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話 馬與兔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1.2萬 字
世事以無數的鬧劇組成。
貓貓側眼看着莫名其妙開始退縮結巴的羅半他哥,尋思問題的解答。
她很想支持羅半他哥的情路,但對象是把姚兒擺第一的燕燕,讓人只覺得前途多難。
(總之這事先擱一邊。)
貓貓天生習慣把無法立刻解決的問題放着不理。比起這事,下一件麻煩事正在步步接近。
「貓貓姑娘。」
馬家姐弟過來了。
「久疏問候。」
「是很久沒見了。」
「有很久嗎?」
可能是對馬閃的態度不滿意,麻美面帶笑容賞給弟弟一記強烈的反手拳。馬閃軀幹中心夠有力,所以晃都沒晃一下,換成羅半的話早已噴着鼻血往後飛去了。
適才那位做見證的男子站在姐弟背後,被麻美的舉動嚇得心驚膽戰。
「謝謝這位大哥擔任見證人。」
貓貓守禮地低頭致謝。這話本不該由貓貓來說,但羅半他哥只顧着看燕燕,羅半則正忙着重新跟辰家老夫人談事情。
「別客氣,這在賜字家族聚會是常有的事。各家多得是以武藝自豪的年輕男兒,每次有什麼事都是馬字族人在當見證人的。」
麻美「呵呵呵呵」地笑着,讓貓貓覺得有點可疑。
「對了,貓貓姑娘。適才看到妳和卯字一族一同走出房間,不知道是什麼事?」
(眼睛果然夠尖。)
既然對於同樣一起離開的辰字一族隻字不提,可見麻美要找的是卯字一族。
「只是稍微充當了一下和事佬。但這並不表示我在卯字一族當中喫得開,這點還請留意。」
「正是姑娘說的這樣。我這弟弟自小就內向,我正在擔心他再這樣下去娶不到細君呢。家裏還讓體弱多病的馬良勉強結婚生子,卻沒想到我這弟弟居然喜歡上了已經離宮的嬪妃……」
羅半現在才終於看到馬家姐弟。他看起來神色明亮,想必是成功賣了辰家老夫人一個人情。
(差不多算兩年。)
不只是卯家主人,其他人也都露出詫異的眼神。
麻美把頭髮與衣服輕輕拍平,簡單補一下胭脂後,以極爲自然的態度走向涼亭。
麻美在馬家似乎是當家立場,但是要和其他家族的一家之主直接談話或許仍有疑慮,最好能有個地位較高的人居中周旋。所以她纔會帶丈夫過來,做個緩衝。
麻美說這些像是在問貓貓的看法。
貓貓暗自心想,但情勢容不得她糾正。
連跟地位低於自己之人也這麼彬彬有禮的,這點也和高順如出一轍。高順說過自己被親生女兒嫌棄,但貓貓懷疑實際上不見得是如此。
「我想卯家老爺您與裏樹娘娘之間應該有書信聯絡。但裏樹娘娘爲了不讓大家爲她擔心,字裏行間想必總是表現得堅強勇敢。貓貓姑娘一直很希望讓她家裏的人知道,裏樹娘娘實際上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
「我很想找卯字族人談論此事,但坦白講,在我們這代並沒有人跟他們家親近,我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呢。」
「晚生名叫馬琴。」
馬閃慌張得好明顯。臉漲得比煮熟的蝦子還紅。
「您眼前這位貓貓姑娘,於後宮當過兩年的差。」
「小妹啊,妳要去哪裏?」
「後宮?」
貓貓拐彎抹角地告訴麻美,怪人軍師把一切全搞砸了。怪人軍師似乎對羅半他哥很感興趣,手掌在他身上拍拍打打。
貓貓根據剛纔看到的卯辰兩家的對話,提及了這一點。
「卯家的前任家主……不對,已經回來繼續做家主了。這位家主喜歡在獨生女兒生前最鍾愛的冬季庭園靜坐養神。」
「……原來如此。但既然有這麼一件事,適才爲何不說呢?」
「就我看來,卯家主人似乎重情重義。只要其中沒有朝野政事介入,我認爲值得訴之以情試它一試。」
其間進進出出,因此實際上更短。不過不需要跟人家解釋得那麼細。
就貓貓親眼所見,裏樹的父親與異母姐姐都不是什麼好人。雖然外祖父似乎沒那麼惡劣,但因爲誤信女婿而害得孫女落入不幸的境遇。
「我想也是。」
「家父名叫高順,兒時與皇上是奶兄弟。」
「內人給姑娘添麻煩了。」
只是馬閃恐怕沒那能耐跟卯字一族好好致意。就像現在也是,看得出來他渾身僵硬緊繃。
「話說回來,妳不問我們找卯字一族有什麼事嗎?」
(卯字一族與馬家姐弟……)
猛禽般的銳利眼睛閉得只剩一條線,做出笑容。雖說是爲了怕嚇到孩子,但扮演起弱女子演得還真像。
一個人介紹就夠了,三人卻很有禮貌地各自向貓貓解釋。男子並未報上姓名,不過貓貓也記不得那麼多名姓,所以怎樣都好。不外乎就是「馬某某」大人吧。
貓貓也覺得這話說得對。沒必要讓馬字一族從中斡旋。
「在那段期間,她似乎有幸與裏樹娘娘締結了友誼。」
麻美嫣然一笑,抓住貓貓的手。
貓貓很想糾正她「說錯了吧,妳這分明是要把我架走」。
(這次又要叫我幹什麼?)
「他是我姐夫。」
這似乎正是麻美想要的答覆。馬閃反常地兩眼發亮。麻美的丈夫謹守沉默。貓貓不懂他跟來的意義爲何。
這時麻美向前走出一步,說:
「快別這麼說。」
(對,勝過親生女兒。)
貓貓不知羅半與麻美是否認識,她不記得了。但精明幹練的麻美必定早就把賜字各家公子的長相與名字都記了起來,因此貓貓並不覺得奇怪。
「失禮了。」
「說得也是,詳細情形我就不問了。可是,他們就完全沒有欠姑娘人情嗎?」
半路上,麻美向她介紹跟來的壯年男子。
「貓貓姑娘,妳知道里樹娘娘的遭遇吧?」
「但我跟他們家族也並不熟識。我比較好奇的是,各位難道事先沒有與他們家約好會面嗎?」
麻美顯得了然於心的同時,也用眼神刺探貓貓。
羅半似乎立刻在腦中敲起了算盤。馬閃他們是壬氏的故知,賣個人情絕不喫虧。
貓貓邊想邊躲到麻美的背後。
「哎呀,你是馬字一族的……」
「怎、怎麼可能!」
「抱歉介紹得遲了,他是我家夫君。」
(原來帶他過來是爲了這個啊。)
「可否請姑娘陪我走一趟?」
貓貓覺得萬一讓對方心生不快,那什麼事情都別想談成。
「說、說什麼喜喜喜不喜歡的,姐姐……」
貓貓客套地致意。
麻美的丈夫體格結實,但散發一種樸實寡言的氣質。看起來木訥但感覺很細心的特質,讓貓貓想起了高順。她心想馬字一族的男子莫非個個是妻管嚴?
麻美淚眼婆娑,溫婉和順地訴說。若是不知道她的本性,很有可能受騙上當。
「那麼,貓貓姑娘,請隨我來。」
(其實讓馬閃來也行。)
從這個組合能想到的,必然是與裏樹有關的事。既然是裏樹的事,貓貓也不吝出力。但這次弄得簡直像是看在羅半的面子上,讓她心裏很火。總之她先指着怪人軍師,意思是指示羅半「那老傢伙你去設法應付」。
都走到半路上了,麻美才如此問她。
貓貓覺得這事說來也殘酷。公主乃是皇族血胤,即使是皇帝的親生女兒也註定成爲政治犧牲品。貓貓想起當今皇上對鈴麗公主的百般疼愛。再怎麼當成心頭肉,將來還是得拿來當成鞏固皇權的棋子。
「喔不,剛纔那個嘛,是讓我有很多話想說,嗯,是有很多話想說,不過也罷……」
「這您不用擔心,皇上向來把裏樹娘娘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疼愛。只要有正當理由,要說服皇上應該不難。而且由於皇上與裏樹娘娘並非血親,甚至可能比親生女兒更有轉圜的餘地。」
貓貓感到難以置信。看來他們幾個並沒有羅半辦事那麼周到。
「……既是馬字一族的公子與千金,那自然是沒有問題。」
擔任見證人的男子果然是麻美的丈夫。
「你不喜歡她?」
「不過,二度嫁與皇族又二度出家,我想這種情況相當罕見。若是沒有皇上開恩,裏樹娘娘今後怕是沒得指望了。」
「知道,娘娘命薄如花,在家中過得更是艱苦。聽聞她目前正在出家修行。」
上前的不是麻美,是她丈夫。
「哇哇哇哇哇!」
(關係沒深到能稱爲友誼。)
「這兩人是內人麻美與內弟馬閃。她是──」
「別讓對方覺得被打擾就行了。貓貓姑娘與裏樹娘娘是舊識吧?」
「那麼,馬家的各位人士帶着羅家女兒前來,不知找我有什麼事?」
麻美抓住貓貓的手,快步往前走。
(我大概記不住──)
「但總好過完全陌生的關係吧?」
雖然不能說出細節,但也沒撒謊。麻美應該也明白追問過深有失禮數。
「正是如此。裏樹娘娘年方十八,就算都說人生五十年,她的外祖父只要還有良心,想必也不忍心讓外孫女在道觀度過漫長的餘生吧?」
貓貓被麻美帶去的地方,是離剛纔那個廣場有段距離的另一處庭園。園子裏滿是未開花的牡丹灌木與水仙等,看得出來是冬季用的庭園。
「他在那兒。」
麻美猛禽般的眼睛一亮。
「小女子名叫貓貓。適才有失莊重,請大人見諒。」
「去打擾人家清靜好嗎?」
看來卯家主人對那件事很有意見。之所以講得曖昧不清,是因爲不願直接提到辰家的傳家寶。總之希望他能忘記貓貓方纔踢怪人軍師的那一腳。
「坦白講,大概算是正反打平了吧。」
貓貓懶得用委婉的說法,索性直言不諱。
「我是麻美的丈夫。」
馬閃嗓門很大,就算到單獨的房間裏密談也不見得有意義。選在季節不對、無人問津的庭園還好一些。
(連護衛都沒有,太不小心了。)
「噢……是這麼回事啊。可是就我看來,雙方的氣氛似乎沒那麼險惡。」
貓貓跟着嫣然一笑的麻美走。
老人正是適才見到過的卯家主人。
卯家主人眯眼看着貓貓。
「羅半少爺,你家妹妹可否借我一用?」
「是想把對裏樹娘娘一片癡情的馬侍衛介紹給對方家長吧。」
亭子裏有一位老人家、一位服侍在側的中年女子,以及青年與孩童各一名。孩童是個年方十歲上下的男童,讓青年照顧着。
「那個怪人也坐在和事佬的位子上,我這麼說您就大致想像得到了吧?」
在牡丹灌木圍繞的涼亭裏,可以看到人影。
「高順……我想起來了,是那孩子啊。聽聞他後來成爲宦官,進了後宮。」
卯家主人似乎知道高順是誰。而且從語氣聽起來,彷彿早就與他相識。
「是的。家父曾爲月君的侍衛,也憂心於裏樹娘娘在後宮的處境。裏樹娘娘既是卯家千金,母親與皇上以及家父高順又是青梅竹馬。若不是有守護皇族這項無可替代的職責在身,家父早已爲了她不幸的遭遇挺身出面了。」
(真有一套。)
貓貓由衷佩服麻美的精湛演技。她說的這些真假難辨,但也不能說全是謊言。貓貓向高順提起裏樹在後宮遭人欺凌的事時,高順露出相當複雜的表情。那或許可以說是在後宮管事的煩惱,但即使有部分煩惱出自對方是青梅竹馬的女兒也不奇怪。

「更何況我聽說有一段時期,家父與裏樹娘娘的尊堂之間曾論及婚嫁。若是那事成真,裏樹娘娘也許已成了我的妹妹,想到她的不幸就令我心如刀割。」
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啊、啊啊啊啊……」
馬閃張開的嘴都合不攏了,看來他並不知道有這件事。爲了讓驚慌失措的弟弟冷靜下來,麻美從卯家看不見的位置揍了馬閃肚子一拳。這次又是拜馬閃的軀幹中心夠力才撐了過來。換成羅半的話絕對承受不了這種暴力。
「與馬字一族之間的婚事,當時只是稍有提及。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是,您說得是。」
卯家主人顯得並不在意,兩句話簡單帶過。大概對於名門望族來說,提親說媒成與不成都是常有之事吧。
「不過,妳能把孫女的事說與我聽嗎?」
「是。」
麻美態度溫順地低頭,但說話的是貓貓。
「小女子乃是在一場遊園會上,初次遇見裏樹娘娘的。」
貓貓開始講起後宮時期的遭遇。衆人圍着石頭圓桌坐下,讓傭人備茶。
細枝末節一律省去,貓貓說出自己曾侍奉玉葉後,並經由這層關係見到了當時同爲上級嬪妃的裏樹。
「那場遊園會,娘娘穿着不合時宜的服飾來參加。」
卯家主人神情苦澀。跟在身邊的青年瞥開目光,陪孩子玩。
「……叫純過來。」
「想必是不願讓您這位外祖父擔心吧。」
「茶會提供給娘娘的飲料加了蜂蜜,沒有人告訴娘娘,想害她喝下。」
「是的,就是裏樹娘娘的尊堂容顏映照其中的那面鏡子。」
「話雖如此,其實也沒其他能說的了。」
貓貓又說起初次前去西都時的遭遇。當時她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再訪西都,甚至還待上一年之久。
馬閃把貓貓故意不提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說了出來。
「裏樹給我的信上,總是說她做上級嬪妃做得很好,不用擔心……」
「鏡子,妳是說那面鏡子嗎?」
(大概也就這樣了吧?)
但是,裏樹的親爹對裏樹的所作所爲要比這狠毒多了。
貓貓按照麻美的要求說出了裏樹的事,也跟卯家主人同桌而坐了。而且還說到馬閃解救裏樹一事,也強調裏樹沒有過錯。
貓貓本想適可而止,豈料──
繼續細數里樹的不幸遭遇,也無助於讓家主釋懷。
之所以故意帶卯純來參加盛會,或許具有某種殺雞儆猴的意味在。
「妹妹對於自己迫害裏樹娘娘的行爲已有所反省,今後絕不參與任何聚會應酬。懇請家主網開一面,從寬處置。」
「小人明白。」
(妹妹?)
「小女子可以繼續說下去了嗎?」
不管是哪種聖人君子,也有是可忍,孰不可忍之事。輪不到貓貓來滿口大道理阻止家主遷怒於別人。
(聽到這些,心裏一定很憂鬱。)
「我會讓你們爲毀了裏樹的一輩子受到懲罰。」
話雖如此,貓貓擅長承接強人所難的要求是出了名的。
「本來只要把他們逐出家族就是了,無奈裏樹寫信給我,替那個男人求情。」
「唯一可以斷定的是,裏樹娘娘的嬪妃地位遭人剝奪,並被逐出後宮,錯都不在裏樹娘娘。而小女子認爲皇上也是關心裏樹娘娘,纔會刻意讓娘娘遠離後宮。裏樹娘娘應該有權繼續享受將來的大好日子纔是。」
「侍女長換人之後,我覺得新任侍女長伺候娘娘算是盡心盡力。」
卯家主人似乎很氣自己一直把裏樹的事放着不管。
「……裏樹娘娘,竟然這樣苦撐。」
「退下吧。」
卯家主人皺起眉頭。服侍在側的中年女子關心家主的臉色,青年拿水果喂孩子。
卯家主人握緊拳頭。他氣得太陽穴血管暴突,服侍在側的侍女提心吊膽地用手絹幫他擦汗。青年或許是不想讓孩童看到家主發怒的模樣,帶着孩子走到稍遠處去了。
(要不要緊啊?)
然而,前任侍女長與其他侍女依然故我。她們找盡理由搶奪裏樹的東西,連母親過世留下的鏡子都想搶。
貓貓看得心跳加速,她還以爲卯家主人要動手毆打青年了。看來家主脾氣並沒有壞到會當着衆人的面動手。
看來卯家主人雖德高望重,但對於長年虐待孫女的這幾人是絕不寬貸。女婿與他的孩子們已完全失去家主的信賴。
貓貓冷眼看着馬閃說出老套的謙詞。
「是小人的父親卯柳、小人卯純與小人的妹妹造成的。」
(怎麼還講啊!)
貓貓這纔想起裏樹除了異母姐姐,還有一個異母哥哥。
玉葉後與梨花妃都克盡了職守。子翠……不,樓蘭形式上也有做到。
負責照看孩子的青年恭敬地低頭詢問。
「貓貓姑娘熟諳醫術,目前在尚藥局當差。」
純深深低頭賠罪。
貓貓故意小聲地說。
卯家主人從女婿手中取回了家主之位,重回早年的地位。但是要讓一艘將沉的船重振旗鼓,不知要耗費這個年老的家主多少心力。
卯家長老晃動着鬍鬚,面露詫異的表情。
「在宴席上,裏樹娘娘遭到獅子襲擊。」
「都怪我沒察覺到她在喫苦。」
貓貓簡潔地向家主介紹屠獅的大力士。火氣瀕臨爆發邊緣的馬閃冷不防被叫到名字,才猛一回神。
純講話語氣聽起來謙卑有禮,卻誤用了說不得的詞句。
「是義士救了我的孫女嗎?」
「姑娘請說。」
貓貓心裏擔憂,不過坐在馬閃旁邊的麻美從背後捏緊他的衣帶,不讓弟弟站起來衝出去。麻美的丈夫也緊盯着馬閃。馬某某大人來這一趟,必定就是爲了出事時可以發揮制止之效。
服侍在側的女子略微低頭領命後,就去叫照顧孩子的青年過來。
「妳說苦撐是什麼意思?」
卯純沒被逐出家門已經算從寬發落了。他說他的妹妹已有在反省,想必也不會過着三餐無以爲繼的生活。
「裏樹娘娘的不幸遭遇全是起因於她的親生父親,這令我感到萬分遺憾。在下聽說娘娘那次之所以會被獅子襲擊,原因也是出在娘娘的異母姐姐給她塗了會引誘野獸的香料。」
上級嬪妃當中,唯有裏樹一人未曾爲皇帝侍寢。
「獅子……那個愚蠢的東西只跟我說出了差錯。」
(不,這已經算寬宏大量了。)
在那場等於是壬氏選妻宴的國宴上,向衆人展示的野獸牢籠竟毀壞了。
家主的聲音近乎低吼。老先生鬍鬚抖動,眼睛略有充血。
她不知道卯字一族的香火有多鼎盛,但最起碼人數不會少於羅字一族。一旦弄到家道中落,等於將有數十甚至是數百人流落街頭。
(嬪妃的職責,就是與皇帝交合生子。)
不過,這不是貓貓該插手管的事。
「讓各位見笑了。」
不過當時貓貓在浴殿把裏樹衣服扒光又做了全身除毛的事,就不用特地說出來了。
(看老先生都氣炸了,種種的不白之冤就講到這裏吧。雖然還多得是冤屈可以說。)
這個名喚「純」的青年,似乎就是裏樹的異母哥哥了。
對辰字一族展現的寬仁大度,並沒有用在自家人身上。
單名一個純字的青年語氣淡定地說了。
貓貓向卯家主人詢問道。
「是啊。」
「對皇上而言,裏樹娘娘想必就像自己的女兒一樣。皇上從未臨幸娘娘的寢宮,娘娘也不曾受過皇上寵幸。」
「小人失禮了。」
卯家主人按住了額頭,看起來甚至像是在微微發抖。
服侍老人的侍女幫家主擦汗。孩子湊到家主膝下,拿飲料給他喝。
「那個男人」說的必定就是裏樹的父親了。
「裏樹娘娘的信上,提到她克盡了上級嬪妃的職守是吧?」
馬閃咬牙切齒到牙齒嘰嘰作響,眼睛滿布血絲。連貓貓都聽得見他粗重的鼻息。
「膳食被換成了裏樹娘娘不能喫的青背魚。那麼做是在故意欺侮娘娘,是小女子爲娘娘診治了長出蕁麻疹的手臂。」
「誰準你使用『卯』字了?」
「說到嬪妃在後宮的職責,當然就是……」
「不然,皇上也不會讓娘娘離開後宮的。」
貓貓緩緩搖了搖頭。她側眼偷瞧麻美,只見她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臉頰肌肉微微收縮。馬閃的表情像是虛驚一場,又像是一掃心中的憂愁。
事到如今,已無法再去懲罰那些欺凌過裏樹的侍女。不,其實當裏樹離開後宮時,她們就已經受到處分了。她們以不名譽的方式離開後宮,之後的處境不會好過到哪裏去。論及婚嫁時也會受到影響。
只有卯純對家主嘻皮笑臉站着發呆。貓貓感覺此人像是在刻意扮演丑角。
(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但比起卯家主人,旁邊的某位仁兄更讓貓貓在意。
「我說過要你將你妹妹的所作所爲和盤托出,你爲何還有所隱瞞?」
「不、不敢,應該的。」
「什麼叫做不參與任何聚會應酬!裏樹都被害得出家了,你以爲是誰造成的?」
貓貓略瞥馬閃一眼。馬閃起初似乎還沒聽懂,但眨了幾下眼睛後總算是會過意來了。這次臉紅的原因並非出於方纔的怒氣。其中有着羞赧,並混雜着幾許不甘。
卯家主人長吁一口氣。身子骨柔弱的裏樹,幼時想必被嬌養得無微不至吧。
「當時解救娘娘的正是這位馬閃大人。」
卯純是罪有應得,但同時也值得同情。
接下來交給麻美去談,貓貓就已經算是做足了成果。麻美的眼神卻在說:「妳還能再出點力吧?」
就是裏樹說她在後宮寢宮的浴池撞見鬼魂的那件事。結果鬼魂原來是鏡子映照出裏樹母親的容顏加上飄動的帷幔,貓貓還記得那時裏樹不知真相,嚇得她總是來到浴殿洗浴。
「家主有何吩咐?」
即使卯純不是直接下手的那一個,只受到這點懲罰作爲殺雞儆猴要算是幸運了。更何況卯純看起來像是已經習慣受辱。有時候沒有自尊心能讓人活得更輕鬆。
麻美作補充說明。
(要說陰險也算陰險。)
一般來講,只要受過皇帝寵幸,即使只是一夜,嬪妃也必須在後宮度過一生。雖然也有像阿多這樣的特殊例子,但她終究也得住進皇帝的離宮。同樣也是在皇帝的庇護之下。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卯家主人顯得了然於胸。
「是。」
貓貓長吁一口氣。
「聽聞有許多嬪妃未曾受過皇上寵幸,日後另行改嫁。」
聽起來似乎會被取笑成離婚回孃家,但對方是皇帝的話另當別論。無論是官家還是商家女兒,後宮出身都會讓當事人的身價水漲船高。有很多人會爲後宮這個祕密花園着迷不已。更何況能被選爲嬪妃,就證明了容貌與家世絕對不差。
「裏樹娘娘若不是以出家的形式離宮,想必也會是各家爭相說媒的對象。」
「我已是風燭殘年,還想抱抱曾孫是否算是奢望?」
(成了!)
貓貓向麻美投去視線,告訴她自己已經仁至義盡。麻美一臉的滿足,雙眼像老鷹一樣發亮。
「我有一事相問。」
麻美舉手發言。
「什麼事?」
「裏樹娘娘可是被命令終生出家?」
「皇上似乎是吩咐裏樹暫且療養一段時日。」
「一段時日,是嗎?」
「就只說一段時日。」
「也就是說,只要皇上下旨,裏樹娘娘也有可能從出家的道觀返回孃家了。」
麻美的反應,就像是已經得到了口頭保證。
貓貓任由肩膀整個垮下去。
「即使與我家結爲親家,對貴府來說怕是也沒有意義。卯字一族已失去了昔時的權勢。換成別家或許還有可能,但這門親事對馬字一族並無任何益處。我可不想輕信對方無法從中獲利的提議。」
「不不不,可是阿多娘娘與水蓮嬤嬤就像是把對方當外人啊。」
一個是乍看之下溫柔敦厚的水蓮,一個是個頭高挑挺拔的阿多。
「若是照一般情況,水蓮嬤嬤那年紀早該告老還家了。再說以她的立場,太黏着月君也不合適。」
聽着簡直像是哪裏上演的武戲。
「忽然聽到這麼多新消息,是誰都會累壞的。」
更何況以前有一次貓貓上街時,水蓮還拿她女兒的衣裳給貓貓穿過。
「好了,我也該回宴廳去了。」
(那種衣裳,誰想得到阿多娘娘會去穿啊!)
貓貓她們慢慢邊走邊聊,兩個男人默默跟在後頭。麻美的丈夫着實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以前我聽說皇上與高侍衛是奶兄弟,結果奶孃說的原來不是高侍衛的母親?」
(累死我也──)
「我聽說過阿多娘娘是像父親。」
(但是?)
麻美停下了腳步。似乎是覺得繼續走下去,還沒聊完就要走到宴廳了。
卯家主人摸摸正在喫點心的孩子的頭。就是卯純一直在照顧的孩子。
「是,我也覺得不是新鮮事。」
「她在替異邦人做通譯嗎?」
(這麼一來•壬氏那邊問題就大了。)
「噢,妳是說卯馬兩家的婚姻大事嗎?男女之間一旦年齡相近,難免都會提起這種無聊話題的。」
貓貓不曾看過兩人面對面的情況,但印象中水蓮似乎沒把阿多當成過女兒,而是視爲一位身分更高貴的人物。
「哎呀,瞧妳累的。還以爲妳處理這種問題處理慣了呢。」
但是熟人這方面的話題常常讓人聽了頗感困窘。皇親國戚之間的人際關係本來就已經夠複雜的了。
貓貓的腦袋又開始天旋地轉了。
「我會趁着我還有一口氣在解決此事。我想趁着這孩子繼承家業之前把事情收拾好。」
「既是侍女又是奶孃……」
服侍在側的侍女推動輪椅。
「妳是說貴府只想要裏樹一人嗎?」
「她的立場?」
(軍府裏的新黨?)
貓貓沒問過水蓮女兒的事是有不對,但壬氏提都不提也得負點責任。不過,或許壬氏也以爲水蓮已經告訴過她了。
「因爲水蓮嬤嬤是平民之身,自從阿多娘娘當上嬪妃後似乎一直嚴守本分,謹記尊卑之分。從這點來想,水蓮嬤嬤確實是不會親口告訴妳她們是母女呢。」
「正是。本來裏樹娘娘若是必須接管本家,就得招個旁系男兒做上門女婿了。但既然無意繼承家業,還請家主務必與我家裏人見上一面。」
「我也曾有過與馬字一族結爲親家的念頭。但是──」
家主略瞥了一眼馬閃。看來他立刻就聽出對象是誰了。
「哈哈哈,小姐還要我繼續宣揚家醜?好吧,也罷。高順的女兒直覺必然靈敏,對此事想必是知情的。看來軍府裏的新黨已把我視作了眼中釘。」
(皇上與裏樹的母親是青梅竹馬,跟阿多娘娘也是青梅竹馬。)
外貌上毫無相通之處。
卯家主人似乎必須鞭策老軀繼續苦撐下去。
「對了,今天雀姐怎麼沒來?」
麻美對那事究竟知道多少?抑或只是在套話?總之貓貓先向卯家主人聲明自己什麼也沒說。
貓貓提出疑問。
「正是。是我的獨生女生下的唯一一個孫女。」
然而家主還是沒點頭。
做丈夫的面帶微笑,看着娘子奮袂而起的模樣。弟弟則是比貓貓耗費了更大心力,到現在神智還沒恢復正常。
「別看雀姐那樣,她可是精通語言,就算哪隻手腳不能使了,只要腦袋跟嘴巴還在就有用處。」
麻美總算進入正題了。
「是這樣沒錯。可是說到裏樹娘娘,我若是說這門婚事與家世門第無關,老家主還是不願意姑且一聽嗎?」
「奇怪?」
貓貓也聽說過她是壬氏與皇上兩個人的奶孃。但並不是所有的奶孃都一定需要餵奶,貓貓本以爲做的就是褓姆差事。
「話雖如此,卯字一族目前只表示會暫作考慮就是了。」
「目前我還不能讓裏樹嫁給任何一家,只因我不能確定敵人躲在哪裏。我的一時糊塗,導致我的家族如今門庭衰微。但另外還發生了一件事,無法只用這個理由做解釋。就好像是在懲罰我一直以來對裏樹見死不救似的。」
「我聽說她曾保護過沒有後盾的年幼皇太后,作爲侍女創造了傳奇。」
「哦?」
「是呀,由於牢裏關了一批俘虜,她似乎得去拉長耳朵,聽聽那些人有沒有在謀劃什麼。」
「真不愧是貓貓姑娘,完全達到了我的要求。」
「難道說,水蓮嬤嬤其實是阿多娘娘的母親?」
最近好像在哪裏聽說過這件事。
當時水蓮不知爲何喜孜孜地替貓貓換衣裳,也許是因爲女兒不大肯穿她喜歡的服飾,纔拿貓貓當代替。
「若是要讓裏樹出嫁,我是有想過幾個候補的人家──」
「對,她是侍女也是奶孃。當時年紀尚幼的皇太后,沒有足夠的奶水哺餵娃兒,因此她也給皇上餵過奶。」
卯家主人用品頭論足的眼神打量麻美與馬閃。過去曾經讓女兒所嫁非人的事,想必讓他後悔莫及吧。
「謝謝老家主撥冗。」
「雀姐另有差事要做。她很不情願,但人家跟她說非做不可,她只得去效力。」
「是呀,妳本來不知道嗎?」
(換個話題吧。)
貓貓明白麻美是在稱讚雀,但講得還真難聽。
「我家與辰字一族是有諸多恩怨,但與貴府應該毫無干係纔是。」
卯家主人只做瞭如此解釋。
麻美稱讚貓貓,但貓貓一點也不想虛心接受。
其中多個皇帝的監察官高順也不奇怪。
「那麼我就幫到這兒,該告辭了,各位不介意吧?」
「貓貓姑娘,妳不知道水蓮嬤嬤是什麼人嗎?」
等到卯字族人完全消失了蹤影,貓貓頓時覺得疲勞都上來了。
「那我自然是無從得知了。」
(先等一下。)
「那可真是……」
「不不不,她們倆長得一點也不像吧?」
聽着都覺得危險。
「家祖母也曾做過奶孃,但進宮伺候時皇上已斷奶了。」
「馬字一族欲與我家談親?」
「裏樹娘娘有無可能返回卯字一族,另尋入贅呢?貴府如今就她一個直系兒孫了吧?」
麻美可能是對成果很滿意,笑容比剛纔的陪笑臉要可親多了。
麻美強勢進攻。雖然苦苦相逼到幾乎是有所冒犯,但對卯家主人來說並不是個壞提議,甚至可說極富魅力。
「雀姐雖然右手變得不好使,但看來是不怕失業了。」
卯純調離目光。貓貓覺得這個青年其實也是無辜的。只因爲並非直系,又身爲上門女婿的庶子,在家中便像是低人一等。要不是父親入贅,應該能過得更爲自由自在纔是。
那這樣的話,應該還有另一個奶兄弟纔對。基本上來說,女人要生了孩子纔會分泌母乳,孩子一大就停了。水蓮應該也有個與皇上年紀相近的孩子纔對。
貓貓錯就錯在不該好奇亂問。
麻美也偏着頭說。
馬閃把嘴脣咬得太緊,弄到都發紫了。
她深深鞠躬,目送卯家主人等人離去。
「敢問是什麼樣的事情?」
「比起什麼也不做,能埋點種子總是好的。不過能不能萌芽發育就要看今後了。」
當然,麻美的親孃桃美也很嚴格。除非真是優秀人才或像雀那樣生性歡鬧不拘,否則恐怕都做不久。
「那麼,家主是否允許我們馬字一族與裏樹娘娘談親?」
「能否請老家主將馬家人也列入考慮呢?」
「就是說啊,畢竟水蓮嬤嬤可是很嚴的。」
貓貓偏着頭問了。
「老家主適才與辰字一族似乎在談論一些事情,兩家這下不就言歸和好了嗎?」
麻美似乎無意繼續窮追不捨。
「是呀。不過,我想她不會再做月君的侍女了。今後應該會由家母代替雀姐進宮伺候。替代的侍女着實難尋,可辛苦了。」
「但是,我不能讓裏樹步上女兒的後塵。家主地位已經決定由這孩子繼承,我絕不會再讓我家閨女誤嫁無情郎。」
在邊疆逮捕異邦人不是稀奇事。泰半乾的都是燒殺擄掠,聽說常常是一捉到就立刻處死。既然這次是俘虜,也許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皇親國戚的人際關係就是複雜成這樣,才教人困擾。
「不過水蓮嬤嬤雖是平民出身,卻當上了皇族奶孃啊。」
貓貓爲了整理腦中思緒,把聽到的事實重講一遍。
「是呀。水蓮嬤嬤似乎是在懷孕時死了夫君,就趁着家主之位的繼承問題鬧大之前返回孃家了。而爹孃好像也沒多疼惜她,水蓮嬤嬤纔剛生下阿多娘娘,就被賣進後宮做宮女了。」
「纔剛生子就進宮?」
產後應該先休息調養一段時日纔對,這麼做也太狠心了。
「是呀,只因當時的後宮最重視的事就是生孩子。在那段時期,有產子經驗的姑娘或許反而備受禮遇吧。」
聽起來跟現在的方針似乎南轅北轍。
這全都要怪先帝性好狎玩女童,生不出娃兒。
「多虧於此,水蓮嬤嬤纔會發現安太后當時隱瞞有孕在身之事,於是就當了太后的侍女。」
沒想到傳說中的侍女,連前傳都這麼大風大浪的。
「可是,一般來說會讓皇帝嬪妃的母親來做皇弟的奶孃嗎?」
皇弟在皇位繼承權上本就易於引發爭議,竟還讓自己嬪妃的家眷做他的奶孃。
「算是個罕見的例子。不過,同母兄弟擁有同一名奶孃倒不是什麼新鮮事。」
貓貓也覺得確實是如此。
「只不過,一方面是皇上與月君年齡相差太遠,再者皇上又將與自己是奶姐弟關係的阿多娘娘納爲妃子,纔會讓這事變得無例可循。」
貓貓也覺得可以理解。
「我們馬字一族,世世代代有許多人成爲皇族的奶兄弟,但從未因此謀得職位,也不曾成爲嬪妃。」
爲的是避免成爲皇族親眷而有大權旁落之虞。這讓貓貓想起來,她從沒聽過有人用哪種正式職稱稱呼過皇族近旁的馬閃或高順。
這樣想來,阿多的立場會變得有多特殊?貓貓重新思考。
「月君還真是獨佔了不少馬字族人呢。」
貓貓暗自心想,但決定不要深入思考。比起這事,不曉得會不會又有人在宴廳捅出了漏子,她決定還是擔心這個要緊。
(真的只是因爲這樣嗎?)
「玉葉後的皇子如今已封爲東宮,由我夫君與另一名馬字族人跟隨左右。此外,當梨花妃的皇子離開後宮之際,最少也會分配到一名我們家族的成員。」
貓貓純粹道出客觀的意見。
同時也想到壬氏的立場比阿多更特殊,但貓貓壓抑着不表現在臉上。
「那是因爲月君當了幾年的東宮,多少得到厚待也是在所難免吧。好了,差不多該回宴廳了。」