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話 娼技的謝幕之時

梓琳她姐被帶走時，肚子挨踢的女華慢慢爬了起來。

「不礙事吧？」

「……沒事。貓貓，妳能跟我來一下嗎？」

女華摸摸腹部。她雖是被害者，卻冷眼看着加害者的背影。

「還有事嗎？」

「沒什麼，只是有點事想拜託妳。妳能來我房間一下嗎？」

「好。」

貓貓前往女華的房間。

女華的房間依然維持着遭竊的凌亂狀態，只有桌椅周圍已收拾乾淨。

「坐吧。」

貓貓拉把椅子坐下。

女華把牀上的被褥整塊掀起來，拉開榻上外露的一塊木板，從中取出一隻布包。她把布包放到桌上。

「沒想到偷兒要的竟是這個。」

用布包在裏頭的，是一塊破裂的翡翠牌。就是日前拿給貓貓看過的那塊。

「怎麼會收在那兒？不是被偷了嗎？」

「上次聽妳聊起遇害武官的事，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於是我就從木片拼花寶盒裏拿出翡翠牌，牌子收在褥子底下，盒子則藏進衣櫃深處。平素用犯大忌的名字做生意，真的會讓人直覺到奇特的徵兆。果不其然，拼花寶盒被偷了。」

貓貓盯着破裂的翡翠牌看。表面被刮傷，且削掉了一層。用的是上等翡翠，但作爲玉牌沒有價值，也很難加工。她不覺得把這偷去能賣多少錢。但是，它另有用途。

女華小姐生於青樓，生母爲娼妓，生父是某個嫖客。這塊玉牌碎片就是那客人留下的。

女華這個名字犯了大不敬，本來「華」字只允許皇族使用。但女華的父親其實是貴戚血胤，留下此牌爲證，所以她纔會使用「華」字爲名；這就是女華飾演的人物。

女華並不認爲自己是皇族，只覺得是個蠢婦被嫖客所騙，給個贓物或什麼讓她上當罷了。

「妳不做娼妓了？」

「偷兒想必會弄壞木片拼花寶盒，把它打開。當他看到裏面空無一物，會有何反應？」

「是時候該罷手了。錢也存得夠多了，況且沒有什麼東西比性命更有價值。」

他放過子字一族的孩子們、替皇族中的無名成員翠苓覓得藏身之所，甚至幫助砂歐的前巫女遁隱形跡。

「妳真的很不會記人名呢，那男的不是叫芳嗎？」

「小姐說得對。」

（天祐可能還是被調查了？）

怪人軍師不值得考慮。誰都不會想帶着火種進火藥庫。

假若那人原本在刺探皇族血親的下落，那麼天祐也脫不了關係。

貓貓心情沉重，但也很想爲了女華早點採取行動。再不快點想想法子，就無法保障女華的生命安全。話雖如此，這事着實教人難以開口。

女華大嘆一口氣。

「就結果來說或許是吧，年近三十的娼妓很難招攬新客。科舉學生或許還是會來討吉利，但不會成爲常客。」

（前天才剛見過他的。）

「我不要這塊翡翠牌了。雖然無法一句話說翡翠牌已經扔掉，跟我不再有任何瓜葛，但表明心跡還是很重要的吧？意思就是我不再自稱皇族私生子了，請饒我一命吧。」

（若是要請人處理這類物品……）

「卻出現一些人認真想調查此物的真僞，對吧？」

女華營造出一種對客人不感興趣、愛理不理的氛圍，但客人的名字她都記得。只是她從來不會表現出來，大多都是擅自替人家取個綽號來叫。

換作是平常的話，貓貓早就嫌麻煩了。

話雖如此，讓自己帶點神祕氣質吸引客人上門也不是件壞事。女華爲了做生意，利用了「疑似身爲皇族私生子」的故事。

以前她曾聽說，天祐乃是名爲華佗的前皇族的私生子孫。

「對對，就是這名字！」

（那傢伙也是從不叫人名字的。）

羅半曾說過殺害武官的三名女官與辰字一族有所關聯，貓貓心想那事後來不知道怎麼樣了？她沒聽到後續發展。

娼妓引退是遲早的事，貓貓聽了卻悲從中來。

而貓貓也纔剛剛侍寢遭拒，出於人性不免感到有些尷尬。

她想得到幾位身分尊貴的大人物，但只有一人最適合拜託這件事。

貓貓的腦中浮現出壬氏的容顏。壬氏熟知皇族與名門等人物，最重要的是從好壞兩面來說，他都是個善人。

「私生子身分就賣弄到這裏吧，其實早就該結束了。我知道現在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消除過去用來譁衆取寵的宣傳語句。但我明白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刻收手。」

「貓貓，我知道妳在宮中認識些大官。當然，也包括了那個單片眼鏡的老妖精。我知道拜託妳這事會讓妳爲難，但我一輩子只知道青樓裏的事。如今我也只能依靠妳了。」

（雖然不該給他增加太多負擔……）

貓貓用布把翡翠牌包好收進懷裏。雖只是塊原物約莫三寸的小牌，卻讓她感覺莫名沉重。

「娼妓都短命。若是能果斷結束還能得個痛快，偏偏都得備嘗艱辛，一點一滴磨耗光了，從邊緣開始破損。窮途潦倒了，卻忍不住覺得補一補還能撐下去。」

「那傢伙想得到這塊玉牌，結果遇害了。然後這次，又換成玉牌險些遭竊。就算我從未踏出過青樓一步，再怎麼不諳世事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說到這個……）

女華舉起雙手。

女華翻開的那一頁就這麼破了。

「翡翠牌有我負起責任處理掉。我會找個信得過的貴人商量這事。」

「我當然不會拒絕了。」

貓貓雙臂抱胸。除了女華以外，貓貓也知道自己身邊發生了一些與皇族相關之事。

「貓貓知道我是怎麼攬客的吧？貴人的私生子不過是宣傳語句罷了，我並非真心如此認爲。客人也是聽聽就算了，所以我至今纔沒惹禍上身。」

竟在這種地方發現了她與天祐的奇妙相像處。

想必會再來盜取女華的翡翠牌。這次也許會使出更強硬的手段。

被貓貓這麼問，女華含糊地偏了偏頭。

女華疲倦地說，撿起了掉在地板上的書。她隨手翻了幾頁。書用的似乎不是好紙，表面已出現起毛與磨損。女華在當見習娼妓時手頭無錢，都是自己抄書。這書或許就是那時留下的。

「這麼一來，那個武官……叫什麼來着？就是女華小姐的客人，在怪人軍師的書房遇害的那個。」

女華素日性情堅毅不拔，但這時語氣帶有些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