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話 妤

高個子的新進女官相當纏人。貓貓拗不過她，答應找個兩人都沒輪值的日子去見左膳。

畢竟部門不同，而且新進女官即使少了個誰也容易找人遞補。比起姚兒她們，假日配合起來簡單多了。

「小女子單名一個妤字，請姐姐多多指教。」

妤對說要跟來的雀做過了自我介紹。這真是幫了大忙，貓貓一直沒記住她的名字。

比起另一名叫長紗的新進女官，妤很不愛說話。貓貓基本上與人交談也都是當聽衆，兩人之間自然就沒了對話。

（早知如此，或許該直接約在煙花巷碰面的。）

她們在宿舍碰面後，走在路上始終沒有對話。從宿舍到煙花巷頗有路程，但貓貓就是捨不得叫馬車。沒辦法，誰教她天性吝嗇。

（可是，也不好讓年輕姑娘一個人在煙花巷等着。）

若是找雀一起來就好了，無奈已跟她約好在綠青館碰面。

不同於在煙花巷出生長大的貓貓，要是讓一個身世清白的姑娘在煙花巷附近亂晃，難保不會遇到色狼。雖然多少有些尷尬，就忍忍吧。

兩人穿過繁華大街，行經柳枝搖曳的溝渠，當視野兩旁開始出現地攤時，路上行人也變了樣貌。

貓貓她們走進金碧輝煌的大門。大門兩側站着守門衛兵，眼神銳利地看着貓貓她們。其中一名衛兵貓貓認識，舉起一手打招呼後，對方「喔」了一聲點點頭。

「幹嘛啊，小貓，買賣起姑娘來了？」

衛兵把妤打量了一番。

「誰跟你做人口販子了。」

妤被貓貓與衛兵的對話嚇得心驚肉跳。她半睜着眼瞪貓貓，但貓貓並沒有要把她賣了，她大可放心。

不過一個尋常姑娘要是懵懂無知地走進煙花巷大門，誰都會猜想她要賣身。

獨特的薰香味與慵懶的氣息，混雜在空氣裏。娼女目送客人晨歸，小丫頭收拾燈燭，養來賞玩的小鳥從二樓窗戶啁啾鳴叫。

貓貓堂而皇之地走過煙花巷的中央大街，妤一路走得心驚膽跳。

「不要太過東張西望，請面朝前方直直走。假如有人忽然抓妳的手，妳就大叫。」

「嗯──他還沒來。這個時辰應該在後面下田吧？」

貓貓把妤推到左膳面前。

「怎麼了？來確認帳簿的？」

「見我？」

聽左膳這麼說，貓貓反脣相譏。這裏原本是阿爹與貓貓的住處。

左膳眼神陰鬱地看着貓貓。

「我說的不是這人。是個身材更細瘦一些，相貌英俊但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麼，遮起了半張臉的可疑男子！」

一個遮起半張臉孔的俊俏小生，邊打呵欠邊從破房子裏走出來。整個人衣衫不整，衣帶也沒繫好，兜襠布若隱若現。

「找到他了。」

「不是，我在造訪他們村子之前就得過痘瘡了──痘瘡真的很可怕呢，我差點兒就沒命了──」

「是蝗災造成的嗎？記得克用你那時說，村子把蝗災發生的事怪在你頭上，把你趕了出來。」

貓貓用破茶碗裝白開水端給大家喝。雀用眼神詢問有沒有茶點，但她家纔沒有那種東西。

貓貓與左膳把騎在克用身上的妤拉開。妤淚眼汪汪地吸鼻涕。

「呼啊～左膳？發生什麼事了嗎──？」

妤說出了駭人聽聞的話來。

妤狠狠揍了克用一拳，發出一聲悶響，讓人懷疑不是牙齒斷了就是拳頭骨折。從聲音聽起來，下手完全不知輕重。

「是時疫，村子裏流行起了痘瘡。」

「知道了。」

此種疾病傳染力極強，且十死八九。病患會在高燒之後發疹，即使能大病不死也時常會因爲發疹化膿而留下疤痕。

「我看我來解釋吧？」

「聽起來怎麼好像在說我相貌不英俊？」

妤仍然一臉怯生生的，跟着貓貓前往田地。

「在這幾年開起藥鋪的可疑人氏啊。」

「那滅村是怎麼回事？」

克用嘴裏劃傷，不過牙齒沒斷。即使是女子的拳頭，沒抵抗光捱揍應該很痛纔是，但他本人嘻皮笑臉。鼻孔裏塞了布用來止鼻血，看起來很醜。

妤回答了。

看到貓貓大力揮手，左膳慢吞吞地站起來。他正在採收大蒜。大蒜不但具有恢復疲勞等功效，還有滋補強身之用，在煙花巷是不可或缺的生藥。養得顆粒飽滿的大蒜，拿來入菜一定也很香。

「明、明白了。」

「那傢伙啊，正好在裏頭。」

「似乎是受人所託。說是爲了偷一樣東西，纔會溜進綠青館。」

「嗯──正確來說可能不是喔──我猜啦──」

「哦，貓貓，好久不見。」

「當差所需……」

這事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貓貓看看破房子。

妤又被嚇得心驚肉跳的了。

貓貓先把左膳的抗議擺一邊。

「左膳，那傢伙在嗎？」

「不是，我帶了個客人來見你。」

五個人待在一間破房子裏，擠得不得了。

「我沒要賣她啦。」

「真是委屈你了啊。」

「是誰派他來的？」

妤的雙拳被克用的鼻血沾溼，簌簌發抖。

「有勞了。」

妤侷促不安地看着貓貓，但貓貓還有一件事得問右叫。

妤飛也似的跑到克用面前，然後──

（後面的事就不歸我管了。）

貓貓覺得事有蹊蹺。

貓貓當那是差事，因此無論對方年紀在自己之上還是之下，她都會注意講話口氣。那樣比硬要搞得平易近人來得輕鬆多了。

她掀起的衣袖底下，露出了跟克用一樣的痘瘡疤痕。

「克用。」

正是這個悠悠忽忽、活潑開朗的苦命人。

「就沒有再幹淨一點兒的地方嗎──？例如跟綠青館借一個房間什麼的──」

「喂──左膳。」

爲什麼貓貓只要把年輕姑娘帶回來，就會被當成人口販子？附帶一提，「麻煩精」指的是梓琳她姐。貓貓上次回來，抓到她姐在樓裏行偷雞摸狗之事。後來被老鴇懲戒過一番，不知道改過自新了沒有？

「妳要替那邊那個小姑娘做媒介嗎？不會又來個麻煩精吧？」

還有不知何時跑來會合的雀也在。她和左膳以及克用是初次見面，卻理所當然似的加入他們之間，很像是雀的一貫作風。

貓貓走到綠青館的後面。在貓貓以前住過的破房子旁邊的田地裏，有個身材中等的男子。

而且若只是打這一拳，那還算好的了。妤騎到倒地的克用身上，繼續把他痛打一頓。

（這傢伙！幹什麼啊！這傢伙！幹了什麼好事啊！）

妤雖然哭紅的眼皮還沒消腫，但呼吸已經恢復平順。由於用拳頭揍了克用的緣故，雙手有點紅腫。

「對，就是那樣。事情真的變得跟你說的一樣。」

「沒什麼合適不合適的，我就是這樣被養大的。倒不如說我在宮廷裏那樣說話，只是出於當差所需。」

男僕領班右叫跟貓貓寒暄。這名男僕在綠青館待得久，也很照顧左膳以及趙迂，爲人慷慨大方。

「好吧，我只知道妤跟克用似乎是舊識，可以請你們把事情解釋清楚嗎？」

「目前還算安分。畢竟除了綠青館，也沒其他青樓能讓小姐帶着妹妹生活了。」

「上次那偷兒捉到了嗎？」

看來梓琳她姐還沒傻到連這道理也不會算。老鴇雖是隻鐵公雞，但也很難找到比綠青館更善待小姐的青樓。

「他昨天過來，我看時候不早了，於是便叫他留下住一晚。還是說妳要找的是他，不是我──」

「大夫！」

「我認出來了，妳該不會是妤吧？妳長大了呢。」

妤擔憂地問她。貓貓也承認自己的口氣很粗魯。但是長年以來貓貓跟他說話都沒在客氣，現在纔來注意講話禮貌也只會被取笑而已。人家反而還會嫌她愛擺高傲架子，叫她改過來呢。

貓貓撫摸下巴，偏偏頭。

就是梓琳她姐的客人，後來進女華房間行竊的那個賊。

「妳來到京城就表示──」

走了一段路之後，就抵達了綠青館。

右叫表示只能舉手投降。

「抱歉就是間髒屋子。」

克用邊流鼻血邊笑着說。遮起半張臉的布掀開了，露出醜陋的痘瘡疤痕。捱揍了還笑得出來雖然不失克用本色，但看了也讓人毛骨悚然。

「聽起來怎麼好像在批評我？」

只聽見一陣毫無緊張感、睡迷糊了的聲音。

至於妤，也板起了臉孔。

「痘瘡？」

克用說了。妤還在吸鼻子，恐怕很難正常說話。

「！」

貓貓只得作罷，進入本題。

「麻煩精後來怎麼樣了？」

他確實說過。貓貓大約是在兩年前見到克用的，當時他因爲身上有痘瘡疤痕而無法上船，貓貓出手相助讓兩人結下了緣分。那時是貓貓初次從西都的訪問之行回來。

「克用臉上的疤，也是那時留下的？」

「妤跟她的家人，以前就是住在那個村子裏。」

「那麼左膳在嗎？我今天是來找他的。」

「那、那個……方纔那人看着像是妳的長輩，妳用那種口氣跟他說話，合適嗎？」

「怎麼會跑來行竊了？」

貓貓瞪着妤。

「捉到了，是個雜技伶人。本來只能靠耍雜技賺取每日收入，沒那麼多錢上綠青館。」

「我們滅村了。」

「……這是哪位？」

「喂，不要再打了！」

左膳眯起眼睛，顯得並不認識來者。

「沒捉到，所以那伶人只是蜥蜴的尾巴罷了。」

「……」

貓貓決定大家先坐下來好好談。由於不方便在外面講話，衆人進到破房子裏。屋裏只有最起碼所需的幾件傢俱，椅子不夠坐，於是他們把陶甕或木桶等翻過來坐。

「以前村子裏的咒術師對我嫉恨在心，把我趕了出來。這事我和貓貓說過吧？」

克用還是老樣子，講話語氣不帶半點緊張感。

「我們那村子是墾荒村，位於遠離京城的西北地方。大家砍伐林子，開墾了田地。村子成立不久，光靠田裏的作物不夠養活大家，於是就砍伐木材拿去賣，從外地購買糧食。」

「原來如此，是墾荒村啊。」

貓貓知道滅村的原因了。

「一旦糧食短缺，像你們那種村子會第一個受到打擊。」

墾荒者很多都是沒有土地的窮人。

然後蝗災發生。

糧食漲價。

沒有存糧的墾荒村再也買不起糧食。

村民開始捱餓。

身體日漸虛弱。

疾病隨之而來。

一旦時疫來襲，這種地方會第一個被棄之不顧，還沒在地圖上留名就消失了。很快地他們就會被世人所遺忘，好像從來沒有過這個村子似的。

因此，中央不會接獲消息，也不會形成問題。

「在我離開村子的不久之前，就聽說過附近地區有人罹患痘瘡了──是有想過這個可能啦──」

「但還沒開始流行，你就離開村子了吧？」

妤壓低聲音說了。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丟下我們！你知不知道我們連醫生都找不了，只能一個個等死啊！」

淚水又快要從妤紅腫的雙眼奪眶而出。

「我是被趕出來的。」

「對喔，還沒喫飯呢。」

「若是能用毒性更弱的方法就好了──」

「不過，我覺得妤看起來除了我的安危之外，好像還有其他想知道的事喔──」

克用雙臂抱胸沉吟着說。

克用目光飄遠。

貓貓耳朵跳動了一下，興味盎然地看着克用。左膳似乎也多少有點好奇，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克用又把灰暗的過往笑着帶過了。

「預防？」

雀講得一針見血。貓貓也覺得這事很不可思議。

「我看很難吧──除非能得到《華佗之書》，那樣情況或許就不同了──」

貓貓用掌心對着他，要他停一停。

克用笑容可掬。

「我好像聽到了不能當作沒聽見的事？」

「妤家裏的老叔待我很親切呢──他收留了險些餓死的我，救了我一命──可是村裏其他人看見我都覺得毛骨悚然，嫌棄我就是了──」

雀一面喝白開水一面說了。貓貓是覺得自己身上已經很多舊傷了，現在再多個疤痕也不妨事。

「後來死了。」

貓貓向妤問清楚。

「得知妤與老叔你們都過得很好，我也放心了──」

「老方法了啦──痘瘡只要得過一次，就不容易再得病。所以可以趁健康的時候先染上痘瘡──」

「是啊。多虧大夫教過我幾個簡單的字，讓我在後宮唸書時受惠很多。」

「我弟弟似乎接種了毒性減至極弱的種苗，只可惜沒留下紀錄──現在師傅也死了，可能已經查不到了吧──」

「失敗？你是說可能會引發重症嗎？」

「死了──」

（看他一副輕浮樣，想不到還滿大人大量的。）

「我家會去墾荒村，原因之一就是因爲家人死於痘瘡，日子貧困潦倒得實在捱不下去了。我一開始也怨恨過大哥，害我受高燒所苦，肌膚又留下了這種一輩子好不了的痘疤。」

「好了，雖然中間有些波折，總之讓妳見到妳想見的神祕藥師了……不對，是大夫。那妳接下來有何打算？」

「不能當作沒聽見的事？噢，我跟另一人……就是我的孿生弟弟啦，師傅說正好適合實驗做比對，就把我們倆收養了──」

妤站起來，眼淚撲簌簌地落下。

克用語氣平靜，像是在好言安撫她。

左膳極其冷靜地說了。

貓貓是在兩年多以前認識克用的，也就是說在那之前克用都在四處飄泊。

「好啦──抱歉打擾兩位感動相會，雀姐有一事相問～」

錯不在克用，要怪得怪村長把克用這個醫生趕走。

「偶爾會出人命啊？這就讓人卻步了。」

（怎麼選在此時此地講這個？）

「貓貓姑娘身上留下疤痕就傷腦筋了～」

克用被趕走後，村裏開始流行痘瘡，村民接連着病倒。妤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着大家死去。對妤來說，那會是什麼樣的人間地獄？

（華佗啊。）

「結果，我們一家人活了下來。村人幾乎都死了，我家收養活下來的孩子來到京城，至今已過了將近三年。」

左膳皺起眉頭。

「還有，我感覺妳講話似乎太過簡短了些。從一開始就說是臉上有痘疤的男子，不是更清楚嗎？」

「就算是這樣！你如果留下來，大家也不會……！」

「你且等一下。」

又把沉重的過去說得雲淡風輕了。

「我師傅以前研究過痘瘡還有時疫等，可是呢──」

「所以嘍，師傅研究的醫術失傳了──對不起喔──」

克用雖然向妤道歉，但錯不在他。是村長決定把他趕走的，既然人家都叫他走了，除了離開也別無他法。妤揍他那一頓怎麼想都是亂冤枉人。可是，她心裏其實也明白。明白歸明白，卻只能把無能爲力的痛苦與無奈，發泄在克用這個成年人身上。

貓貓追問道。這事不只是妤，貓貓也很想張大耳朵聽個分明。

「而妳卻打了這位恩人？」

克用腫脹的臉露出笑容，把痛哭失聲的妤的頭擁入懷中。

「嗯──我是很樂意啦，但手邊不巧沒有合適的痘痂，況且有時也會失敗，可能有點困難喔──」

克用笑咪咪地說了。

「……是。我、我也知道不應該，雖然知道，卻就是忍不住……」

雀如此說道，開始在屋子裏東翻西找。結果只在竈上的蒸籠裏搜出一顆饅頭。

雀不懂裝懂。

「雀姐覺得貓貓姑娘沒資格嫌別人省話唷～」

左膳隨口問問。

然而，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來說，心裏就算明白，還是按捺不住悲憤之情。

「我父親從前曾經害過痘瘡。」

「幾十人當中大約會有一人病情加重喔──偶爾會出人命。而且怎樣都會留下疤痕。」

「這就難說嘍──師傅聽說到的是真有此書喔──據說近一百年前有個人稱華佗的醫生，醫術祕而不宣地傳給了子孫──」

幸好碰上的是克用，不然早就挨對方還手了。

「不是，這個也很重要沒錯，但你方纔說減毒……」

貓貓曾聽阿爹羅門說過一點。

「你、你可以幫我接種嗎？」

這道理妤不可能不明白。

「你那弟弟呢？」

克用早已罹患過痘瘡。聽聞痘瘡這種病，一旦得過就不會再得。假若懂得醫術的克用留下，想必可以救回一些性命。

（話又說回來，竟然騎在人家身上揍人，還真有教養啊。）

「是我不好，對不起。」

「就這麼點喫的啊～真是寒酸哪。」

「誰準妳喫我的早飯了？」

「是。萬一痘瘡又流行起來，該怎麼醫治纔好？我來就是想問這事。」

「對啊，就是把痘痂保存起來。即使是痘痂，感染性也能維持個將近一年。」

這下就知道妤是怎麼成爲優秀人才的了。

貓貓險些沒把白開水給噴出來。

「『你自己』？」

「村長本來就不怎麼喜歡我，大概是沒有多餘糧食能分給我吧。我再不離開，就要被拿來做人祭了。他們還說我的療法纔是真正的詛咒。」

「記得妤姑娘說過，妳是跟家人一起來到京城的吧～？村子沒了，但姑娘的家人都平安無事嗎～？」

「我覺得那時師傅的研究，可能已經有很大突破了喔──我跟另一個人在相同條件下種苗，我雖然就像你們看到的這樣，但另一個人完全沒事。我想另一個人種的苗應該是減過毒的善苗吧──」

「嗯──我自己是不知道啦──」

妤掀起衣袖，讓大家看見她的痘疤。

「說得也是啦，畢竟是多愁善感的年紀嘛，表達心情的方式也笨得很呢。」

「道聽塗說的吧。」

左膳似乎放棄了從雀手中奪回饅頭的念頭，喝他的白開水。

貓貓雙臂抱胸，想了又想。可能是使力動腦的關係，肚子咕嚕一聲叫了起來。

左膳生氣地說。

原本泣不成聲的妤似乎稍微鎮定下來了些，喝口白開水喘一口氣。

「要是克用大哥……要是克用大哥沒走……」

「……就沒有任何法子能根除時疫嗎？」

「什麼嘛……」

妤低下頭去。

「以我來說，在時疫開始流行之前，克用大哥就已經幫我做了預防。」

「莫非是將弱毒痘漿接種至體內的方法？」

「對不起。」

「幫幫忙，華佗是傳說中的人物耶，怎麼可能會有那樣一本書嘛？」

「爲什麼，爲什麼？你爲什麼不肯留下！」

「可是？」

對於雀的疑問，妤代替克用回答。

「本來我只想確認克用大哥是否平安無事。」

「你拿小小年紀的姑娘家試了那麼危險的療法啊～她爹孃沒生氣嗎？」

雀插嘴打斷他們的對話。

「於是姑娘爲了養活一家老小，就進後宮當差了？」

貓貓失望得垂頭喪氣。

克用合起雙掌裝可愛。

「來喫飯吧，喫飯吧。」

雀喫完饅頭，又開始在家裏到處找喫的。

貓貓想起街上有人擺攤，於是決定去買串燒。

喫完攤販的串燒，貓貓噘起了嘴。

貓貓、左膳與妤擠在綠青館的狹小藥鋪裏。要問在做什麼，就是覈對庫存與帳簿。

帶妤來與克用相見的事情已經辦完，他們來到藥鋪順便替妤上個課。

「喂，最近藥草錢是不是被敲竹槓啦？」

貓貓眯起眼睛，確認進貨的價錢。

「妳也這麼覺得吧？很貴吧？可是克用說不給這個價錢，他就不賣。偏偏溼地的藥草就只能跟克用買。」

左膳嘟噥着說。克用本人因爲藥鋪店面小，在外頭跟雀一起陪孩子們玩。

趙迂也和他們玩在一塊。他每次跟貓貓目光對上都不理她，就算體諒他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紀，還是弄得貓貓很不高興。

「啊──這個也很貴。臭小子，仗着只有溼地種得出來就趁人之危。」

在田裏栽培藥草也有其限度。如果入手途徑有限，無論如何就是擺不了強硬態度。

（宮廷四處蒐購或許也成了漲價的原因。）

如今藥品的需求量很大，理由不光是軍府用掉了太多醫藥。去年貓貓他們請中央運送了大量的糧食與藥品到西都，當時的漲價恐怕是到這時纔出現了影響。

「妤姑娘，用不了多久醫官就會讓妳去採買了，建議妳可以先把生藥的行情記起來。」

貓貓把帳簿拿給妤看。這東西本來不能輕易示人，但她覺得妤不會拿去做壞事。

「基本上採買都是跟其他醫官一起去，但有些黑心商人會趁着醫官離開時來跟妳推銷。對方若是和妳說什麼『這是僅剩的一批』、『今後要買可能沒有了』妳就要小心。有時人家還會騙妳買不好的東西。」

「我記住了。」

「我也被騙過幾次哩──」

女華將會成爲娼妓們的鴇母。老鴇日常事務繁多，想必不會立刻換手，但女華作爲娼妓的工作必然會與日具減。

「沒有。只有家父知道痘瘡的可怕，其他村民根本連聽也懶得聽。尤其是村長自己也兼任咒術師，一定是嫌克用大哥壞事吧。不過大哥似乎替幾個孩子偷偷做了接種，那幾個孩子都跟着我家來到了京城。」

貓貓想起孩提時的回憶。

老鴇正在把帳本拿給女華看。

頭上傳來一種鬧彆扭的說話聲。貓貓抬頭一看，是趙迂。

（好景一去不復返。）

趙迂只說完這句話，就又回到雀他們身邊去了。雀在玩空竹（扯鈴），不只是小丫頭們，連路過的也給予掌聲。明明幾乎只有左手能使，貓貓真不懂她怎麼能耍得那麼厲害。

「感覺左膳你就是不會做買賣。」

「我可以做點退熱藥與刀傷藥膏。」

「妤姑娘，妳能用這些藥材做出妳知道的藥嗎？」

（順便教些調藥的方法好了。）

在她的腳邊，有幾隻小貓在玩鬧。日漸顯出威嚴氣質的三花貓毛毛在一旁看着小貓們。大概是牠的膝下子女吧。

（擅自替人家接種啊？）

說到這個，也許可以請現任農民──羅半他哥幫幫忙。或許可以找他商量看看，問問除了薯芋與小麥之外，還能不能着手栽培些生藥？

她不知道追趕着那些在紅地氈上滑動的裙襬跑過多少次。

「怎麼看那傢伙都沒做錯事，不是嗎？」

貓貓悄悄往藥鋪外頭望去，看了看綠青館的敞廳。

辛香料也有很多可以作爲生藥之用。貓貓盤算着如果有剩就要跟他討一些。

「要妳管啊，誰教我以前是農民？妳打我啊。」

「是克用教妳的嗎？」

「女華小姐要接手老鴇的生意了。」

本來以爲妤不愛說話，沒想到這麼有問必答。

妤的動作有些生疏，但作法沒錯。

「女……」

左膳觀察貓貓的神色。

（多出了些不認識的男僕。）

（不會跟我說要種辛香料供養燕燕，所以不行吧？）

女華態度驕氣十足，吟詩作賦卻能讓對方自嘆弗如。

左膳長吁一口氣。

「大概吧。」

左膳的眼神在說「不懂妳幹嘛打人家」。妤尷尬地低下頭去，用搗藥棒把藥草磨碎。

左膳一邊核對簿本一邊加入話題。

趁着她調藥時，貓貓繼續清點庫存。

「克用除了妤姑娘的家人以外，沒替別人接種痘瘡嗎？」

「那麼，妳試着做給我看看。」

「如、如何？」

也許是壬氏派來的護衛。貓貓在講翡翠牌的事情時沒提及女華的名字，但他想必已經查出來了。

「克用這人運氣也真背。」

梅梅鶯聲宛轉、荑手纖纖地行棋，走出讓客人無從爭辯的一步。

「以前是農民……」

「不是學什麼做什麼，也要動腦想想如何才能讓藥好吞等。」

正巧就在這時，女華來到了敞廳。

（小姐果然要引退了。）

「什麼話啊？我明明有照妳教的做啊。」

左膳一面噘着嘴巴，一面拿出簿本（筆記本）。簿本里寫着藥品的配方等。左膳雖然不算特別聰明，但勤勉努力是他的美德。

這麼一來，綠青館的三姬就只剩下白鈴了。但等李白爲她贖身，她也會離去。

貓貓不願被人說她念舊，但一個時代即將結束的氛圍仍讓她內心惆悵不已。

貓貓覈對完帳簿後，開始來清點庫存。順便也檢查一下左膳調合的藥品。

貓貓想出聲喚她，卻看到女華在跟老鴇說話。

在紅燈籠的溫暖火光照亮下，白鈴舞出一個個的絢麗掠影。

（這兒不用我操心了。）

「是的。大夫以前教過村子裏的孩子讀書寫字，以及藥品的調製法。畢竟我們那兒是墾荒村，受傷是在所難免的。」

「不差，但也沒特別好。剛好及格。」

話雖如此，結果等於是救了孩子一命。

「老太婆終於也動不了啦？」

三名娼妓頭插一支支的寶釵玉簪，寬綽綽的衣裳掛上輕柔飄逸的披帛，白淨臉頰抹上了紅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