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話 鳳仙花與酢漿草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9227 字
老舊的記憶重回腦海。
在無數的黑白光景中,只有那裏總是染上了淡紅。在自己那比起他人更不清晰的視界中,只有那裏鮮明地閃耀光彩。
拈起圍棋或將棋棋子的指尖,與染紅的指甲相映成趣。
她那不拖泥帶水,從不受局勢所迷惑的棋步,讓所有人無不舉雙手投降。看似無趣地看着他的傲岸女子,是個名爲鳳仙的娼妓。
他有時會爲了交際應酬去青樓,但老實講,他毫無興趣。他不會喝酒,對二胡或樂舞也都不感興趣。不管穿着打扮得多美,看在自己眼裏都只是塗白的圍棋棋子。
從以前就是如此。
他不會分辨人臉,現在已經算好多了。
以前不但認錯親孃與奶孃,連男女都分不出來。
父親認爲此子無能,變得成天在年輕情婦那兒流連忘返。
母親看到丈夫不願陪伴連自己長相都分辨不出來的兒子,把關心都放在情婦身上,於是想方設法,想討回丈夫的歡心。
就這樣,他雖生爲名門長子,但幸運地得以活得奔放自在。
他沉迷於學藝習得的圍棋與將棋,聽人說些街談巷議,有時還耍點惡作劇。
他在宮廷讓青色薔薇開花,也是聽了叔父的說法纔會想試一試。
只有活得笨拙但能力優秀的叔父瞭解自己。
叔父教他認人時不用看臉,可以從嗓音、舉止或體格去記。他將身邊的人比作將棋的棋子,結果非常好懂。不久他開始將不感興趣的人看成圍棋棋子,慢慢熟識的人看起來則像是將棋棋子。
當他將叔父看成龍王棋時,他重新體認到叔父果然是位俊材。
他沒想到原本當成遊戲的圍棋或將棋,能用來發揮自己的才華。
幸運的是多虧家世顯赫,讓他明明沒有武藝,卻突然就受任成了主官。即使自己能力差,只要能讓部下各盡其才就綽綽有餘。用人當棋子下將棋,必定比什麼遊戲都還要好玩。
就在他於遊戲與軍務雙雙樹立着不敗紀錄時,他受到一名壞心眼的同僚推薦,與傳聞中的一位娼妓對弈。一方是在青樓無人能及的鳳仙,一方是在軍府無人能及的自己。
無論哪邊落敗,觀衆都會看得高興。
鳳仙讓見習小丫頭把指甲染料收走,開始擺起將棋的棋子。
名喚鳳仙的女子,是個一身只有娼妓傲骨的女子。可能因爲她是在青樓出生的,她說過她沒有母親,只有生下自己的女子。在煙花巷,娼妓當不了母親,所以她纔會用此種說法。
與其說是娼妓的身價,不如說那人只是故意與競爭對手作對,纔開出更高的價碼。
隨便想想就會知道,然而滿腦子只有圍棋與將棋的自己沒能想到這個答案。
每次只願意說千篇一律的攬客詞句的女子,難得會說這種話。
雖然沒有殃及家族,但父親似乎討厭他受到叔父影響,命他去地方遊說,短期內不許回來。
鳳仙對身旁待命的見習小丫頭耳語幾句,女童啪噠啪噠地跑開,去拿了將棋盤過來。
托盤上放着鳳仙花的紅花與小草。
他笑中帶淚地看看毫不留情的娼妓的臉龐,發現不是平素的白棋,而是一臉不悅的女子容顏。人如其名,她有着一雙有如鳳仙花般一碰種子就要爆開,不讓人親近的眼睛。
其實可以充耳不聞,但日後可能會引來麻煩。
如果你贏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鳳仙也是其中之一。
「我明白了。」
因爲女兒喝得爽快,他還以爲不是很烈的酒。
他就是在那段時期聽說了鳳仙的贖身之事。
「偶爾來賭一場如何?」
鳳仙沒有半句情話,自己也不善於甜言蜜語,就某種意味而言,算是同類。
難道他不知道這種女人會步上何種末路嗎?
身任武官的親爹,既是父親也是上司。
聽說時下流行一種詛咒,稱爲斷指。
梅梅用袖子遮着嘴,可能是在笑。
這次我可不會輸。
「這……這是什麼啊!」

回到家中,在他那堆滿灰塵的房間裏,隨便擱着一大疊的書信。
這應該是宿醉藥,但這樣做讓人彷彿感覺到一絲惡意。即使如此,羅漢仍然不禁笑逐顏開,這樣很奇怪嗎?
該如何是好?
他在將棋上較有優勢。
「棋盤任由大人挑選。」
打開一看,裏面有兩塊用骯髒的紙張包住,看不太出來是小樹枝還是土塊的東西。其中一塊非常小,好像一捏就要爛了。
由於身旁有個水瓶,他沒用杯子,直接拿了就喝。
他向綠青館的一名娼妓問道,她以前是鳳仙身邊的小丫頭。
但他卻坐到了圍棋的棋盤前。
羅漢扶着還在抽痛的頭,從牀鋪上撐起身體。
他只能勉強寄封信給青樓,說自己大約半年就會回來。
她冰雪聰明但嚴厲過度的待客方式,雖然不是任誰都能接受,但似乎受到部分好事家的歡迎。
「是某位貴人派來的人將您留在這兒的。話說回來,您的臉色真是嚇人,不知該說是紅的還是青的。」
鳳仙開口。
隔了三個月再來青樓,鳳仙坐在圍棋與將棋的兩個棋盤前。
羅漢想起那時候原本待在鳳仙身邊,後來退下的女童應該就是梅梅。她偶爾會用笨拙的動作擺圍棋,所以羅漢陪她玩過。每當羅漢稱讚她有天分時,她總是忸忸怩怩的。
父親罵他丟盡家族的臉。
彷彿狠狠給抱持此種想法的自己一巴掌,鳳仙戰勝了他。雖說自己執白棋,是後攻,但雙方陣地差距卻是壓倒性的。優雅地塗紅的指甲,漂亮地重挫了對手的銳氣。
他只能趴在地上,在衆目睽睽之下放聲號哭,但一切都太遲了。
鳳仙說想專心對弈,便讓身旁的小丫頭退下了。
他有看過這個房間,雖然華美但不會過度奢華,而且滿室芬芳。
那時他已經收到信,聽說贖身之事告吹了。
他看看放在旁邊,半開着口的束口荷包。上面同樣沾着暗紅色的污漬。
他也一樣,很想下將棋。
她開口第一句話就說:
自己不知道有多久沒輸棋了,與其說是懊惱,那種毫不留情的進攻手法反倒讓他大呼痛快。她一定是氣他瞧不起自己吧,從她一語不發,連一舉一動都顯得冷淡的樣子就看得出來。
過去,做爲惡作劇的戰利品,他曾經將此物附上一封信寄來。打開一看,裏頭放了一朵乾燥的薔薇。
萬萬沒想到竟然花上了三年才能回來。
羅漢聽見了柔和的嗓音。一張白棋般的臉龐出現在羅漢面前,他聽聲音認出了是誰。
與他感情深厚的叔父遭到罷黜了。那人還是一樣活得笨拙。
初次見面連聲音都不讓人聽的高傲娼妓,沉默無語地提議再下一盤。
嗆喉嚨的苦味在嘴裏擴散,使他忍不住吐了出來。
才華出衆的娼妓,在受歡迎到了某種程度後,會開始藏而不賣。
如果我贏了,我要什麼你都得給。
他難得有機會去青樓,發現鳳仙依然一副不愛理人的面容,正在染指甲。
價碼也水漲船高,三個月能見一次面已很勉強。
羅漢不懂酒的種類。
原來人是有着這樣的容顏?
只是,鳳仙在臂彎中喃喃說了:「我想下圍棋。」
自己雖然作爲武官飛黃騰達,但繼承人的地位被異母弟弟奪走,實在付不出那種金額。
有趣的是,它跟鳳仙花一樣,成熟果實一碰就會爆出種子。
那是萬萬不可做的一件事。
就在他拈起黃色花朵看看,心想下次可以碰碰看時……
「大人醒了?」
終究是井底之蛙。
兩人只是反覆下圍棋與將棋,這樣的幽會不知持續了幾年。
他問這是何物,「此乃貓足。」鳳仙答道。據說這種植物還可作爲生藥,能夠用來解毒或治療蟲咬。
真是什麼樣的喜好都有。
他捲起袖子,將棋子擺在棋盤上。
他以爲暫時不會有問題。
「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啊。」
「大人下次何時會來?」
全都怪自己思慮不周。
其中有一封信不知爲何留下了拆封過的痕跡,他看了看,裏面寫着千篇一律的固定文章。然而在文章的角落,沾着暗紅色的污漬。
他將兩根小樹枝重新包好,放進荷包收進懷裏,然後快馬前往煙花巷。
他忍不住捧腹大笑,旁人見狀都吵鬧起來,以爲他瘋了。
在那個瞬間,他初次體會到這件理所當然的事。
才喝一口,喉嚨就燙到好像要燒起來了。
然而後來似乎造化弄人。
鳳仙已經不在了。老太婆只說了這一句。
「這是……」
然而,相會的次數愈來愈少了。
「梅梅,我怎麼會在這裏?」
被兩大青樓斷絕來往,讓店家名聲掃地,信用跌入谷底的娼妓,除了像暗娼一樣接客之外無路可走。
在綠青館願意好好接待自己的只有這位娼妓,羅漢每次來都被帶到梅梅的房間。
他花了太久的時間,才察覺這就是長在自己手上的那十根東西。
他檢查了一下小樹枝前面附着什麼東西,才終於弄明白它是什麼。
水瓶旁邊有個桐盒。
後來還分不出誰贏,一回神時兩人的手已交疊在一起。
綁在信上的枝椏已經枯死,讓人感覺到歲月如梭。
「好像是貓貓調配的喲。」
明顯比以前破敗的熟悉青樓,只剩一堆圍棋棋子。那個宛如鳳仙花的女子不在,他從聲音聽出拿掃把打自己的人是老鴇。
「我三個月後再來。」
忽然間,一件壞事閃過腦海,不過他即刻打消這種念頭。
他不知道花朵即使枯萎了,還能這樣保持形貌。
羅漢想起有如酢漿草──貓足一般的女兒。
在那之後,羅漢好幾次來敲綠青館的門戶,每次都被老鴇痛打一頓。
她用掃把毆打羅漢,說這裏沒有什麼嬰兒,叫他快滾。真是個可怕的老太婆。
就在羅漢側頭部流着血,懶洋洋地坐在地上時,看見身邊有個小孩子在拔某種植物。
長在建物牆邊的草開着黃花,他有看過這種植物。
羅漢問問小孩子在做什麼,她回答要作藥。
平時看起來應該只像圍棋棋子的臉,不知怎地看得出是張不愛理人的臉。
小孩子兩手抓着草跑走了,在她跑過去的方向,有個走路像老人般蹣跚的人。平時看起來只像圍棋棋子的臉龐,看起來卻像將棋的棋子。而且不是步兵或桂馬,而是強子,站在那裏的是龍王棋。
羅漢知道是誰打開那唯一一封拆過的信,那個髒荷包了。
在遭人逐出後宮後,下落不明的叔父羅門就在那裏。
手拿貓足,像小雞一樣跟在他後面的小孩子,被他喚作「貓貓」。
羅漢從懷裏掏出髒荷包。由於總是帶在身上,因此破舊了不少。
裏面應該有兩根小樹枝般的東西用紙包着。
貓貓下棋的動作很不靈活,不習慣下將棋自然是原因之一,但另一個原因是她用左手下棋。
看看她染紅的指甲,會發現只有小指是扭曲變形的。
遭她怨恨也無可奈何。
自己的所作所爲該遭怨恨。
即使如此,他仍希望將她留在身邊。
他已經厭煩了日復一日被圍棋與將棋棋子圍繞的生活了。
壬氏與高順由於另有要事,貓貓從半路開始是跟其他官員同行。就是前日爲了魚膾一事,陪貓貓一起調查的官員。
她沒有自尊自大的態度,也沒有把人當傻瓜的眼神。在那裏的是變回天真孩童的女子。
好了,要做什麼來泄憤呢?
聽羅漢堅決地說,老太婆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她看着馬閃,正在想他是怎麼了,就發現更遠處站着個胖嘟嘟的官員。官員讓兩側跟隨着看似副手的男子,身後另外還跟着幾人。
(累死我了。)
「說得對,得挑一個纔行。」
沒人能打動羅漢的心。
「梅梅,不準擅自開窗!」
然而既然叫他挑,他也只能挑了,買下來以後多的是辦法。養個姑娘的錢應該還有,如果她不喜歡,可以給她錢隨她高興。這樣應該就行了。
就算對方沒有惡意也一樣。
「快給我出來,趕快到那邊去挑個娼妓就是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待在女兒身邊的那個男人讓他很不喜歡。
對於羅漢的詢問,老太婆呸了一聲,唾棄般地回答。
「哦,三姬也加入沒關係嗎?」
「一對陰險的父女。」
那裏有個消瘦的女子,留着沒有光澤的長髮,枯枝般的手放在胸部上面。是個散發出疾病氣味的女子。
梅梅站在老太婆的背後。她拖着衣裳走進屋內,在患病女子的面前坐了下來,執起女子乾瘦的手。
她的左手無名指歪扭地缺了一塊。
「但大人要選,就請好好挑選。」
「我也是有身爲娼妓的尊嚴的,大人若是希望,我也沒有任何猶疑。」
羅漢按住狂亂的心臟,打開門,獨特的藥味飄了過來。
老鴇納悶地叫道。
梅梅會顧慮羅漢,想必是出於罪惡感。若不是那時候離席,事情也許不致於如此。
「你怎麼了?」
這次就放棄吧,就這一次。
不管有多難喝,都是女兒親手作的。
「羅漢大人。」
老鴇急忙跑了進來,抓住羅漢的手想把他趕出房間。
老太婆神情慌張地想抓住羅漢的手。
「好啦,既然說要爲我家的娼妓贖身,應該知道不是一兩千銀子買得起的吧?」
羅漢不明白梅梅爲何這樣痛哭。
「你總算醒啦?」
「若能在我抱持期待之前就結束該有多好……」
他聽見女子的笑聲,嗅到芬芳的香氣。各色衣裳炫目耀眼。
既然這樣,羅漢走向梅梅那邊。
貓貓搖搖晃晃地走着走着,就看到一個華美絢麗的行列。身穿豔麗服飾的樓蘭妃讓宮女撐着大傘,待在行列的中心位置。
歌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忽然間,他發現有某種東西滑過臉頰。
「我要爲這個娼妓贖身,多少錢我都出,十萬還是二十萬都付。」
「……」
貓貓重新體會到,陪伴自己不習慣應付的人實在很累。
她將那個爛醉如泥的狐狸眼男子送到假寐房後,搖搖晃晃地走在歸途上。
羅漢造訪過青樓好幾次,但沒去過那個地方。他來到一處遠離正屋,像個小倉庫的屋子。
然而很遺憾地,羅漢不擅長解讀人的感情,一直以來做出的行動總是適得其反。
他與老鴇一再交涉,花了十年付完相當於賠償金的兩倍金銀。
「大姐,妳若是從一開始就誠實面對自己的感情該有多好,爲什麼就不能早點……」
「你在幹什麼啊!」
無意間,羅漢聽見了某個聲音。
羅漢睜大雙眼。
話說回來,貓貓看看馬閃。
他從未像今日這樣後悔平常沒運動。他一邊雙腳打結,一邊只是一個勁兒的跑。
老鴇怒吼着想關上窗戶,然而──
大概是在那段時期吧,他總算獲准進入房間。自然而然地,這個職責由梅梅接了下來。可能是從前他教過她將棋排局,讓她於心不忍。
羅漢茫然若失。
周圍明明有侍女在,那樣親密地跟男子講話好嗎?她原本是這麼想的……
再次見到那個男人,讓貓貓覺得世上果然有些人八字不合,無論如何就是處不來。
歌聲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會不會靠太近了?此人在對弈中,把手放在女兒的肩膀上足足三次。雖然每次都被甩開,看了大快人心就是。
「老太婆,就這個女子吧。」
一枚啞嗓子的圍棋棋子來了,從聲音聽得出是老鴇。
不是娼妓的笑聲,他聽見了有些稚拙,天真無邪的童謠。
「是嗎?那就快點過來,我讓你挑你喜歡的。」
羅漢心裏嘆氣。這個數字即使對羅漢這種身分的人來說,仍不是個便宜價碼。暫且只能向從事各種副業的侄子死乞百賴地要錢了。
「一萬不夠的話,要兩萬還是三萬都成。不過十萬就有點難了。」
羅漢將荷包收回懷裏。
但太遲了。
羅漢心想,對她做點回報也是應該的。
「少說傻話了,趕快回屋裏選一個就是了。」
說完,她輕快挪步走向窗邊,然後打開了面向中庭的大窗。窗簾隨風擺動,花瓣飄進了屋內。
「我說過讓你挑你喜歡的了,不過挑得好當然收得多。」
羅漢只是注視着開心地看着圍棋棋子的女子。
爲此,他增強了力量。他從父親手上奪走當家地位,驅逐異母弟弟,拉攏侄子收爲養子。
暫時就先想想如何拍掉花朵上的蟲子吧。
羅漢照老鴇說的,前往青樓的大廳一看,只見遍身綺羅的圍棋棋子聚集着排排站,梅梅悄悄夾雜在其中。
還是一樣是個守財奴。羅漢一邊按住抽痛的頭一邊面露苦笑。他把戴好看的單片眼鏡戴到右眼上。
羅漢拿起水瓶,一邊把嗆喉嚨的藥喝光一邊思考。
「你在幹什麼啊!那裏是病人的房間。」
這名男子雖然不愛理人但做事確實,讓貓貓感覺很輕鬆。因爲既然對方無意談話,貓貓也不用勉強配合說話。
雖然人家要羅漢挑,但他卻傷透腦筋。無論如何盛裝打扮,看在羅漢眼裏就只是圍棋棋子。
梅梅似乎在哭泣,聽得見嗚咽聲。
羅漢任由淚滴溢出滑落,慢慢跪了下去。女子似乎沒注意到羅漢,只是笑着唱童謠。
羅漢對老鴇說完後,輕輕在懷裏摸了摸,拿出一隻沉甸甸的袋子,然後放到女子的掌心裏。女子對放着的袋子似乎有了興趣,動作笨拙地把袋子裏的東西拿出來。顫抖的指尖,拈着圍棋的棋子。
羅漢想跟留下的女兒在一起,一直以來的努力,只爲了實現這個心願。
○●○
不過,就算被人說成死纏爛打,他絕不會徹底死心。
聽說他是自先帝時代以來的重臣,對於當今重視實力的皇帝而言有如眼中釘。
羅漢從窗戶一躍而出,然後蹬地跑了出去,一心只往歌聲的方向跑。
女子的容顏彷彿一瞬間起了紅暈,不知是不是他多想了。
不過如此罷了。
羅漢正在想着這些時,砰的一聲,傳來了門扉大開的聲響。
注視着美如鳳仙花的女子──
羅漢微微一笑。
名字似乎叫作馬閃,貓貓已經見過他好幾次,好不容易纔記了起來。
貓貓聽到身旁有人嘖了一聲,只見馬閃半睜着眼瞪視着那個行列,似乎顯得不大愉快。
就是個骨瘦如柴的女病人,明明是這樣,看在羅漢眼裏卻比任何一名女子都要更美。
貓貓聽到恨入心髓的低語,便恍然大悟了。原來那就是硬把樓蘭妃送進後宮的父親。
羅漢從花窗往外看了看。
羅漢動也不動,注視着那邊那個消瘦的女病人。
樓蘭妃看到胖嘟嘟的男子,就用團扇掩着嘴親密地開始跟他說話。
「是老太婆妳說誰都可以的,這名女子應該也是娼妓纔對。」
但也就如此而已。
這時,梅梅輕聲笑了起來。
雖說的確只有貓貓站在聽得見的位置,但還是希望他別開口講高官的壞話。假如被誰聽見,說不定會認爲是跟貓貓談話時提到的。
(還太年輕氣盛了。)
貓貓看着年歲與自己相差無幾的青年,如此心想。
貓貓今夜不回後宮,直接前往壬氏的樓房。
「我還以爲妳對他懷恨在心呢。」
先回到住處的壬氏在等她。
壬氏雙臂抱胸,謹慎地開口。
貓貓正在喝水蓮準備的粥。雖然邊喫邊說話有失禮數,不過取回在水晶宮失去的營養纔是當務之急。看到貓貓一陣子不見變得又瘦又幹,水蓮不只煮粥,還在繼續準備其他菜餚。
這兒也跟翡翠宮一樣,侍女不會對差事設限。
「小女子沒有恨他,畢竟是因爲他一發就中,小女子才能夠生而爲人。」
「一發……」
壬氏一臉傻眼地看着貓貓,怪她怎麼講話這麼直。
(怪我也沒用。)
事實如此,沒辦法。
「小女子不知總管做了何種想像,但若是沒跟娼妓取得共識,是懷不了孩子的。」
所有娼妓都長期服用避孕藥或墮胎劑。就算還是懷上了,在初期階段多的是方法打掉。
會生下孩子,是因爲本人有那意願。
「我想中計的反而是他。」
女子只要解讀經血的週期,就能大致預測出容易受孕的時日等等。
娼妓的話,只需寄信請對方將來訪時間改到適合的時日就成了。
後來由於那人一再上門,做些意外行徑然後頭破血流地回去,慢慢讓貓貓養成了碰到一點小事不會驚慌的個性。
錯不全在那個男人身上。
壬氏一時僵住,罕見地露出明顯的不快神情。「哎呀哎呀。」水蓮以手掩口看着他。
「知曉什麼?」
得知恥於失去鼻子,一直疏遠貓貓直到精神失常的女子是什麼人。
那是絕不能夠發生,貓貓絕對無法讓步的一點。
只是由於以往貓貓只有不善應付的事物,從沒有過討厭什麼的感情,因此應對方式多少有點過火。
阿爹曾經感慨萬千地說過,他也是個可憐人。
瘋狂到不惜傷害自己,更有甚者──
那個男人不知注意到薔薇盒子裏的信了沒有?那是貓貓對種馬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青樓裏的人,從不對貓貓提起生下她的娼妓。貓貓當然知道是老鴇封的口。
壬氏難得半睜着眼瞪貓貓,跟平素的立場相反。
最重要的是,貓貓對生下自己的女子沒有半點親孃的記憶,只有可怖潑婦的記憶。
貓貓舉起左手,看着自己小指的指尖。
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不明白就算了,他可以爲好性情的娼妓小姐贖身,那樣想必更幸福。
「是了。」
貓貓討厭他,但不恨他。
「會想打破那個眼鏡。」
貓貓的問題讓壬氏偏了偏頭。
總之貓貓先把調羹送到嘴邊,把剩下的粥喫完再說。
「壬總管還不夠了解那個男人呢。」
(此刻,反魂的妙藥……)
某天一個奇怪男子突然現身,二話不說就想把她帶走。
假如有個人血流滿面還滿臉堆笑,把微微顫抖的手伸過來,誰都會害怕。
「是,不知爲何好像就是認不出來。據說他明明知道眼睛或嘴巴等每個部位的形狀,卻無法整合辨識,所有人看起來全是同一張臉。」
壬氏說在迴廊上與羅漢擦身而過時,對方永遠只是簡單點個頭。羅漢只有賴在書房不走時,纔會每次都死纏爛打地找他說話。
看到男子被老鴇出面用掃把打得頭破血流,兒時的她嚇到了。
「侍衛是怎麼了?」
「那麼,容小女子再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是貓貓對羅漢的感情。
壬氏邊喫水蓮端來的點心邊說。
那人聲稱自己是貓貓的爹,但對貓貓而言阿爹纔是爹,那個怪人不是爹。從扮演的角色來想,至多不過是頭種馬。
「指尖這個部位即使切掉,還是會再長出來的。」
(嬤嬤也差不多該原諒他了吧。)
「總管是否有在那個男人的嗾使下,調查過一些事?」
即使如此,阿爹也有阿爹的想法,從不阻止老鴇用掃把打那個男人,將他攆出去。因爲他知道做了壞事就是做了壞事。
然後,她也得知長久以來大家說已經不在了的娼妓是什麼人。
「壬總管是否知曉?」
得知一個喜歡下圍棋與將棋的奇人異士是自己的父親。
因此當詭計落空時,恐怕會氣到發狂。
他想把阿爹羅門推到一邊,自己來當父親。
「認不出人臉?怎麼回事?」
對於貓貓的詢問,壬氏陷入沉默。看他喃喃說了句:「原來那件事是……」看來她想得沒錯。李白之所以及早針對翠苓進行調查,以及刑部迅速展開行動,或許都是那個男人的所作所爲。
說他因爲這個毛病而一直受苦到現在。
「壬總管,那個男人除了在書房之外,應該從未跟總管主動講過話吧?」
「不,只是希望妳知道,世上沒有一個父親是喜歡被討厭的。」
「妳說軍師閣下嗎?」
他感觸良深地說。
那個蠢到沒藥救的男子,值得配上比那種女人更好的娼妓。早早爲那名娼妓贖身就是了,若是這樣做該有多好。
得知錯在恣意妄爲的娼妓身上。
生下貓貓的娼妓用自己的手指還不滿足,連嬰兒的小指都附在信裏送了出去。
假如要問原諒不原諒,有人比貓貓更怨恨他。
可是這種事,會從周圍的氣氛與一點好奇心慢慢穿幫。
「經妳這麼一說,似乎是如此。」
貓貓不屑地只說了這一句。再說──
「妳雖這麼說,但我覺得妳明顯討厭他啊?」
壬氏似乎弄懂了貓貓想說什麼,喃喃說道:「作爹的真辛苦。」
「女人是狡猾的生物。」
日前,貓貓作了個夢。
「偶爾有些人無法辨認人的長相,那個男人就是如此。」
就這點而論,她反而很感謝那個男人。
是不是遇到過什麼事?
(怎麼搞的?)
貓貓得知綠青館險些倒閉,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這是喫飯時該講的話題嗎?」
「雖然無法站在同一陣線,但最好還是別與他爲敵。」
「假如那個單片眼睛跟總管說『叫我爹爹』,總管做何感想?」
身旁待命的高順,不知爲何散發出一股哀愁。
只是,那個男人很怕麻煩,會讓旁人去做事,自己卻不肯動。假如他本人公開展開行動,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搞不好已經在自己手裏了,這讓貓貓懊悔不已。
在青樓裏聽到的,都是生下貓貓的女子遭到無妄之災已經不在了。就算還活着也與貓貓無關,貓貓已經是阿爹羅門的女兒,她認爲這是無上的幸福。
當貓貓試圖趕往中祀會場時,是羅漢出手幫了她。貓貓猜測他很可能早已感覺出將有事情發生。相對於貓貓是蒐集現場遺留的狀況或證據推測情形,那個男人不會慢吞吞地做那種事。他是用直覺判斷其中似乎有蹊蹺,而且料事如神。
貓貓一問,高順仰頭望向了天花板。
那個男人不明白自己擁有多麼得天獨厚的才華。受到阿爹盛讚的才能,找遍全國都不見得能找到幾人。貓貓知道這種感情稱爲嫉妒。
貓貓說起阿爹告訴她的事。老實講,貓貓本來半信半疑,不相信真的有這種毛病,然而聽到那個男人就有這種問題,讓她覺得可以理解。
「不知爲何,他似乎只能清楚認出小女子與養父,那種奇怪的執着似乎也是起自這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