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話 天祐的藥房日誌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2767 字
「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把這傢伙肢解了啊?」
天祐看着新鮮的吊死屍體說了。說是新鮮,其實也擺了整整一天以上。屍僵也自然緩解得差不多了。
說起屍僵,天祐想起獸類的肢解過程。
天祐在走醫官這條路之前是個獵師。那時他經常在山上打到獵物後就地放血,去除了內臟再帶回家。放血有助於減緩腥味,去除內臟則能讓肉不會沾染到胃裏的東西、屎尿或膽汁等,可避免肉的味道變差。
天祐做肢解的動作很快,有時會太順手連骨頭也剔除乾淨。結果總是挨父親一頓罵。
在出現屍僵之前去除骨頭,會讓肉質變差。父親總是罵他「你想啃難喫的肉嗎」賞他拳頭。
這讓他不禁想像,這具屍體是帶骨的,不曉得肉質是好是壞。
「喂,誰來管管這傢伙好嗎?」
「別來找我。」
同僚以及衆位前輩,都知道天祐就是這樣。大夥兒都見怪不怪了,早就懶得講他。
「我說咪咪啊,內臟就好,我動刀把它們切掉應該不會怎樣吧?」
天祐把一旁的醫佐牽扯進來。她本名貓貓,但對天祐來說就是咪咪。
「請不要這樣,光是切開腹部就會造成一堆問題了。屍體是很臭的,必須選在適當的地方做處理。」
咪咪正兩眼發亮地整理藥櫃。比起遺體,咪咪更喜愛生藥。她的生藥見識似乎比中級醫官更淵博,身爲女官卻也常被當成醫官看待。上回西都行也是一同前往。
咪咪長途乘船回來,之所以才第二天就精神抖擻,想必是因爲眼前有着種類豐富的藥品。
「你們看起來活蹦亂跳的,應該可以照常當差吧?」
前輩醫官對他們這麼說,但那不是天祐能決定的。不知是不是上頭怕天祐與咪咪舟車勞頓,今日只讓他們在差事較少的藥房打打雜。
「把屍體擱在藥房幹什麼?」
姚兒抱着洗好的白布條過來了。她是高門大戶的千金,本來是不用當什麼醫佐的。天祐不懂姚兒爲何要來當醫佐。接着燕燕也緊跟着過來了。燕燕是姚兒的丫鬟,什麼事都把姚兒擺第一。
「唷,燕燕。好久不見了。」
「我可是有付房錢的唷。」
「就是還要調查。」
李醫官沒做什麼反應。這就表示咪咪說得沒錯。
「我是從西都回來的『李』醫官沒錯。至於遺體,之後還會詳查此案進行確認。」
有一段時期天祐想看看這兩人若是鬧翻了會如何,於是試着百般挑弄。現在有了別的樂子,就不理她們了。
天祐是真的不解。可能是看他閒着沒事做,一整籃洗好的白布條直接擺到了天祐面前。燕燕施加無言壓力,要他把布條捲起來收好。
燕燕帶着央求的眼神看着咪咪。
「根本是定居下來了嘛。」
李醫官正在閱讀這一個月左右的日誌。遠行結束後,李醫官由於證實了自己的能力與上級醫官同等,已經確定即將升官。天祐明明也切切割割了一堆傷患的手腳,卻毫無半點晉升消息。
咪咪把需要丟棄的生藥記在簿本上,姚兒與燕燕把白布條捲起來收進櫃子。
咪咪歪頭仰望着天花板。聽起來內容挺尷尬的,天祐兩眼發亮,思量着如何才能找機會插嘴。
「羅半大人不肯收,所以我都是交給值得信賴的家僕。」
「此話怎講?咪咪與眼鏡矮子不是已經證實她們有罪了?」
燕燕之所以問得不太確定,是因爲西行人員當中就屬李醫官變化最大。昔日文弱書生般的外觀,經過毒辣太陽與乾燥空氣的磨練,整個人皮膚曬成了古銅色,氣質也粗獷了起來。
「休得胡鬧!」
「我不懂政事或律法,但她們真的只是湊巧得手,抑或是其他因素介入而成事?假若有其他因素介入,能成爲證據的遺體就不能隨意遺棄或是亂動。」
「我問一下,那妳們倆現在住哪?」
「兇手是三位女官。論數目,論道理,論紙上空談,是有可能殺害一位武官。漫無計劃的勾當有時也會歪打正着。但反過來說,也大有可能搞砸。」
完全沒人要理會天祐。
「你給我繼續幹活。」
「她們三個不也在聊天嗎?」
「人家手可沒停下來。」
「您說什麼?我怎麼都沒聽說?」
「是呀,可以這麼說。畢竟傢什也變多了,要搬走也費事。」
「您是李醫官……對吧?這遺體不用收走嗎?」
「貓貓妳還沒聽說吧。之前由於女子宿舍人滿爲患,無法再容納新進女官,上頭是希望能募集到一些人自願遷出。我想說我與燕燕很少回宿舍,這也算是個機會。不過相對地,我有請人替妳留着房間。我偶爾打掃過幾次,灰塵沒太大吧?」
「你弄這個。」
「……是。」
李醫官的肌肉,已經發達到能把天祐當成跟鄰居借來的貓似的拎起來。兩人個頭明明差不多,到底是鍛鍊得多強壯啊?
咪咪也望向二人。不知爲何,她的臉色很糟。
「李醫官,我問你喔。兇手都抓到了,相驗也做了,還要調查什麼啊?」
「姚兒、燕燕,打斷妳們一下。」
燕燕代替姚兒,向李醫官問道。此人是天祐的前輩醫官,也一起去過了西都。天祐其實也姓「李」,但這樣會搞得很複雜,所以大家都直呼天祐的名字。
姚兒也沒閒着,講話像是跟燕燕打對臺。
李醫官把自己看過的日誌往天祐面前一擺。
在西都的生活事事以體力爲本,天天輔佐脾氣好但作風有點亂來的楊醫官這個上司,竟把他養成了一個肌肉壯漢。原因也許出在爲了滋養體力而多多攝取的肉類與乳品,也可能是被胡搞瞎搞的上司或天祐氣死,只能用棉被裹着柱子拳打腳踢泄恨的緣故。在西都的日子過到最後,他甚至還把大豆粉摻進山羊生乳裏喝。
天祐故意忽視姚兒直接跟燕燕說話。姚兒顯得毫不介懷,燕燕卻不高興了。跟姚兒攀談會被燕燕威嚇,不理姚兒燕燕又不滿意。真不懂是什麼心態。
「不要嚷嚷着說這兒有遺體。我們是已經習慣了,但其他各署的人聽到,臉色可不會好看。」
「不會,很乾淨,謝謝姑娘。可是,妳們竟然遷出宿舍了……咦,所以妳們還住在那個家裏?」
天祐向咪咪問道。若是禽獸的身體結構還另當別論,其他知識的豐富程度仍是咪咪比天祐略勝一籌。
「我看過日誌了,妳們不要緊嗎?不打算回女子宿舍了?」
「貓貓……」
天祐感覺到一股壓力,彷彿自己若不乖乖答應,頸骨就要分家了。
「不就是湊巧得手了嗎?」
「我在問妳們啊。」
咪咪一面收拾要丟棄的生藥,一面同意李醫官所言。
咪咪的臉孔略微抽搐。不知「那個家」指的是什麼?天祐的好奇心不斷膨脹。
「還是需要解剖吧?要嗎?」
李醫官向一旁安靜偷聽的兩人說道。
天祐開門見山地問問看。
天祐正想再次強行岔入話題時,脖子被人一把抓住。
還朝復職才兩日,李醫官已經被不只十個人說「你是誰?」
「我想也是。」
「我對此事一無所知,妳們自個兒處理吧。我只求偶爾能喫到燕燕的飯菜就好。」
「是是是~」
「你把日誌上記載的特殊病例細查一遍確認清楚,聽到沒?」
「我現在也會做不少菜了唷!」
燕燕的神情略顯尷尬。平常姚兒說什麼燕燕都點頭稱是,關於這件事卻似乎另有想法。
而且應付源源不絕的傷病患也讓他的心智得到鍛鍊,變得和圓木一樣粗硬。記得有次他衝着上門找碴的地痞流氓瞪回去,甚至開始放狠話說「要來就來啊」,逗得天祐捧腹大笑。
天祐聽得不甚明白,歪着腦袋。
「什麼叫做妳想也是?」
大概是回話得不夠莊重,天祐捱了李醫官的拳頭。李醫官不知是不是長了肌肉的緣故,變得比以前更愛用拳頭說話。
李醫官放下日誌,站到遺體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