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話 毒瘤 下篇

病坊就跟之前一樣，有幾位上了年紀的宮女在忙着幹活。另外還能看到幾名年輕宦官的身影。在鄰近的洗衣場，宦官把褥子放在鋪石地上光腳踩踏，拿着井水唰唰沖洗。

貓貓側眼看着這片景象逕自走過，站到病坊入口前。正巧有個認識貓貓的宮女在那兒，出來看看她有什麼事。

「身體不適嗎？」

「不是。」

貓貓思索着該怎麼做，同時瞄宮女一眼。她不知道問這裏的人妥不妥當，但又不能放着不管。

最令她不安的是，不知是這裏的誰想到了那個方法。

貓貓決定找個藉口。

「這兒似乎會用酒消毒，所以想問問需不需要這個。」

貓貓如此說完，從布包裏拿出了小酒壺。她除了艾絨，也把作好擺着的酒精帶來了。之前她就想找機會把酒精拿來這兒，但事情一多就延後了。

「這是？」

貓貓拔掉瓶栓，把瓶口朝向宮女。宮女用手扇聞瓶中的氣味。

「我想這個應該更適合作消毒之用。」

「……我去問問。」

宮女說完，讓貓貓進了病坊。

宮女將貓貓帶進一個房間，在椅子上坐下。之前那位性情剽悍的年長女官──深綠也在。她基本上還當貓貓是客人，讓人端來了酸味重的果子露。

「能拿到這個真是太有幫助了。可是真的可以收下嗎？」

酒在後宮本身就不是常見的東西，何況還是經過蒸餾的高濃度酒精。

「小女子這邊還有。」

布包裏還有一瓶裝了酒精的酒壺。尚藥局那兒也還有剩，況且用完了再作就是了。

「下次再拿些來。」

假若十幾歲進宮，就算最慢二十幾歲進入後宮好了，那也待了二十年以上有了。這樣一來就會有個疑點。

那個下女一定是個話多的人。深綠從她話中的每字每句聽出杏與梨花妃的關係，然後察覺了嬪妃的身孕。

基本上一旦成爲皇帝──九五之尊的妾室，就表示永遠出不得後宮。雖然有時會賜給家臣作妻室，或是改嫁到國外，但那隻限部分宮女。

「真是謝謝妳。」

只要這樣灌輸每年進宮數次的商人就行了。幾十年下來，那些東西自然就會列入品項之中。

（哦，我懂了。）

以女子而論，嗓音似乎太過低沉。

貓貓面露苦笑。要是子翠看到一定很高興，應該說一般會看這種圖鑑的，也就只有子翠了。

人家都這麼說了，不挑一兩本走似乎反而失禮。

乍看之下雖是貓貓比較不利，其實也不見得。

深綠睜大眼睛看着貓貓。

但是，這點她想錯了。

那頁畫着異國的蝴蝶。此種分不清是淡藍抑或淡綠的美麗夜蝶，纏繞着人飛舞，使得那人看起來就像月神一般莊嚴神聖。

「沒什麼，只是後宮這兒大致上都是兩年爲期，但各位似乎待在這兒多年了。」

「這兒的各位宮女想必都很優秀吧。」

貓貓是玉葉妃的貼身試毒侍女。姑且不論其他宮女，若是貓貓失蹤，娘娘想必不會放着不管。而且聰明如阿爹，必能想像到貓貓離開尚藥局之後的行動。問題是即使他們能循線找到學堂，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記得她之後要去病坊。

「妳剛纔那番話已經讓她猜出八成了。」

（這是怎麼回事？）

當時貓貓很佩服，覺得這位宮女真是面面具到。但那是否可以反過來解釋？

假設在那人的臉上，用石黛畫出奇妙的眉形，然後塗上不合時宜的胭脂，繼續板着一張臉，再穿上色彩不顯眼的女官服。

（一介宮女會買得起這麼好的東西嗎？）

也許正是深綠將墮胎藥的配方告訴梨花妃的前侍女長杏。假若用的不是直接手段，而是利用那間小倉庫裏臥病在牀的下女間接告訴她的，那麼至今所有的疑點就豁然開朗了。

翠苓怎麼會溜進了這種地方？而她又有什麼目的？貓貓有很多事情想問個清楚。

（繼續待下去也無濟於事。）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恐怕沒那多餘精神請她扎貓貓一下看看症狀了。

出現在那兒的人生得一雙丹鳳眼，容貌足夠讓難得見着男人的宮女嬌聲尖叫；個頭以男子來說較矮，以女子來說又高了點；臉頰以男子來說也偏柔和，以女子來說又細瘦了點。

翠苓沒有收起手上的針。就算沒有那種東西，只要兩人合力制伏，手無縛雞之力的貓貓立刻就只能乖乖聽話。

「深綠。」

翠苓步步逼近，貓貓一步又一步後退，腳跟碰到了牆壁。

一個月前。當時邀請使節赴的宴會早已結束了。

而且子翠還識字，貓貓不認爲這樣的姑娘只能當個洗衣女。不對，假若是她那種性情使然，那倒是可以理解。

不，還是算了──貓貓心想。

（我應該逼問她嗎？）

布包裏有裝了酒精的酒壺與艾絨。也許可以用酒精潑她眼睛，趁機逃走……不，那樣不見得能順利逃走。貓貓左思右想。

淡定的講話口氣讓她看起來實在不像個女子。

深綠略略歪扭着嘴脣微笑。

不，不可能買得起。這麼厚的一本書，想必不是庶民所能負擔得起。既然如此，子翠也許是家財萬貫的商賈千金了。這讓貓貓想起，她描摹昆蟲的簿本，是把點心包裝紙翻過背面做的。即使是廢紙的背面，要在這後宮內大量收集仍非易事。

這樣一說，老實的下女就會照辦了。上頭寫的盡是對孕婦有害的東西，避免使用可以保護到嬪妃。但是，若是落入對嬪妃懷有惡意的人手裏，其中的意義就會顛倒過來。

說完，深綠低頭致意。可能因爲知道貓貓是玉葉妃的貼身宮女，講話方式聽起來稍微有所顧慮。

這讓貓貓想起，子翠曾說她在圖鑑上看過此種飛蛾，或許指的就是這本。

「妳倒也不否認呢。」

「或許是放着嫌礙事吧，真是慷慨。」

不是所有人都那麼有智慧，能夠不自甘墮落，正直地活下去。

病坊原本是由當今皇太后所建立，貓貓之前看過皇太后親臨病坊。

深綠之前曾經擔心過在水晶宮病倒的姑娘，請貓貓去看看她。

她只有這點能耐。也許還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但貓貓不夠聰明，想不到。

（而且寫的還是昆蟲呢。）

一度死去的女子──翠苓就站在那兒。

貓貓抓起布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瞄了書架一眼。既然能在房間裏放書，表示俸祿應該不低。爲了掩飾當下的氣氛，她站到書架前面。

貓貓雖心想「這樣講果然很奇怪」，但繼續裝傻。

可能因爲穿着男裝，翠苓嗓音冷硬，恐怕誰也不會發現她是女子。只是，她的左手在發抖。

可是……

「……」

「怎麼突然這麼說？」

假如之前這本書不在這兒，那麼照常理想，這原本應該是子翠的東西。

但是深綠她們進宮時，還是先帝的時代。

「就算在這裏除掉我，也很快就會被抓到了。」

這時，貓貓拿起了一本厚厚的書。

毒白粉也是其中之一。她們應該知道那個有毒纔對，總不至於所有人都看不懂阿爹人在後宮時所張貼的單子吧。像這個房間裏就有書架，看得出來房間主人不時會讀點書。

以男子而論，嗓音似乎太過高亢。

房間的拉門喀啦啦地被拉開，門外站着一名宦官。

貓貓認爲整件事的元兇，就是還不至於構成殺意的惡意。所以纔會以極其拐彎抹角的方式，一點一滴地侵蝕、盤據於後宮之中。

後宮的毒瘤就在這裏。

（該怎麼辦呢？）

「害我想當屍體沒當成。」

視時代而定，有時還得爲皇帝殉葬。但貓貓與她們的立場相差太多，無法說不用殉葬已經算是萬幸了之類的話。

「那又如何？」

「喏，把這放在侍女長的桌上吧，這對娘娘有幫助的。」

「妳最好當心點。」

「我想盡量和平解決此事。」

貓貓正在猶豫着要不要說出口時，深綠的一雙眼眸變得空洞無神。

「是啊，因爲盡是些老姑娘嘛。」

「因爲沒人會來迎接我們。」

（雖然很好奇是何種毒藥。）

「……」

「其實只要記得歸還就行了，但那個書架很奇妙，偶爾書還會變多呢。」

是一本圖鑑，在這書架上難得有這樣的書。而且貓貓覺得這麼厚一本，應該是相當貴重的書纔對。

「不會，反正作了很多。對了……」

那是使得肉體一度死亡的藥方，就算能夠復生，也不一定能恢復成原先的狀態，這點翠苓應該很清楚。但是爲了騙過包括皇帝在內的所有人，她還是做了。

貓貓注意着讓語氣自然一點，但她不擅長演戲，不知道這樣講話會不會很突兀。她只能儘量佯裝平靜。

「這本圖鑑也是哪位姑娘拿來的嗎？」

「那本？那大概是一個月前吧，不知不覺間就擱在那兒了。」

她們憎恨整個後宮，更憎恨企圖受到皇帝寵愛，掌握幸福的女人。她們會變成這樣並不奇怪，畢竟她們小小年紀就被帶進後宮，然後落入了先帝的毒手。從此再也無緣看見宮牆之外的宮女會有何種心情？

門已關上，在場只有三個人。窗戶是格子狀，不可能逃得出去。

而那人的左臂無力地下垂，指尖看起來像在發抖。

就在這時，貓貓發現書頁間夾了張紙。她翻開那頁看看。

一旦逼問下去，她們會有何下場？貓貓一方面是不想說些毫無人證物證，模棱兩可的事情，但最重要的還是爲了後宮裏的其他宮女。貓貓把這件事說出來，可能導致整間病坊遭到撤除。她不樂見這種事發生。

就在那段時期，正好商隊來了，如果有賣那些材料，有心人不可能不買。

「然後，直到現在還出不去。」

但是翠苓的手上拿着好幾根針，表面油亮，必定是塗了某種毒藥。

至於商隊怎麼會淨帶那類商品進來，可以作以下推測。

就連不擅長記住他人長相的貓貓都留下了深刻印象。真是個轟轟烈烈的奇女子。

她們的惡意會永遠累積下去，但那是莫可奈何的。貓貓頂多只能讓她們的惡意不會影響到旁人。

現在的後宮，一般來說不會讓年紀那麼小的姑娘當宮女。最起碼也要差不多虛歲十四才進得來。

「……」

深綠一副覺得她莫名其妙的表情。

「待在這兒的宮女被帶進後宮時，年紀全都跟我差不多。」

起初，貓貓以爲這是皇太后的慈悲心腸。廢除奴隸制度與新招宦官，都是皇帝承襲了皇太后的主意才得以實現。貓貓以爲病坊是這些改革的第一步。

（怎麼都沒有好看一點的書？）

「有想看的書借去無妨，只是要記得還喲。」

（大聲呼救吧。）

的確盡是些沒意思的書。看內容大多是教人如何成爲賢妻，大概是家境富裕的宮女嫌放在房間裏佔位子，就擺在這兒了吧。

「下次我想要這種香料。」

「我們也曾經年輕過好嗎？我進宮時才十歲。」

「是返魂藥的後遺症嗎？」

「這不重要，來講正事吧。」

「什麼正事？」

貓貓心臟碰怦怦地跳，而且緊張到滿頭大汗，但聲音聽起來卻很冷漠，這是貓貓的短處也是長處。她一邊定睛注視對手的動向，一邊思考如何才能擺脫眼下的困境。

「妳似乎在盤算着如何逃走，但勸妳還是算了吧。」

翠苓說完，慢慢打開關起的房門，從那裏可以看見一隻白皙的手。翠苓緊緊抓住那隻手，一把將那人拉進房間裏。

只見一名高個子的宮女出現在那裏。是一名個頭雖高，神情卻天真無邪的宮女。

「對不起，貓貓。」

是子翠。

翠苓用右手抓住子翠的脖子，顫抖着左手把針靠近過去。

表情悲痛的子翠被當成人質。面臨此種狀況，貓貓只能咬緊嘴脣。

「妳不顧這個姑娘的死活了嗎？」

翠苓說出民間戲曲反派的老套臺詞。貓貓讓指甲陷進手心裏，心想若能直接把這個拳頭揮到她臉上解決此事該有多好。

「姑娘有何目的？」

「我只想請妳跟我一道離開此處。」

「妳以爲辦得到嗎？」

拿貓貓當人質作威脅不會有多少效果，再說她究竟是何居心？都特地喬裝成宦官溜進來了，怎麼現在又要出去？貓貓很想知道理由。

翠苓用偶人般的面龐點了個頭。

「辦得到。」

「再說……」她補上一句。

「妳一定會跟我走的。」

（竟敢拿這套來壓我。）

「妳不想知道返魂祕藥的配方嗎？」

霎時間，貓貓的心臟重重跳了起來。

貓貓本以爲翠苓不是想法那麼膚淺的人，正感到有些失望時，翠苓竟罕見地歪扭起了嘴脣。

聽到這種自信十足的口氣，讓貓貓冷眼看着她。難道她真以爲抓人質管用？一旦離開後宮，就註定要受罰。假扮宦官進來的翠苓自然也不例外。

這女子果然不容小覷──貓貓看着翠苓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