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話 偷得幾日閒

幾天之間，貓貓度過了一段安閒的時日。

說是安閒，但也不是不用當差。她把藥房裏的藥用西都採得到的材料重新調製，也確認了藥效。另外也請人湊齊了缺少的醫療器械。

怪人軍師也跑來過別第幾次。貓貓嫌麻煩所以躲着他，但不知不覺間庸醫竟開始辦茶會款待起他來了，讓貓貓頭痛不已。

要說其他還有什麼事，大概就是家鴨開始會下蛋了。貓貓有一次想把那蛋拿來喫，結果捱了馬閃的罵。馬閃堅持要孵小鴨，貓貓用後宮講堂的方式告訴他那是無精卵孵了沒用，弄得他滿臉通紅。這樣竟然還是個成年男子，真是教人害怕。

她湊巧看到高順與桃美手挽着手走在中庭裏時，稍微受了點驚嚇。她只是沒想到這對夫妻感情這麼融洽纔看了一下，猛禽卻忽然眼露兇光。

高順被妻子冷不防地一把推開，桃美一臉若無其事地走開了。貓貓知道她那是個性怕羞，被一把推開的少夫卻跌進池塘裏，慘不忍睹。

日子過着過着，羅半他哥又踏上旅程，就這麼過了一個多月。

其間，貓貓照常替壬氏治療燙傷，每次都很想扒他的屁股皮。

「目前看起來一切順利。」

壬氏手裏，有着一張皺巴巴的信紙。壬氏讓她看了書信，內容對農地各項事宜有着詳細描述。

「可是羅半他哥？」

貓貓看着雖有些往右下斜但顯得一絲不苟的字體問道。

很不幸地信必須綁在鴿子腳上，似乎只夠勉強把現況寫完。連讓羅半他哥寫自己本名的空位都沒有。最後他寫到自己現在所在的村名，書信就結束了。

（羅半他哥，竟然連自己真正的名字都寫不了。）

此時他一定在遠方草原咬着手巾，懊惱不已吧。

沒有人知道是否有那麼一天，能夠知道他的名姓。

「正是。這傢伙果然有用。」

壬氏看着鳥籠，眯起眼睛。鴿子咕嚕嚕地叫着。

「雖然只能飛單程，但能迅速傳遞消息實在方便。」

壬氏也用鴿子與玉葉後做聯繫。看壬氏後來不再提起玉鶯那前往京城的女兒，想必是玉葉後巧妙地把問題解決了。

他是指生產量的虛報問題嗎？農村的確疑似在動這樣的手腳。

「這陣子都還不會下雨。在這戌西州除了雨季之外，不會連下幾天的雨。」

「總管不用費心，小女子正巧聽說陸孫大人要前去偵察，或許可以與大人同行。」

「原來是這樣呀。」

壬氏似乎已經叫慣了貓貓的名字。她想起以前有好長一段時日，都是妳妳妳地叫。

貓貓睜大眼睛，不懂這算什麼理由。

陸孫眼光略微飄遠，望向馬車外頭。

「可是，有必要親赴當地嗎？」

（是遇到草寇襲擊，一路逃來的嗎？）

「是嗎？那好，孤明白了。就給妳備輛馬車吧。」

「說到這個，再過不久就要收割麥子了，可否讓小女子也去幫忙？」

「總管有何吩咐？」

坐在對面的陸孫解釋給她聽。他穿着適於視察農村的輕便衣服。

「……收割麥子，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羅半他哥很拚呢。）

「昔日我曾經聽說過，有種耕作法可用來減輕蝗災。」

貓貓隨口問問。

「我這麼做有幾個理由。貓貓妳想知道哪一個呢？」

貓貓拿水給武官，但他搖搖頭。只是嘴巴一張一合，把一張紙拿給她。

「這就是第二個理由了。」

貓貓正在思考之間，馬車已到了村子。貓貓從軒窗探頭出去。

「沒有，孤是想說，目前公務已經告一段落……」

是庸醫不知從哪裏聽來告訴她的。她跟雀做過確認，似乎是真的。

「給了。孤用上那個叫庫魯木的姑娘的門路，跟她借了幾隻。」

「不知爲何上頭指名要我，讓我在西都充當個文官。講得好聽點是司事，難聽點就是打雜的。而在這些雜事當中，不時也會混入幾份農作相關的案牘，於是我就順便檢查了一下糧食的儲備等。」

壬氏打開戌西州的地圖。水蓮走過來，替信裏提到的村子做記號。

「賣繳？」

貓貓看向陸孫。

「就是一種讓麥穗變黑的病。簡單來說，喫了會中毒。」

「啊！」

不，不對。

麥角還能用來墮胎。這種毒物時常混雜於品質粗糙的麪粉裏，因此她想先檢查一下。順便也想看看收穫量。

陸孫稍作停頓之後纔開口。

順便如果在路上草原看到藥草，也想沿路採集一些。上回旅途中採集的草，有些似乎可作爲生藥。她得趕緊把採藥籃準備好纔行。

「貓貓。」

貓貓也一面感受着清風與草香，一面隨着馬車喀噠喀噠地搖晃。

貓貓明白地告訴他。

（其他該問的事還有……）

壬氏似乎沒聽過這個詞。

這張折得細細小小的紙，似乎是羅半他哥捎來的信。

壬氏一瞬間，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關於這個秋耕，是誰跟你說的呢？」

「您怎麼了？」

「嗯，淺顯易懂。」

貓貓像是想起了一件事，拍了一下手。

「是家母與家姐。家母生意做得大，家姐也幫過忙。當時她們也教了我很多。」

雀伸個大懶腰。她現在已經把跟貓貓同行視爲常態了。

「之前還怕會下雨，看來是白操心了呢。」

陸孫瞄了一眼四周。眼睛似乎特別注意跟在馬車後頭的部下。

「陸孫……」

「孤明白了。孤會告知陸孫那邊一聲。」

陸孫的臉上，浮現出深感困擾的笑意。

貓貓瞄了一眼馭座。馬閃在那裏握着繮繩。其實也可以請李白來當護衛，但既然前次是馬閃，這次也就照例勞煩他了。附帶一提，家鴨也在。家鴨完全成了只寵物。

沒理會話講到一半的壬氏，貓貓就像要去踏青一般，喜不自禁地去享受準備之樂了。

（什麼東西？）

貓貓並非專精農業，所以只能回答得平凡無奇。可惜在這裏的不是羅半他哥，否則他一定會緊握拳頭，針對收穫期的忙碌與辛勞抒發己見。

「那麼，第三個呢？」

「正是。這樣是否解開了妳的疑惑？」

「我想妳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文書上的數字，與實際上的數量常常不盡相同。」

「是了。不過，聽說此地天氣變化無常，有時會在即將收割時下雹。」

「謝總管。」

壬氏的神情變得呆若木雞。

另外似乎還種了薯類，看得到綠色葉子。

「那麼，壬總管，小女子告退！」

「就是秋耕吧。原來是因爲這樣，你纔會去拜訪念真大伯。」

「您讓他帶了幾隻鴿子？」

而本人恐怕沒有發現，正是因爲他能幹纔會被旁人硬塞一堆事務。要是行事再聰明點，應該要懂得保留兩成力量，而不是全力以赴。

「總管也給了羅半他哥鴿子嗎？」

該補充的藥都補充了，器械也齊全了。比較火急的事都辦妥了。

看那呈現金黃光澤的麥子，應該稱得上是豐收。

「是呀。」

「是。小女子有許多事情想跟大人說，覺得正是個好機會。」

貓貓看到一匹快馬，自後方奔來。若只是這樣還好，但總覺得看起來不大對勁。

「雹就難以預測了。」

「第一個，是關於蝗災。我偶爾會與羅半閣下取得聯繫，屢屢藉助他的智慧。他告訴我假若茘國發生蝗災，最須注意的地點將是北部或西部的產糧地。」

（孺子可教，羅半他哥說來說去還是很能幹的。）

貓貓說出她認爲必須當面詢問的問題。壬氏或他那邊的人，應該已經旁敲側擊地問過這問題了。但是，貓貓想親耳聽見答案。

聽他剛纔說有幾個理由，貓貓不認爲只會有兩個。

貓貓看了看籠子裏的鴿子。鴿子啄食小米，發出「咕嚕嚕」的叫聲。

是時常在壬氏身旁聽候差遣的武官。貓貓覺得此人身分地位應該不低，怎麼會弄得這樣氣喘吁吁的？

麥子若是在收穫期碰到下雨，有時會導致麥子發芽，品質變差。而且如果不徹底曬乾，就只能看着它們爛掉。

馬車忽地放慢了速度。

陸孫豎起兩根手指。

由於以前陸孫對貓貓的態度實在太過恭謹，貓貓曾經請他別再那麼拘束。經過那件事之後，兩人決定互相直呼名諱，卻讓雀聽得一臉不解。

「一旦磨成麪粉就看不出來了，所以我想先去看看。」

實際上，去年西北部的產糧地確實發生過小規模蝗災。蝗災的可怕之處，在於放着不管會造成災害無限擴大。

陸孫臉上浮現柔和的笑意。感覺比上次見到他時瘦了一些。

「回總管，小女子想看看有沒有長出麥角。」

「帶了三隻，反正看他似乎挺會照顧家禽的。要追加鴿子時，孤派快馬經過他最後待過的村子送去。」

採集藥草什麼的，就等回程的路上再說吧。就在她輕快地跳下馬車時，事情發生了。

「是不是可以把心思，稍微放在其他地方……」

壬氏強人所難地要求他在兩個月內全部做完，沒想到就快進入後半部分了。

（我見過這人。）

「那麼正適合收割麥子呢。」

「第三個嗎？」

「請全部說與我聽。」

「啊！」

雀從馬車探出身子看風景。外頭風和日麗。

結果除了來到西都的第一天之外，貓貓一直沒機會見到陸孫。她有話想當面對陸孫說。

「陸孫，你怎麼會想到要調查農村呢？」

「哎呀～天氣真好～」

馬在貓貓等人的面前停下。只見那馬舌頭掛在嘴巴外，就這麼橫着摔倒在地。騎馬而來的人，穿着武官服。

（好，這陣子就來忙些農事吧。）

數日後，貓貓動身前往農村。

「月……君說……看了就會明白——」

（看了就會明白？）

究竟什麼意思？貓貓不解地打開一看——

紙上畫了一條線。甚至不是用毛筆畫的，線條亂雜得像是拿塊碎炭代替筆墨。

若只是這樣還好。

但這條線，被塗黑得亂七八糟。

也沒寫是從哪裏送來的。但是，只有一人會送這樣的信來。

羅半他哥想必是置身於一片混亂當中，爲了傳達某些消息，好不容易纔放出了鴿子。

（這是——）

貓貓有看過這樣的圖畫。

那是在去歲，砂歐巫女來到國內時發生的事。在那場事件的最後，一個名喚傢俬鼓兒的小女娃畫了張詭異圖畫給她。

當時她不知道那幅圖畫的意思。

（現在我懂了。）

這一條線，是眼前鋪展開來的地平線。

而塗得亂七八糟的一團漆黑，則是……

「……蝗災將至。」

貓貓看着目前尚且空無一物的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