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話 化妝

貓貓正在準備晚膳時，壬氏來找她搭話。

「妳很懂化妝嗎？」

他講出這種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話來。

（到底要幹麼？）

貓貓偏偏頭，覺得好久沒有產生這種觀察幼蟲般的心情了。

一完成公務回到私室來，劈頭就是這句話。他正在讓水蓮幫着換衣服。

的確，在煙花巷長大的話，自然而然就會學會如何化妝，而且貓貓除了藥物之外，有時也會作化妝品，或許可以說滿懂的。

「總管要送人禮物嗎？」

「不，不是，是孤需要化妝。」

「……」

貓貓露出的眼神就像在窺探深不見底的洞穴，正是所謂的虛無，連死蟲或污泥之類的東西都沒想像到。

看到她這表情，壬氏用傻眼的口氣說：

「妳想到哪兒去了？」

沒有想到哪兒去，貓貓只想像到他說的事而已。

（沒必要吧。）

貓貓想像着壬氏化妝的模樣。光是現在這副模樣都已經美如天仙了，只消在眼角畫點紅線，嘴脣塗上胭脂，額頭再點綴個花鈿就足以傾國傾城了。歷史上有許多無聊透頂的戰爭，其中有幾次就是傾國美女引起的。

而這名男子的美，連性別藩籬都能跨越。

「總管是想滅國嗎？」

「講到哪裏去了！」

壬氏將手臂穿進上衣袖子後，坐到椅子上。貓貓從陶鍋盛粥。這是鹹香可口的鮑魚粥，貓貓爲了試毒而喫過一口，美味無比。等壬氏用完膳後，水蓮會分給貓貓一些，因此她很希望壬氏能趁粥冷掉前快快喫完。

（不知道他究竟想幹麼。）

貓貓把桶子收拾好，洗了手回來時，高順已經把她拜託的東西準備好了。不愧是能幹的隨從。

聽貓貓這麼說，壬氏柔和地笑了。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但當成肯定想必不會錯。

「可想而知。」

貓貓的個性就是一旦使命在身，就要做到比最好還要更好才滿意。因此她今日爲了讓壬氏脫胎換骨而做了各種準備，但他卻……

貓貓前往浴場，將還有餘溫的熱水裝進桶子裏，然後拿到壬氏所在的房間來。

「……哎喲，真的是少爺嗎？」

貓貓毫不介意，在房間裏挑選合用的東西。她準備了幾塊手巾後，接着從布袋裏取出白布條。

貓貓也自然而然地緊張起來。她有時會忘記，但是一旦觸怒了這位大人，貓貓可是會身首異處的。

「真的要用這個嗎？」

「沒有一個庶民會焚燒如此高級的香料。」

壬氏帶着苦笑說。這樣做壬氏也會有麻煩，況且如果壬氏遭到那種對待，貓貓一定會被其他人五馬分屍拿去喂野獸。

（原來是說這個啊。）

貓貓毫不客氣地走到壬氏身旁，抓起壬氏身上衣服的袖子按到臉上。本來在幫他梳頭的水蓮說「哎呀呀」匆匆忙忙地離開房間。不知何時來到了房間的高順，也被水蓮推着走出了房間，但只是看起來如此，其實是偷偷在窺視房裏狀況。

與上半身相同，壬氏的雙手就像個健壯的男子。貓貓以爲他平素頂多只會拿毛筆或筷子，然而壬氏的手掌上長有硬繭。貓貓沒有親眼目睹過，不過這樣看來應該有練劍術或棍術。原本說來，宦官是不需要這些本事的。然而貓貓不感到好奇，並不想問「你怎麼會去練劍」這種無聊的問題，只是淡然地把手背弄成骯髒百姓的手。

貓貓忘掉方纔看到的東西，進入下個作業。

看到這種別說鬍鬚，連毛孔都沒有的肌膚，讓貓貓不禁佩服起來。塗滿了整張臉後，她起了一點惡作劇的念頭。

「麻煩妳把孤變成跟現在完全不同的模樣。」

壬氏用有點破音的聲音問。

只消把生漆什麼的往臉上塗就成了──她說。

「總管知道在青樓如何分辨貴客嗎？」

（倒還不至於是雙纖纖玉手。）

貓貓說「遵命」之後看着壬氏繼續用晚膳，希望他能早點喫完。鮑魚粥看起來實在令人垂涎三尺。

「妳……妳做什麼？爲何突然如此？」

她比平時更早到，然而壬氏的私室已經點起了燈。沐浴過的屋主坐在房裏的羅漢牀上，讓水蓮替他擦頭髮，這是隻有貴人才能有的奢侈享受。縱然身上的衣服比平時更樸素無華，但言行舉止仍是徹頭徹尾的貴人模樣。

取而代之地，貓貓讓壬氏雙頰含着棉花以掩飾輪廓。高順與水蓮看着她，像是在說「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但這樣還不夠。她拿剩下的白粉膏塗在身體各處做出塊斑，又在指甲縫裏塞白粉膏，製造骯髒的雙手。

「壬總管，沒有怎樣。」

「沒有，只是覺得壬總管今日必定又是終日丰神俊美吧。」

聽壬氏半開玩笑地說，貓貓回答：

「總之請總管換件衣物，還有……」

貓貓從帶來的布袋裏取出一個小皮袋，將手指插進去後，沾起了濃稠的油。她將這種油加進桶子裏，使它溶於水中。

「妳打從一開始就無心做事嗎？」

高順用一種惴惴不安的神情看着貓貓，身旁的水蓮看到高順準備的東西，也明顯一副排斥的神情。像她這種地位的侍女，一定很難相信竟然會有這種東西吧。高順拿來的是一件穿舊的，尺寸稍大的平民衣服。雖然有洗過，但很多地方的布料都磨薄了，而且微微殘留着物主的體味。

「妳那種白粉膏是怎麼做的？」

「如果有能夠改變相貌的藥物就方便了。」

「抱歉，可否請兩位也來幫忙？」

壬氏有點遲疑地回答。

臉部凹凸也有方法改變，但是近看會看出是化妝，所以不用。女子還另當別論，男子如果化妝很可能會引人懷疑。

亮麗的絲絹變成粗糙的麻線後，貓貓將頭髮束起。使用的發繩與其說是繩子，不如說是碎布比較貼切。說穿了，只要能綁頭髮什麼都行。

貓貓從水蓮手中接過手巾，擦擦壬氏的嘴脣，一個勁兒地猛擦。

看到貓貓一邊擦額頭上的汗一邊收拾化妝用品，壬氏這麼詢問。此時在她眼前的已不是俊美宦官，而是個臉色不健康的平民男子。雖然相貌端正，但看到突出的小腹、手上的塊斑與黑眼圈，應該會覺得此人過着不注重健康的生活。

散發甜香的肥胖客人是身有疾患但有錢，假如散發出好幾種品味低俗的香味，大抵是喜歡四處尋芳問柳，因此很可能身染性病。假如年紀輕輕卻帶有家畜臊味，就是沒洗澡而不衛生。

「……呃，好。」

「嗯。怎麼了？一早就不開心？」

貓貓姑且先從懷裏掏出一隻蚌殼盒子，裏面裝有仔細和勻的黏土。

翌日，貓貓準備了比平常製作的種類更淡的白粉膏，又將其他幾件應該會用上的東西裝進了布袋裏。

「這類技術倒也不是沒有。」

「我昨晚不就說了？」

貓貓取出了昨日重新調製的白粉膏，用指尖將這種比壬氏膚色深一點的面脂輕輕塗在他臉上。

「喂，到底怎麼了？」

由於三人都說着同一句話，壬氏滿腹狐疑，但仍然乖乖坐着不動。

途中，水蓮與高順不安地看着貓貓。貓貓心想既然順便，就拜託了高順一件事。必須把原本的衣服換掉，另外準備一件纔行。

聽到貓貓把鼻子湊向衣物這麼說，水蓮用雙手捂住臉頰，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她似乎有話想說，然而高順伸手阻止了她，她什麼都不能說；但高順自己也是眉頭緊鎖。

「這是新一種的酸話嗎？」

世上有些事物無論如何美妙，都不能公開示衆。

外面再穿上較大的衣服就剛剛好，完成了有些走樣的體型。身上殘餘的香氣，應該晚點就會被衣服蓋過了。只有臉龐仍然是平素的壬氏，看起來非常奇妙。

貓貓恍然大悟。壬氏原本就已經美到過剩了，自然不需要妝點得更光彩耀眼，反而有必要讓它暗淡點。

貓貓沒有不要命到會去問這個，就算知道了，對自己想必也沒什麼好處。她只要乖乖聽話，按照吩咐把東西準備好就是了。

「小女子是將黏土曬乾搗成粉，以油調勻。假如想讓顏色極端地深，小女子會摻入木炭或胭脂。」

太可怕了，纔不過是上點胭脂而已，破壞力已經足以毀滅一兩個小村子。

壬氏用愉快到只差沒哼歌的口氣說。

（這下可不能勾到頭髮。）

「怎麼了嗎？」

「沒怎麼樣。」

「沒有的事，不過壬總管真想變成別人嗎？」

貓貓說不出話來了，一起看着的高順與水蓮也一樣。三人都困惑不已，露出極其複雜的表情後，互看對方點了點頭。

壬氏好像就等這句話似的笑了，喫起粥來。金黃色的烤雞肉雖然令人垂涎三尺，但這恐怕不會讓她沾點餘惠。盤子裏剩下最後一口，就被水蓮收走了。

「再臭一點都行。」

「……不知道，看體型或身上衣服嗎？」

「沒有，沒什麼。」

只是真實到聽起來像在酸人罷了。梳理柔順的頭髮散發出光澤，讓貓貓覺得假如直接放進紡織機做成綢緞，一定能織出上好的絲織品。

「壬總管，請褪下衣服。」

高順把手巾纏在壬氏身上，水蓮按住它，再由貓貓包上白布條固定。布條纏好後，就形成了小腹難看地突出的輪廓。

雖然對水蓮過意不去，但貓貓還打算做更多令她精神受挫的行爲。

「……總管早安。」

貓貓半睜着眼對壬氏說了。

接着她再補上一些更深的顏色，在臉上加黑斑，又在眼睛底下畫了黑眼圈。她想反正順便，於是試着在兩眼眼角加顆痣。她把柳眉一點一點畫粗，一邊改變左右大小一邊畫眉。

「哦，立刻就能做出來嗎？」

壬氏拿起蚌殼，以手指掏取內容物，塗到了手背上。壬氏雖爲男兒身，但肌膚有如白瓷，調給貓貓自己使用的腮紅似乎略嫌濃重了點，有必要調淡些。

壬氏現在穿的是市井小民的衣服，再好頂多是下級官吏的便服，應該無緣接觸遠從海外用船運訂購的最高級檀木纔是。貓貓爲了分辨藥草與毒草，嗅覺比別人更靈敏。她之所以一進房間就不開心，是因爲聞到了芳香。這應該是水蓮細心準備的，但老實講只是給她找麻煩。

（湊近摸摸看還是這麼細緻。）

即使如此看起來仍然有三分俊俏，只能怪原本長得太好看了。

（一點都沒搞懂。）

沒人回答壬氏的問題，比起這個，更重大的事物佔據了他們整個腦袋。

「是壬總管要用的嗎？」

「不是沒有，只是一輩子無法恢復原貌。」

「好了嗎？」

綠青館基本上是生客上門一律攆走，不過偶爾也有人能滿足老鴇的眼光，而成爲入幕之賓。這些人幾乎都會成爲貴客，是因爲他們滿足了嬤嬤的判斷標準。

貓貓將雙手泡進桶子裏的熱水，然後以手指梳了梳壬氏的頭髮。她一次次讓手指穿過豔麗如泉的頭髮，使它失去光澤。貓貓自認爲梳得很小心了，不過可能是因爲用手梳頭加上經驗有差，壬氏看起來沒有讓水蓮梳頭時那麼平靜。

「那麼，進入下個步驟吧。」

「平民不會每天洗熱水澡的。」

「這也是方法之一，不過還有一個，就是氣味。」

「……」

「很痛耶，這是怎麼了？」

「那就有勞妳了。」

「那麼恕小女子失禮。」

「是的，沒有怎麼樣喲。」

難得有機會替壬氏化妝，怎能錯過如此機會？貓貓產生了好奇心，想看看壬氏若是如女子般化妝會變得多美。

貓貓把緊張兮兮地旁觀的兩人拉過來，讓高順拿手巾纏在壬氏的赤裸肌膚上。儘管這位大人美若天仙且已經失去至寶，但上半身體型勻稱且肌肉結實。可能是覺得只穿底褲太冷了，他沒脫褲子。貓貓本來以爲房間夠暖了，有些歉疚地替火盆多添些木炭。

三個人想必都心懷同樣的感想。幸好在場只有這三人，只要有任何一個旁人在，情況都會慘不忍睹，男子女子都一樣。

貓貓從化妝用品裏拿起貝殼，裏面裝有紅色胭脂。她用小指指尖沾一點，慢慢描在壬氏的脣上。

「小女子手邊只有這些，不過只消一晚就能做好。」

壬氏指着自己的鼻子周圍問。

「不要叫我少爺。」

水蓮照理來說應該有看到全程經過，卻還是難掩驚訝。這樣任王宮裏的誰來看，都看不出是壬氏纔對，只看外貌的話。

貓貓拿出了留在布袋裏的竹筒，拔掉栓子，倒進杯子裏端給壬氏。壬氏看到杯裏的液體，臉孔扭曲了起來，想必是因爲它散發出特有的刺鼻氣味。這是用幾種刺激性食物調配而成的，老實說並不好喝。

「這是何物？」

「是最後一道工程，請總管用它沾溼嘴脣，慢慢像在口中咀嚼般吞下去，這樣嘴脣與喉嚨就會紅腫，讓聲音改變。塞在嘴裏的東西先拿掉比較好。」

即使外貌或體味改變，如果甜如蜂蜜的聲音沒變，可能還是有人會發現。要做就要做得徹底，不然她心裏不舒坦。

「雖然非常辣，但沒有毒，請放心。」

「「「……」」」

放着呆愣的三人不管，貓貓急急忙忙開始收拾東西。

今日接下來的時間是休假，可以休息到明日。貓貓想回到久違的煙花巷，做她最愛做的調藥。

貓貓難得如此興奮雀躍，然而一桶冷水忽然潑了過來。

「小貓，妳說過今天要回老家對吧？」

「是的，小女子打算等會兒就出發。」

高順滿意地露出微笑，就像在說「這下剛好」。沉默寡言的隨從很難得露出這種表情。

「既然這樣，那麼跟壬總管會同行到半路了。」

（要命！）

貓貓沒叫出聲來已經算不錯，但恐怕都清楚寫在表情上了。

高順稍微瞄了壬氏一眼，這話對壬氏而言似乎也是始料未及，他愣愣地張着嘴呆在原地。

「難得喬裝易容了一番，若是帶着跟平素一樣的隨從，想必會啓人疑竇。」

「哎呀，說得也是呢。」

壬氏顯得漫不經意，但似乎也表示贊成。

「壬總管也這麼覺得吧？」

貓貓心中大呼不妙。

「也是，這樣算是幫了我一個忙。」

貓貓從水蓮溫柔婉約地眯細的眸子深處感覺到一股銳利眼光，就不敢再多說什麼了。

難得看到高順如此生氣勃勃，這是爲什麼？能夠把照顧壬氏的事推給貓貓，讓他這麼興高采烈？

的確，穿着土氣的壬氏，或許比較適合搭配像貓貓這般土氣的隨從，但大家也都知道貓貓是壬氏的貼身侍女。考慮到可能有個萬一，貓貓強烈主張自己不要跟着他比較好。

她翻找了一會兒，拿了一隻漆盒過來，從裏面取出刷子以及髮簪等物。

「恕小女子冒昧，但就算小女子跟在壬總管身邊也不會更好。」

「那麼，小貓也做一番喬裝易容不就行了？」

然而水蓮這位侍女笑着帶過。

基本上事情發展至此，之後絕對不會有好事。

好像早就套好招似的，水蓮裝模作樣地點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