可厚非的事。

「好，就照這樣去訂購吧。」

「好的。還有，小女子下午要回宮廷，前輩有沒有事情要吩咐？」

「嗯──目前應該沒有──說到這個，妳今天可是要去檢查藥庫？」

汪汪前輩跟貓貓都是負責清點藥品庫存，因此知道是誰要當值。

「是的。」

「既然如此，如果正巧看到天祐，幫我講話氣他一下。」

汪汪前輩給了貓貓特別的飭令。

貓貓一面用熱水泡開木耳，一面往湯里加酒與鹽調味。

吊了天祐半天胃口，最後打水與洗衣都讓他去做了。

「是呀，天祐兄，看您臉色似乎枯槁了不少，都有好好喫飯嗎？」

平常的話，貓貓會交給他做，讓自己省工夫，但是今天一定要狠狠吊他的胃口，吊到他心癢難耐纔行。

「嗯──恐怕要出大事了喔。」

「……不至於吧？」

「醫官大人，難得旁邊就有地，能不能弄個菜園子？」

（至於這麼做會不會變成是職場欺凌……）

天祐手裏拿着雞，嘴巴喘着大氣，樣子非常不堪入目。怎麼看都覺得有異常嗜好。

再加上手頭沒錢，想在市場買可以拆解的肉也買不起。

「貓貓前輩，我方纔補充過了，請妳確認一下。」

貓貓覺得像蔥或韭菜之類的佐料，如果能現摘現用會更好。然後要是有辦法，還想再種一大堆生藥。

「說得也是呢──」

書簡是某位在地方任職的醫官寄來的。雖說是宮廷醫官，在能夠獨當一面之後也經常會被轉調到各地。

「哦，今兒宵夜喫什麼啊？」

信上寫到最近有愈來愈多的患者身上出現水皰症狀。

天祐是在外科手術的過程中闖的禍，因此短期間內豈止禁止參與外科手術，連現場都不準進去。遺體解剖更是不用說，連動物的肢解工作都不讓他做。

貓貓挺直了背脊領命。

老醫官一邊抽動鼻子，一邊讀信。

貓貓需要來往於宮廷與病坊之間，常有機會上街，有時別人也會託她買宵夜。在尚藥局煮湯來喝既能得到醫官們的感謝，又能省下晚飯錢，可謂一舉兩得。

妤跟貓貓耳語。

結果在藥房裏見到了名喚妤的晚輩。她學會的差事也愈來愈多了，現在會在貓貓等人離開的時候幫忙補充藥品。

「啊──拜託、拜託──欸，咪咪，那隻雞讓我來肢解好嗎？」

老醫官說的是翠苓。她被控勾結「子字一族」謀害皇弟，目前仍然被視爲千古罪人。

（不，他有那個膽。）

「別忘了撈掉渣滓啊。」

在隔壁的房間，好不容易獲准切雞的天祐展現了自身精湛的刀工。雞隻順着筋被切分成了一塊塊。

但是無論言詞再怎麼尖酸，天祐還是那副逍遙自在的樣子。於是最近在醫官之間想盡辦法讓天祐氣惱，就形成了一股風潮。

「還有好多衣服等着洗呢～」

貓貓拿出從病坊回來的路上買的一大隻雞。雞隻已經剁頭拔毛，也仔細放完血。不過內臟還沒清除，最好還是早點處理。

老醫官從藥箱裏拿出黑色乾貨。這位醫官相當精明，會買進一些兼具佐料或食材之用的生藥。他的藉口是醫官注重養生也是重要的分內之事。

（能把基本的事情做好真是值得讚許。）

「是雞肉蛋花湯。」

貓貓裝模作樣地拍了拍水瓶。

此二人都罹患過痘瘡，而水皰正是痘瘡的病徵之一。

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貓貓。若要問是誰，那個人當然就是天祐。

「這樣啊。」

偶爾癮頭犯得嚴重，好像纔會大發慈悲賞只田雞。

名爲天祐的男子就是這麼危險。所以別人必須懂得如何握緊他的繮繩。

劉醫官認爲不能放任天祐恣意妄爲，就扛起了教養的責任。只是看來要教化這傢伙真是難如登天。

就只有這種時候會叫對名字。

因爲這樣，天祐每次碰到哪位醫官都得聽一頓酸言酸語。

「……這是！」

「有的話，請給小女子一些。還想要一點姜。」

「這樣好嗎？劉醫官不是說了不准他做？」

天祐受到了嚴重的減俸處分，扣掉寄宿處的飯錢可以說等於無俸。但是處分只限半年，別人聽了認爲是從輕發落也無可厚非。

這隻雞不是肉質柔嫩的童子雞，而是不再下蛋的老母雞，然而風味反而更濃。慢火燉煮之後打入蛋花再用葛粉勾芡，就是一道美味的湯品。

調味由貓貓來做。同僚燕燕的廚藝比她更好，無奈她今天沒過來。

「是。」

「小人這就去洗。」

最好的方法是不讓天祐做他最愛的解剖。

「知道啦──」

講着講着，老醫官來了。他抽動了幾下鼻子。

（真想折磨這廝的話……）

（話雖如此，我可是有備而來。）

有些人聰明歸聰明，卻不聽別人說話，反而更糟糕。纔剛想到這件事，一個糟糕的傢伙就跑來了。

「腿肉要炒來喫，請切成一口大小。雞柳要做幹蒸，其他部位就做成串燒好了。五臟六腑會全部一起拿來滷，直接丟進鍋子就好。骨頭的話，請跟蔥一起放在鍋子裏熬喔。」

貓貓也清楚天祐不是個容易激動的人。

聰慧的晚輩已經把基本的差事都學起來了。而且一點也不爲此驕傲自滿，還會幫忙清洗白布條與褥子，或是替各種器具消毒。

不過，吸引天祐的並不是宵夜湯品。

「哦哦，要不要加點木耳？」

「啊──我忽然好想喝水喔～得去把這個水瓶裝得滿滿的纔行呢～」

「好。」

天祐本人非但完全沒受到教訓，反而還樂在其中的樣子。真希望他能自我反省一下。

「有啊。劉醫官那兒會給我飯喫。」

他把書簡拿給妤看，而不是貓貓。貓貓也好奇地湊過去。

貓貓回到宮廷裏的藥房。

「是，小人立刻就去裝水。好嘛，拜託嘛──」

多虧天祐幫忙，貓貓提早做完了差事，就來做點副業。妤也過來挨着貓貓身邊坐下，把洗好的白布條捲起來。

「謹遵吩咐。」

「是什麼呢？」

光看這句話，一般來說無法明白狀況。然而，看到妤與老醫官湊在一塊兒，貓貓就會意過來了。

貓貓詢問老醫官。藥房旁邊就有日照良好的空地。

妤臉色大變。

貓貓立刻拿出一個大籃子，籃子裏面裝的則是──

「記得妳身旁那姑娘叫妤吧？」

炒雞肉則是有什麼蔬菜就放什麼，簡單炒炒。滷雞雜先把內臟燙過，再加姜慢滷去腥。另外也請妤把剩下的肉做成肉串。

「是是是──」

「啊──好嘛，拜託嘛～我會剁得很漂亮，讓我來切嘛──貓貓──」

天祐雙手貼着臉頰，矯揉作態地扭動身軀。平素像死魚一樣黯淡無光的眼睛也變得閃閃發亮。

貓貓本來不想理他，但是想起汪汪前輩的吩咐。貓貓握起拳頭，簡單地揮舞個兩下。

「……唔嗯，妳看一下這個好嗎？」

劉醫官很清楚，光是減俸沒辦法逼天祐反省。

「不行。之前讓女官照顧菜園，結果就出事了。」

「我偏不要。」

「喲，咪咪還有妤，在忙啊？」

「偶爾還是得給點甜頭，否則要是他急了隨便抓個人來宰怎麼辦？」

「那、那是！」

除此之外，其他醫官看到刑罰這麼輕，也不可能不氣在心裏。

說到爲什麼故意氣死天祐這麼重要，是因爲天祐在皇帝那場困難重重的手術當中捅下了一等大的漏子。倘若是緊張喪膽而失敗還情有可原，天祐卻是發揮了他的本性才闖下大禍，毫無酌情減刑的餘地。要怪只能怪天祐在手術中受私情左右而藐視皇帝性命。不如說他沒被砍頭，已經算是皇天開恩了。

貓貓早就準備好了法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